“你家很簡單啊。”木上益治的視線轉了兩圈後感慨說。
房屋完美符合單身漢之家和蝸居的定義。冬季的風時不時把枯葉吹拂在窗玻上,外面是素冷寒風,取暖器橘熱的光充盈了室內,和手中的熱茶一起帶以溫暖,有一種小而幸福的氛圍。
傢俱的舊化感很明顯,尤其是牆體脫皮不少,所以用海報貼上打補丁做修繕,放眼望去,基本都是80、90年代耳熟能詳的偶像歌手。這令老畫師想起當年自己在外打拼租房的時候。晚上睡覺時,只要翻個身,就能看見牆壁上的中林明菜和山口千惠。都是回不去的金色歲月。
“床和電視機自帶的,桌子和衣櫃是上位租客留的,很安逸。最amazing的是有獨立衛浴,更有小型洗衣機。”尹澤輕描淡寫的說。但話語裡明顯帶有幾分炫耀和自得。
那可不是,位於新宿,物美價廉,交通方便,鄰里和諧,就是資深房屋中介,也未必輕鬆找得到啊。
“唯一不好的地方是這幾天有耗子,把燈線給咬壞了,害得我重接了一段線。”尹澤可惜的說。
“你還會接電線?”木上益治表情變得古怪起來。
“那個又不難。喝茶喝茶,噢對了,這是進口的大白兔奶糖,一定要嚐嚐。”尹澤又一次熱情拿出了全球華語地區享有一定盛譽的零食。
“我說武本怎麼開始吃起糖來了,原來是你帶的。”
八田英朗接過,剝開糖衣,有些莞爾。
“雖然相處的時間不多,可你給大家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最初聽到他們討論起你,我開始還挺納悶,因為實在是不知道你是怎麼在幾個星期裡就收穫那麼多認同。我叫木上一起過來的時候,一些人、特別是小姑娘們聽到訊息後,可是相當期待熱情的。”
“是甚麼事?”尹澤不由得問。
“想問問你有沒有來上班的打算唄。”木上益治被糖黏住牙,說話咕嚕了起來。
“……這事兒當時我不是跟你說了嘛。”尹澤哭笑不得,“而且打電話也更方便,哪裡還要勞社長親自跑這一趟啊。”
“可別這麼說,二三十年前,他就是這麼朝氣蓬勃,親自跑我家門口來招人的。”
木上益治聳聳肩肩,有點懷念的說。
“剛起步轉型的時候,他也總是堅持不懈的向願意接公司工作的人各種致電感謝,特別有力量感。”
那時候,正值體力巔峰的老畫師經常看見周正的社長坐在關西鄉下的辦公室裡,幹勁滿滿的向別人利落的說著話。
有的接包人不過是畫了一張角色插畫而已,也同樣收到了感謝電話,還聽到了這家小作坊的老闆興高采烈地向自己講述關於未來的夢想。
“——雖然現在公司基本上是做單集外包的工作,但我們也打算製作屬於自己的作品。在不遠的將來,我們絕對要實現這一目標!”
後來,京都動畫的招牌逐漸為人所知,和在電話裡講的一樣,他們實現了目標。
“所以我對他拉著我過來的行為一點都不驚訝,哪怕我都說過你暫時沒有再從事美術行業的意願。”木上益治淡定的喝了口熱茶。
“這樣啊。”尹澤撓撓頭,“這份熱情恕我不能回應,目前著實沒有換工作的打算。”
“你之前的事我也有過一點聽說,終末幻想14是很曲折的專案,揹負的實在太多,據說在重生後,許多職員都主動辭掉,想必是過於操勞了,在了卻心結後,都選擇了離開。”八田英朗並未過於失望,而是點點頭表示,“我能夠理解的。”
“……?”尹澤儘管覺得說法有那麼點不對勁,但又不明就裡,所以也沒反駁。
“但無論如何,對《冰菓》的幫助,我想要當面感謝,順帶著,也能見見你。”
八田英朗笑了起來,感嘆說。
“現在業內人可是對這部作品讚不絕口啊。‘提高了TV動畫業界的水準’、‘給予一般觀眾對高質量動畫的標杆’……類似的同行稱讚,在以前我是絕對不敢想象的。”
“我得提前說句實話啊,最後一集那種畫面只能是個例,我這把身子,可扛不住幾次那種煎熬啊。”木上益治打趣起來。
“我當然知道,只是一晃眼,居然都走到這裡了啊。”
八田英朗兩手捧著杯子,就像茶會閒聊似的回憶起來說。
“我跟我妻子是1975年結婚的,因為她曾在東京做過上色工作,所以我們也成立了工作室。在當時,動畫生產方法昂貴,賽璐璐上色外包量極大,於是我們便在大阪的報紙上登招聘廣告,為了尋找可以在基礎製作方面進行學習的非技術人員。內容裡有句‘我們教畫畫’。”
“非技術人員?”尹澤問。
“是的,因為上色委實說並不難,有原稿,有指定的色彩,把顏色按部就班的填進去就好了。當時許多員工都是第一代嬰兒潮的主婦,儘管忙於持家,但也希望參與到工作和經濟發展裡去。”
八田英朗慢慢的說。
“在當時,讓這樣的婦女從家裡出來幹活,在大眾社會里還屬於很稀罕的一件事。就在第一工作室……你也去過了吧,就是那個其貌不揚的建築。”
“嗯,榻榻米的觸感很好,要點贊。”尹澤說。
小黃鴨的牆漆塗色,金色的木頭排在牆外,在乾淨的盛陽下顯得暖洋洋的。第二和第三層的角落有榻榻米,中午的時候,男人畫完手上的活,就跑去睡覺,傍晚離開,沿路會見到夕陽染紅了鴨川河,橋上穿過腳踏車和它清脆的鈴聲。
接著是餐館的飯香、啤酒的泡沫、和被妻子電話催快些回家的武本監督,以及嘲笑他慫的石原監督。
“我是在東北部一個沿海地區的小農村裡長大的,認識最多的,都是在稻田裡灌注了半輩子辛勞的老人。為了種水稻,必須要整地、犁地、澆水、施肥和插苗,最後才是收穫。我覺得做其他事,做動畫也應該是一樣的。”
八田英朗喝了一口熱茶說。
“動畫是可以給小孩子,也可以給大人看的,它總是帶著幻想與美好的希望,動畫產業的產值也十分可觀,報表上的數字十分好看。然而產業本身卻是生病了的。工作時長和工作環境的雙重嚴苛、幾乎沒有的福利、僱員做一次性勞動力……一般來說,這完全就是在形容黑心公司。”
“我當時並沒有說想改正這些錯誤,有這種大言不慚的想法,畢竟我只是一介外包小作坊的經營人。只是單純覺得這樣不行,所以一直在努力尋找新的道路罷了。”
頭髮灰白、身材愈加削瘦的社長看向身旁,那位陪伴自己走過幾十年的老友。
“所幸在那個時候,我遇到了木上。多虧了他,我們才真正學會了‘技術’。……如果回東京發展的話,以他的才能,完全可以有更好的舞臺吧,還有更強的團隊,現在肯定會過得更好。”
“你既然知道,當年就別不餘遺力的登門拜訪啊。”木上益治嘁了一聲,不滿的說。
“我心裡其實是有些愧疚的,社內第一次獨立做作品時,我們缺乏經驗和自信,所以基本都是木上獨自上陣,後來成績不如人意,責任也都由他攬下。”八田英朗低聲說,“你分明有機會名揚四海的,是我拖累了你。”
“也許吧。但青春在我看來,就是火一樣的東西,就該為了甚麼去拼命燃燒的。”
木上益治很平靜的說。
“沒有制度和體系,光有技術能做的也有限。從甚麼都做不了,到現在獲得了‘破壞業界常識’的評價,我們逝去的時間,都化作了薪柴,直至今後也會發出光亮。何況老去的人又不止我一個,哪有甚麼後悔的說法呢?”
這是一條相輔相成的道路,以尹澤作為聲優、觀眾,在接觸瞭如此多數量的動畫後的角度去看。
京都動畫的質量自然是優秀的。
人物設計、畫面設計、演出意圖、細緻的動作、精緻的光影,水準都很高。
與之相對應的便是各個部門的通力協作,製作體系、員工僱傭、工作時間、日程表和預算管理及運作理念和方式。
都缺一不可。
可是再去審視,去回望最初的話,會發現站在起始之處的,只不過是兩個老人年輕時志氣相投的身影而已。
男人不得不承認,這個故事有一些浪漫,他們做到了許多別人夢寐以求的事,沒有辜負年輕時的桀驁與無畏。
“作為動畫的製作公司,大家都夢想著由自家來進行動畫的原創企劃,這雖是一條艱難的路,不過終於可以試著踏出了。”八田英朗長出一口氣說,“將自己文庫中的作品動畫化,對製作公司意義重大,也真是所有動畫公司的夢想了。”
“文庫?”尹澤感到好奇。
“我們在2009年舉辦京都動畫大賞,收集了許多原創小說和劇本。而後決定為部分得獎作品進行出版,又進而衍生建立文庫的念頭。”
木上益治解釋。
“於是KAエスマ文庫應運而生,首批作品有兩部,最後又宣佈了其中一部將要動畫化的訊息。如今已經籌備完畢,在製作之中了,由石原擔當監督一職。順便一提,對應的配音邀請,應該已經發到你經紀人那裡了。”
尹澤一愣。
“想要更進一步的話,這一步不能少。”
八田英朗停頓了幾秒,才說。
“以往作品賣的再好,作為打工的,我們也拿不到太多利潤,這也是其他製作公司很難保證畫師待遇的根本原因。把握原作是必須的,擁有版權才能拿大頭,才能維持現在的路線進而的發展。然而很遺憾的是,我們並沒有強勁銳意的製片人,迄今為止來看,也缺少購買優秀原作的先行市場嗅覺。最後只能選擇社會募集,也就是文庫了。”
“但是。”尹澤抱起手,沉默半晌,卻是有些不太看好這件事,謹慎的說,“做動畫是一件事,辦文庫又是另一件事。文庫若想做好出版,投入只會只多不少,光是簡簡單單的鋪貨就得耗費大量資源,而且有可能血本無歸。但倘若不用心做,就會失去吸引力,無人前來,這又和尋找優質故事的初衷背道而馳。”
島津哥經常討論他搞輕小說的事情。
甚麼銷量千萬,人氣改編動畫,出任男主角雙線脫穎而出,還能靠著版稅實現財富自由,屆時請兄弟們開遊艇趴體甚麼的,都是老生常談。
最重要的關節,是人氣小說改編這一點。
如今市面上大部分有原作的動畫,都是其文庫為了帶動小說銷量而製作的。
從理論上來講,像島津哥這樣投稿的,最大的收入也是版稅。
所以經常有甚麼系列,明明看得人多,但就是不出第三季,就是出也磨磨蹭蹭的,大概原因就是人家小說已經賣的夠好了,掙挺多的,不需要再麻煩的帶動宣傳了。
另外實體出版行業未來肯定會被網際網路所衝擊的,再者,如今的市場基本都被分割掉了,區區一個小小的動畫公司,即便拼完家底,真能在大頭的眼下搶到一點利益嗎。
而且他們所擅長的,還不是這個領域的,何其不現實。
但就像說的,不用勁做,又吸引不了有實力的作者前來投稿,因為人家來投,為的就是出版,為的就是靠本事吃飯。
沒有回報,自然沒有人會為愛發電,也許一次兩次還可以,但永遠是不可能的。
無論是聲優、動畫,有太多這樣滿懷熱血,但苦於生活而選擇離開的。
哪裡都一樣,本質沒有分別。
或許京都動畫擁有化腐朽為神奇的改編能力吧,曾經也確實有過將四格漫畫改成了頂中頂的壯舉。
然而故事,本身就是不確定因素居多。
男人的懷疑和建議不無道理。
“動畫做到最後,它的價值還是故事,還是內容,還是人文。”木上益治說,“武本那小子很有能力,也喜歡溫暖的日常,冰菓做的真的很棒。但從商業的角度看,我們也應該嘗試一下其他領域,這是必須要踏出的一步。”
“也許會打破現有的安定、平衡?會惹來意想不到的影響?”尹澤問。
“所謂的經營和商業,本來就是這種事情。創作和生意好像是互相排斥的,但偏偏誰也離不開誰。”
八田英朗苦笑說。
“以前我們背靠大電視臺和大出版社,每個環節都做得很好,動畫只要夠質量,就幾乎註定會有人氣,會賣的很好。但現在要真正的單幹了,甚麼事都靠自己,肯定會碰到許多困難。就像許久以前,從普通的作坊,轉為能獨立製作的團隊一樣,好多年過去了,如今到下一個階段了。只是肯定會艱難的多,因為考慮、想追求的也更多了。”
從大局來看,這個決定是沒有問題的。
只是有些事,註定會複雜。
“其實我個人覺得,即便沒有成功,也沒關係。”
木上益治知道老友的擔憂和不自信,很瀟灑的一笑,
“雖說有些不負責吧,但我們歲數已經不小了。能順利走到這裡,那我們的模式應該也能給同行一些幫助。至於更宏偉的,改正業界的念頭,即便一點都沒有觸控到也沒關係吧?咱倆年紀都這麼大了,就算保持現狀,一直呆在關西也沒關係吧?”
木上益治輕鬆的說。
“本來嘛,違背大流,在遠離經濟核心的鄉下搞動畫,從最初這就是一個靦腆內斂的選擇。儘管作品在不經意間傳遞了開來,即便在世界的其他地方,也有喜愛它的觀眾。”
老畫師定定的說。
“但我們從始至終都是原樣,歸根結底,還是一個喜歡搞動畫的小作坊而已。太重的東西,拋掉也沒人會說的。”
八田英朗看著旁側,那張早已不復年輕的臉龐,不自禁的微笑了一下。
“……你說的也是啊,不知不覺,我們也要到退休的年紀了。”
社長重新看向正對面的年輕人,輕聲說。
“或許是因為這樣,我才那麼迫不及待的想見你。雖然只是共事了一小段的時間,但那些孩子們會經常討論起你,說起你的溫柔和力量,你是如此的受到信賴和仰慕。”
“我忽然想起幾十年前,還沒成長起來,還是毛頭小子的武本他們,也是這樣心懷憧憬看待木上的。我恍然過來,想到你正是那個可以幫助我們完成這最後一部分,走完這最後一節路的人。
“所以才會忍不住,火急火燎的逮著木上過來了。而在見完面後,我現在更是確信了這一點。”
八田英朗篤定的說下這些話。
“我實在感到惶恐。”男人謙虛的說。
“過來人給你提個醒,千萬不要輕易被他說服了,因為超級累的。”木上益治卻在此時嚴肅的提醒。
“我知道了。”男人也十分嚴肅的接受意見。
…
咚咚。
“瀧澤哥?他們走了嗎?”麻宮香月開啟門,看見上樓來求她去做晚飯的優秀老哥。
“是啊。”男人點頭。
“怎麼也不留人家吃飯啊。哦對了……我們只有一兩條魚,根本不夠,那你怎麼不找人家去外面吃啊。”麻宮香月問。
“別人事務繁忙,臨時過來已經很抽空了,當然得趕回去。”男人嘆氣。
“這樣啊。”麻宮香月小心翼翼的追問,“那你們聊了些甚麼啊?”
“當然是男人吹牛時都會涉及的領域——夢想與事業!”某人大手一揮。
“那,那結果呢?”麻宮香月極為好奇,“商討出甚麼大東西了嗎?”
“並沒有?”
男人和女孩走下樓梯,走到過廊,他看向外面。
這裡的冬天有點冷,柏油路上行人几几,也恰好可以自在輕哼著耳機裡喜歡的歌。
行道樹上已有一層薄薄的雪,溫熱的白氣從嘆息裡升騰。時間以一種無聲的腳步刷洗著人所創造的事物,使它從歡躍的春天,成為凋零的冬天。
霜雪可以掩蓋料峭春風,冬季也可以冰凍記憶,但不能冷凍信心。
“未來實在太難猜了,否則一些話,怎麼又能說是夢與想呢?”
…
“泊井桑,厲害呀,我都聽說了,別人向你發邀請了,欽定出演主役誒!你帶的聲優也太強了吧,自己接活,主角,多給你省事啊!”
一個同事路過工位,朝坐在裡面,正埋頭整理檔案的經紀人打招呼。
“呵呵,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經紀人抬起頭,露出一張猶如彌勒佛般超脫世俗慈祥的臉孔。
“咋了這是,還挺不開心的,有啥不開心的?”同事不解。
“沒有啊,你看我不是很高興嗎?”柏井一平心中滴血,但仍保持著臉譜化的假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