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塵事如潮人如水,只嘆江湖幾人回。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江湖,也就會有堂口、幫會、宗派、五嶽劍派等組織……而在今天,蒸蒸日上的柏井系喜得一名優秀後生,整個團隊的勞動力都暴漲了三分之一,這是何等巨大的進步,是青春的輝煌,是騰飛的預兆!
有感於此,經紀人身為一系之長,自然是要請客,好好搓上一頓慶祝。
怎料門下的萬金油師兄竟然豪氣干雲的說這趟由他做東,而且已經預訂了龍眠の亭。
經紀人完全沒有拒絕的理由啊。
總之這頓可得吃美了。
但話說回來,昔年也就是在這裡,他把偶像之王2的企劃發給旗下二人。想不到時過境遷,離最初設想的道路越來越遠。現在王車易位,連話語權都喪失七成。
再次來到這間高檔餐廳,吃著奢華料理,箇中複雜滋味,只有當事人才清楚。
“大西啊,想吃甚麼就點,千萬不要跟師兄客氣。”尹澤十分慷慨,“不如來一隻六斤的龍蝦嚐嚐鮮?”
“已經夠了,再多也浪費了。”大西紗織趕忙說。這兒的消費可不低。
“誒,沒事沒事,不差錢。”尹澤昂頭說。
實際上他的存款並沒有那麼多,因為每月都要例行向兒童慈善機構捐款,或者支援植樹造林等活動。
但在師妹面前,我這大師兄驕傲挺拔的形象,絕不能有失!
“又或者來點魚子醬開開胃。”尹澤捧著選單追加食材。
“就這一丁點怎麼夠吃?讓這個青一的看見,還以為我們Em吃不起呢。我經常陪老闆吃吃喝喝,最有經驗,選單給我吧。一人來一份!”柏井一平試圖渾水摸魚。
“你要是餓,那邊有自助沙拉。”男人冷漠的區別對待,“或者自費。”
帶頭大哥和師兄就選單上的追加小食開始了一陣拉扯。
大西紗織嚴陣以待。
根據目前的情報來推理,經紀人之前帶著自己去拜訪,是想隱晦的表達,自己手下又有新人,勢力得到增強,是示威之舉。而前輩迅速反擊,透過搶來請吃大餐的權利,試圖懷柔自己,連消帶打的處理這波危機。現在經紀人被動之餘,只好使用消耗戰術,用昂貴食材削弱其財力來止損。
果然是暗潮洶湧啊。
這時,另一個師兄,那位新人獎前輩也出聲了,加入戰況。
“那,那個,大西桑啊,您是哪裡的人呀?”松田真誠溫和的詢問。
“……呃?那,那個,我是千葉縣的。”大西紗織一愣。
“喔,我是北海道的唷。離家來東京工作一定不容易吧?進入事務所肯定也經歷了許多吧?”松田真誠感慨說。
“我是提前進入的,養成所還有2年要讀……”大西紗織如實說。
“啊,您也太厲害了吧?我以前還落選過呢。太強了啊。”松田真誠佩服的說,同時心裡暗暗為自己打氣。果然行業代代都有人才出,自己絕不可以懈怠,要更努力才行啊。
“沒有沒有,都是老師教得好而已……”大西紗織儘量維持狀態,表情恬靜,但心中是思緒萬千。
為甚麼這位榮獲最佳新人獎的新星前輩要對自己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使用敬語?!
想不到這麼快,暗流就觸及己身,年輕女孩一時間有些慌亂,開始思考這裡面是否有更深的意義。
實在是這桌子的人都有些特立獨行,容不得她忽視。
家裡在大企業上班的姑姑見她即將參加工作,於是經常跟她說些過來人的經驗,說職場的艱難,說辦公室戰爭是不顯山露水的爾虞我詐,大到專案爭鋒,小到稱謂,都是硝煙滾滾。
走錯一步,看錯幾眼,就是深陷泥濘。
是的,除了泊井系之外,還有其他的人在場。
比如來自隔壁青一事務所的島津信長。他見面後的第一句話是“吃甚麼?”
比如在場裡行業資歷最高,音響監督長崎幸楠。他到場的第一句話是“喝清酒?”
比如似乎是真正金牌製作人的吉田智樹。他的第一個問題是“他請客?”
比如參加過分享會的知心哥哥,中島間司。他……好吧,這位大前輩實在是令人安心,因為是印象裡那種典型的寬厚待人的型別,言行舉止都很對勁,沒有古怪感。
不同行業,不同年齡,不同職務的人,奇異的坐在一起啃牛排。而聯絡起大家的,竟然不是經紀人,反倒是那個的帥氣前輩。
談話的氣氛隱約由年輕的男人主導,實際帶領者柏井一平只是在憂愁喝香檳。
果然如我所想,也如姑姑所說的那樣。
這個前輩肯定是所圖甚大,再看跟一桌子人談笑風生,有這樣的交際力和人脈,有如今的事業和聲勢,也完全可以理解了。真不知道他使用了多少計謀和利益交換,才運營成這樣。
甚麼?毫無城府,只是單靠個人魅力和稀世才華?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這又不是拍都市電視劇。
年輕女孩繼續推算。
但是松田前輩之前又為甚麼要用敬語呢?
難道……
難道他認為,哪怕這位帥氣前輩恐怖如斯,一手攪動風雲,一手優勢在握,也不足為懼。反倒是自己初來乍到還不知曉根底,所以暗暗防備未知隱患,先來一手“捧殺”試試水?看自己如何應對?
所以說更可怕的,還另有其人?!
大西紗織想到這裡,表情都苦澀起來。
她看著十分謙虛,眼神純淨,偽裝的天衣無縫的,還給別人遞紙巾的松田真誠,只覺得這片黑水未免也太深太深了,自己只是想安穩就業而已,為甚麼會匹配到這種巔峰對局裡啊?
“大西啊,你剛剛入所,泊井哥有沒有給你甚麼試音呀?”尹澤關心的問。
“還,還沒有。”大西紗織愈加嚴肅。
“泊井哥你怎麼搞的,沒有工作,難道讓師妹餓著肚子通勤嗎?”尹澤質疑。新人期起步很難,他也是有體會的。
“……肯定是有的。”柏井一平說,“比如你們曾經參加過的偶像遊戲企劃。”
“怎麼又是這個?你跟imas有交易?”尹澤有點懷疑。
“這是啥話。像這種體量龐大,規模龐大,其他領域輻射範圍也大的系列,進入就等於拿了長期飯票。而且是遊戲、event、演出、廣播等多種類的飯票。聲優自然也會受到更多的關注。迅速的增加曝光度,能輕易進入企劃本身就積攢好的粉絲群,從而快速收穫一批自己的支持者、消費者。”
柏井一平條理清晰的說。
“我有這資源,很強的好嗎?多少同行還得找我呢。”
咦?上次好像也是在這間餐廳,也說過同樣的話。
唉,真是多少英雄事,盡付笑談中啊。
“還是別提了,咱仨之前參加的偶像之王2,搞的那火星組合啊,已經約等於沒存在過,無事發生過了,生怕又觸啥黴頭。”島津信長聞言搖搖頭。
“那是各種原因造成的,只能說天命不在我們……”柏井一平嘆氣。
不過近陣子,風評似乎又有所好轉。
主要是手底下的倆聲優爭氣,掙來旺盛人氣,反向輸血,現在也有群眾高呼他們要聽黑衣劍士和白銀騎士唱歌……
可惜,自己因一念之差,親手斷送了所有的希望!
配音配成了作畫監督究竟是甚麼鬼啊!
一想起來,經紀人便面容扭曲,內心又痛苦起來了,只好借酒消愁。
“這個,還得看看師妹的意願吧,萬一別人只是想安心配音,不喜歡去舞臺上唱歌跳舞呢?”尹澤認真的思考,“大西啊,你怎麼想?”
“啊?”被點名的女孩一怔。
“放心吧,有師兄給你撐著,不喜歡就直說,別怕甚麼拂經紀人面子啥的。”尹澤見她笨笨的,估計是在擔憂,於是提前安慰。
“我,我是接,還是不接啊?”大西紗織猶猶豫豫,目光左右移動,“硬要說的話我不太適應穿裙子登臺唱跳……有些難為情。”
“好。是跟我和松田一樣,傳統的幕後型別呢。”尹澤很欣慰的說,“細水長流,潛心參與作品創作,初心很好呀。”
“那就給其他的吧。”柏井一平倒是滿臉的意料之中。
大西紗織表情凝重。因為她不知道自己這份回答,算不算站隊的宣告。
“這幾個季度的角色,無關大小,我都儘量幫她爭取一下試音機會吧。”柏井一平逐漸佛系。
“真沒眼力見,長崎音監不坐在這兒嗎?”尹澤不悅,“你訊息有別人靈通?”
“——你不說我還忘了。”柏井一平堪稱如夢初醒,一拍腦門,“這隔三差五吃飯,我潛意識裡都徹底把他當酒友,而不是音監了。都怪你,以前我和他玩還記得正事,自從你摻和後,我就思想空空了。長崎桑啊,來來,小喝一口潤潤桑,最近生意行嗎?”
“你這壓根是不裝了啊,目的性這麼明確……”長崎幸楠無語,“不過這倒是讓我想起以前,你為了讓我關照一下他,請我的事了。這一眨眼,又有新後輩了。”
“當年是我被沙子迷了眼睛,又不懂事,才多此一舉。”柏井一平哀泣著說,“現在容鄙人鄭重請求,千萬不要再關照這傢伙了,請轉頭關注真正的新人吧。”
“行啦行啦,以後我遇到,會照看一二,好好講戲,不至於讓她感到無措的。”長崎幸楠苦笑。
“所以啥時候給人發試音呢?”尹澤問。
“今天回去我整理一下資源吧。”柏井一平想了想。
“怎麼這樣啊,泊井哥。”男人有些失望。
“哇,不是吧,阿Sir。你先是否定了imas的豪華飯票,回頭又說我不行,要不要這麼嚴格啊?”經紀人瞪大眼睛。
“吉田哥,3.0有沒有追加角色?”尹澤覺得求隊友不如求另一個隊友,轉頭問。
“那肯定是有的。”吉田智樹輕酌慢飲香檳。
“給我師妹一個試音機會唄?”
“可以啊。不過只是試音哈,不保證結果。”
“給個機會就好了,其他的看技術和個人表現。”
“那行,甚麼時候有空,來趟事業部吧。”
輕描淡寫之間。
就尋來了一個重量機會。
“你倆到底誰是經紀人?”一直在享用美食的島津信長髮出致命疑問。
“這就是我司團結的體現,互幫互助。”柏井一平乾咳幾聲,“你青一的不懂,我也理解。”
“是啊是啊,有可以相互幫助的同伴,才能走得更遠,真不枉我以前組織團建增進感情,聆聽他的憂鬱,為其解惑。現在這份熱愛和羈絆,由他傳遞了。”中島間司感動讚賞。
“謝謝您的信任和給的機會。”大西紗織終於才反應過來,有些誠惶誠恐,對吉田智樹說。
“沒關係,小事而已。我期待你的發揮。”吉田智樹和善的點點頭,旋即勉勵說,“誰都是從零做起的,不要有壓力。”
“對純粹的新人來說,這確實是難得的機會啊,大西君,敬吉田桑一杯吧。”柏井一平提醒說。
“那,那個,不好意思,我不會喝酒。請問,飲料,飲料可以嗎?”大西紗織躊躇著說。她倒不是找藉口,而是確實不會。
此時此刻,她挺緊張的,畢竟像這種在飯局上談生意,雖然只是一個試音……而且還有幾人的表現十分奇怪。
但無論如何,她是初次經歷這種事。
在大企業蹉跎的姑姑就對於職場飯局說了許多,總之,在這種場合,一般女性通常都處於弱勢。
比如要主動為其他男性倒酒,表現禮儀。這一塊她倒是記得,以前的高中同學聚會啥的,她就是這麼做的——不過今天,這份工作全被帥氣前輩搶走了,自己愣是沒找著機會。
此外,就是要陪好最重要的客人。這裡怎麼想,用橙汁肯定是不行的吧
但自己真的不會喝酒。
“這個嘛,飲料當然不可以了。”吉田智樹忽然嚴格,抱起手,切換成強硬姿態,甕聲甕氣的說。
“啊……”大西紗織頓時感到很為難。
“那就由我代替她吧。”柏井一平見狀笑著說,熟練的打了個圓場,“不好意思啊,吉田先生,她酒精過敏。為表謝意,我喝三杯。”
“不行不行。”吉田智樹還是像大猩猩似的挺著胸膛,緩緩搖頭。
連自罰三杯都不行?比剛才的阿Sir還嚴格?
柏井一平撓撓頭,覺得有些棘手,他其實是第一次和這位製作人見面,不知道究竟是甚麼路數,只好轉頭看向某人。
“……別看了,他目的很單純,就是想讓我喝而已。”尹師傅無語。
“你怎麼能這麼說呢?顯得我像是威脅你一樣。”製作人沉聲說,“好吧,為了公正公平,我們就來石頭剪刀布吧。不想玩也行,但你得把拋下我,去別人家裡吃飯的詳細經歷說出來。”
“?”
“好啊好啊,我支援,但只是一次勝負,有偶然性,不如三局兩勝吧。”島津信長欣然聲援,“別這麼看我啊,我也是為你好啊。多猜幾次,你才更不容易輸給運氣嘛……”
“哈哈哈。”男人搖頭失笑。
“你為甚麼突然笑?”島津信長皺眉。
“沒甚麼,我只是笑製作人無膽,第六天魔王缺勇。”男人橫刀立馬,神采飛揚,端的是神勇無敵的風範,“想不到你們竟如此畏懼我,不敢正面交鋒,只敢玩玩邊角手段,徒增笑料。也罷,今天俄羅斯轉盤,我坐莊。你們幾個,一起上吧!”
場面一時間都被這位大能鎮住。
“明天星期幾?”吉田智樹後知後覺的轉過頭。
“反正是工作日。”島津信長回答,“大家都要上班的,喝甚麼?喝多了誤事。依我看吶,也就是那些個怠工消極之輩,才會想要痛飲,我們都是要做正經事的,可不能跟他一塊兒糊塗了。”
“不錯不錯。”吉田智樹灑脫一笑,“而且我看這位小姑娘喝的橙汁,顏色透亮,質地不錯,一定是難得的良品。不如叫服務生再上兩瓶?”
“附議。”
“這是極好的。”
幾分鐘後。
大西紗織茫然的看見幾個人像小學生似的,端著橙汁在那推杯換盞,喝得十分上頭盡興。
她。
越來越搞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