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紗織是獨女,家族裡連堂兄表弟都沒有,因此格外受父母和親戚的關愛。
在提出以聲優為事業目標後,家裡人雖然覺得這個行當既辛苦又很高門檻,但還是表示了會給予支援,跟她說,想做就專心好好做吧。
孩童會被動畫迷住是理所當然的。
成長畢業後,源於那份童年的感動,想要從事動畫的相關工作也是正常的。
大西紗織也是這些普通人中的一員。
雖然因養成所的優秀表現而提前進入事務所,但她並不覺得這是一件多麼厲害的事。
就個人的想法來說,她只是比較勤勉罷了,把老師交代的知識都消化,把佈置的課題做好而已。學生群體裡不乏已經另有工作的人,甚至還有主婦,他們人生負擔較重,不像自己有多餘時間,所以進度才會延長和滯後。
並不是因為自己更厲害,只是提前把功課做完了。
養成所的講師曾語重心長的跟她們說過自己多年的從業心得。
這個業界最痛苦的永遠是第二梯隊的人。
沒有才能的人會停留在第三、第四梯隊,隨著年華逝去,逐漸認清自己。而處在第二梯隊的人,往往擁有一點才能,或者是貫徹勤能補拙宗旨的努力者,可他們始終趕不上第一梯隊裡那些才華橫溢,祖師爺餵飯的傢伙,卻又不甘心前功盡棄,一直掙扎著。
講師見過許多這樣被熬得心神俱疲的第二名們退出、離開。
“其實音響監督的訂正和指示,大家都會感到為難,因為第一版往往都是自己深思熟慮給出最好的了。真正厲害的聲優都是一隻腳站在表演內,一隻腳站在熒幕外的,他們會揣測需求,並加以技術修飾和自我美化。聲音的演技是很曖昧的東西,很難準確描述的出來。這種精準閱讀和快速反饋的技能,對聲優來說,就是才能的一種體現。”
講師倚靠著走廊的牆壁,回憶感慨的說。
“除此之外,還要兼備大眾社會里,一般意義的優秀能力,和獨有的、能夠吸引他人目光和注意力的,彷彿毒藥般的特質。最後,則是平衡這兩者的品味和品德。”
身處行業頂尖的,便都是這樣的人。
而最關鍵的是。
“這些極其成功的人,往往是實際擁有不凡的才能,但卻都認為自己沒有天賦,或是感到仍需努力而持續努力的人。”
說起來,大西紗織就是最後所說的,認為自己沒有才能的人。
不過這屬於事實,而不是鈍感。
她確實是一個普通的人,只能做到一些難度不大,且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沒有吸引他人的特質,外在和內裡都相當樸素尋常。
這麼來說,自己未來應該是成為第三梯隊的人吧?
那這樣就很好了,畢竟爭奪和保持第一是很艱辛的道路,而做第二又會遺憾,第三第四就好多了。
大西紗織,眾多新人裡,不起眼的普通一員。
是和負責帶領她業務的經紀人,目光長遠,奮鬥狂魔不同的知足常樂型別。
女孩偷偷打量著眼前這個比他大兩歲的前輩。
炙手可熱的年輕男聲優,這位的名號,她也是有聽過的。
出道僅僅兩年,履歷就已經十分漂亮,參與過大製作、熱門番劇,也握有國民遊戲的資源。更讓人津津樂道的,還是名字出現在劇尾的製作人員名單裡。
無論是話題度,形象,實力,都絕對是新人群體裡的霸王龍級別,擁有進入講師口中的第一梯隊的潛力,是和自己這種普通人截然不同的存在。
不過為甚麼。
經紀人要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甚至說只需要對他“表面尊敬”呢?
大西紗織不可避免的心生出一絲小小的疑惑。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青春美貌通常會賦予人表面上的善氣迎人。
這位前輩也著實俊朗,使人總會第一眼注意到他。
優美的事正是,用村濃染的絲線,很好看裝訂了的薄紙的本子。在升出嫩芽的柳條上,縛著的用青色的書簡。在染得很好玩的長鬚籠裡,插著五葉的松樹。
以及翩翩少年穿著直衣的身段。
人的美貌就在於一笑,如果這一笑增加了臉上的魅力,他就是美的,如果這一笑不使發生變化,就是平平常常的,如果這一笑損害了,他就是醜的。
男人柔和的笑容裡很有早春的氣息,那是能夠悄無聲息溶解萬籟冰霜的暖意,前輩迅速起身,用自來熟的口吻說著“一起共勉,互相學習”,同時伸出手掌,握手。
大西紗織有感於前輩的感染力和身為超級新人卻沒有架子的親切,又是幾次鞠躬問候。
這樣一個賞心悅目的前輩,為甚麼會讓經紀人不喜呢?
女孩理性的思考著。她作為唯一的小輩,打小就被一堆長輩團團包圍教育。家裡的過來人經常傳授經驗,其中最多的就是社會險惡,知人知面不知心。
但如果按照姑姑的那套“好看的男人最是會花言巧語”的總結,那前輩絕非屬於簡單的睜著眼說瞎話等級,而是或許具有言出法隨,把日落都改成日出的饒舌偉力了。
“以後一起工作,你和松田要多照顧她。就像當年陽子桑照顧你們一樣。”柏井一平淡淡的說。
輪到我們做直屬前輩了?男人訝異,他還想繼續享受萌新的福利呢。
不過帶新人嘛,也不算全無經驗,以前的組長忙不過來,就讓他教剛入職的應屆生。
“哈,大西醬是吧,快快坐吧,不要表現得這麼拘謹,我向來是不在乎他們那套都似病態嚴苛的職場文化的。大家既是同事,也是朋友。往後工作遇到困難,給我說就好。”男人微笑說。
“謝謝前輩。”大西紗織也回以稍顯侷促的微笑。
“你說甚麼?”男人猛地一頓。
“呃,謝謝前輩?”
“你叫我甚麼?”
“前,前輩……”
“不好意思,能再說一次嗎?”
“前輩??”
男人臉頰上浮現出了名為感動的神色。
多麼動聽的稱呼啊。
自己忍辱負重,喊了別人那麼久,也到了自己被人這樣呼喚的時候了麼。
而且。
還是師妹!
“哈哈哈,零食隨便吃,不合胃口,可以去那邊自己找喜歡的。”男人很熱情的慷公司之慨,把袋裝薯片往女孩手裡塞。”
三個人落座,某人又拿起手機,開始率領艦隊征戰海域。
“關於下個季度的試音……”經紀人拿出一沓資料。
“有後宮番劇嗎?”男人並未抬頭,繼續看手機。
“沒,沒有。沒收到這種邀請,反倒是有一部很有文藝韻味的劇場作品,想讓你去試試看。此外,也有幾部幻想遊戲改編的動畫資源,都是非常不錯的選擇……另外,還有部作品欣賞你的歌喉,甚至想約你唱ED。”經紀人小心翼翼的措辭,“機會難得,你應該考慮下的。”
“泊井哥啊。”男人忽然嘆了口氣,像總裁般的斜視和教誨,“都說了多少次,提交的方案一定要抓住客戶和我的痛點,你好歹也打拼了這麼久,怎麼還像剛入行的小年輕一樣,做事這麼不靠譜呢?”
“這,這我也是沒有辦法,容不得我多挑啊。”經紀人額頭見汗。
“那松田參加哪些?我也去試音搏一搏,這總可以吧?”男人輕哼,“畢竟你總是把我想要的好差事都分給了他呢。”
“你們路線不同,怎麼可以輕易互換……”經紀人竭力堅持。
“四處犯難啊,也罷,看來約定作廢了,連宇宙第三速度都追不上泊井哥了。好啊好啊,那就恕在下抱恙隱退,收拾行李去京都做主講了罷——”男人冷笑。
“別呀別呀,你知道的,我離不開你啊。”經紀人大驚失色,“甚麼文藝的後宮的,商量著來嘛。”
“哼,拿來讓我看看,我自己選。”男人傲慢的伸手。
“你看,慢慢看,有甚麼指示,儘管說。”
大西紗織坐在他們對面,一時間見到這有違常理的景象,有些轉不過彎來。她眨眨眼睛,呆在沙發上,也不敢撕開薯片,也不敢喝水,只因忽然搞不懂這兩位的關係。
為甚麼經紀人唯唯諾諾,而聲優如此散漫桀驁?
要說是已經超人氣了,強勢一些可以理解,但現在只是未來可期,還沒真正問鼎頂尖梯隊呢。
怎麼敢這樣跟掌握人脈資源的偽·金牌經紀人說話?
難道。
難道……
大西紗織眼睛閃過幾絲異色。
居功自傲。
功高震主。
篡逆之心。
裂土封王?!
女孩微微後仰,彷彿察覺到了甚麼可怕的秘辛,她迅速開始推理,尋向蛛網的盡頭。
俊朗前輩那清爽的笑容看上去隱隱多了幾分狠厲和城府。
而正在好說歹說的經紀人也不似表面上的好相與。
再加上之前說的,好東西都分給了另一個前輩。
說那驚得浪花朵朵起的前輩,鋒芒畢露,各大監督和音監都舉大拇指讚歎,初次做廣播就能殺入平臺前五,這樣強大,但最後卻跟新人獎失之交臂。多番調查後,發現是經紀人害怕自己過於強大,不好掌控,於是從中作梗,削弱其聲勢。於是前輩對業務不佳又偏心的經紀人產生了大不滿。後者覺得木已成舟,只能不停安撫,並開始不斷尋找不輸於前輩的好苗子,就為了有一天分手,可以最大程度的減少損失。
啊——
這就是殘酷的職場風雲嗎?
果然不是校園裡和前後桌扔紙團這種小打小鬧可以比的。
果然。
美貌和謙遜很難兼而有之。
前輩能在新人期就名聲在外,果然除了業務,也在人情世故上使了大勁。
大西紗織抿嘴,看向前輩和經紀人的目光,變得正式起來。
她有預感,跟這些人一起工作,會是此生遇到的一大挑戰。
就是還沒遇到那個新人獎前輩,既然是能讓超強新人都飲恨,奪走經紀人關愛的存在,不知道,又會是怎樣一個心計深厚的職場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