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岳父生得比較粗獷豪氣，雪白的鬍鬚像是獅子的鬃毛，光看面貌，從氣質上，就知年輕時該是個有故事的人物。
所幸枝森並不像他，萬幸。
岳父端坐在主位，一身洗到脫色的休閒素長褂，精神氣飽滿，十分有氣度，像極了香江武俠電影裡那些武功卓絕，有大志向的梟雄反派。左右坐的是叔叔堂兄等親戚，宛如宗門一干長老和供奉般，隆重如斯。
老丈人端茶的手掌寬大而結實，指節背面的拳繭隱隱透露出早年在異鄉闖蕩，做武替的努力和不易。
佐倉瑛士在入包間前，已經成功靠名牌服裝、新潮玩具和大熱偶像簽名打通了其他的三姑六婆與侄兒侄女，但這一刻，他只一瞧，就知道，氣息如淵似海的岳父並不是會被物質禮物取悅的存在。
幾番禮貌的交談，關係並沒有得到絲毫縮短。
本著相親相愛一家人增進感情的想法。佐倉瑛士矜持的提議“喝一點”。
岳父那與自然合一的明鏡止水之心、天人之境終於動搖了，半合的眼睛睜開，像小孩子看到假面騎士一樣，眸子從沉寂到炙熱。
而青梅竹馬的岳母則明顯有些不情願，但未來女婿來老家請客，還是准許了。
岳父很好的掩飾住了歡喜的心情。
是了。
想必咱爸平時就好這幾口，但苦於咱媽管的過嚴，今天自己這句話，算是歪打誤撞稱心如意了。
沉浸於初次見女方家長的佐倉瑛士，並未注意到另外幾個叔叔堂兄等人皺眉的表情。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二十多歲的佐倉瑛士，才華橫溢，逆流而上，情場商場雙得意，手工西裝加身，名錶初戴，有種做事必成的氣勢和自信，知天高海闊但不畏懼，正處在人生最巔峰時期。偶爾無關緊要的桀驁，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你要不去旁邊那桌？”看上去沉默寡言的二叔忽的說話了，“小夥子端正挺拔，做事也很有規矩禮數，是個不錯的人，是個可以託付的人。稍後回來敬一杯就是了。今天盡興便好。”
這是甚麼意思？
這是甚麼話？
叫咱江戶川の小蒼龍去跟那些孩童一桌，共飲果汁椰奶？
自己平日裡玩的都是含金量好幾百萬，上千萬的殘酷職場酒局，像現在家常便飯的小場面，難道還會應付不來嗎？
“哪有這樣的道理，今天我有這個責任，把咱爸給陪好哄開心。”佐倉瑛士孝順的說。
“……好吧。”二叔見他堅定，也不再多言。
“不錯。”岳父第一次的點頭了，有些讚許的說，“還有幾分男子氣概。”
得到摯愛之父的肯定，佐倉瑛士很是高興。
幸福美滿的婚姻就在眼前了。
接下來的事情就十分普通了。
無非是煮酒論英雄，開始邊喝邊嘮嗑。叔輩們開始對當前世界格局進行了討論和細緻指導、對原油價格和股市變動做出高瞻遠矚的判斷、還對孫輩們最愛的《愛哭鼻子的小菠蘿君》第四季之後的劇情給出了寶貴的意見。更對全球變暖的事宜做了總結，強調了五個原則和三個義務。
佐倉瑛士全程虛心聽教，不時的補話和恭維，應變靈活且得體，表現出一位精英該有的模樣。
包間一時氣氛火熱，連岳父的話也多了起來。
眨眼間，就消滅了好幾件啤酒，桌上的菜倒是沒怎麼動。
佐倉瑛士見狀微微點頭，這頓算是給老丈人陪好了吧？看看岳母平日裡給咱爸饞的哦，淨顧著喝酒去了。
哪知道就在以為即將收尾時，面不改色的岳父和二叔開始收拾滿桌的空瓶子，叫了幾瓶看包裝就唬人的高度燒酒，重新開始吃吃喝喝，彷彿才剛剛落座，之前的幾件啤酒像是沒登場過。
二場啊……佐倉瑛士算是早有預感。
見得多了，客戶們也這樣，晚飯、唱歌、燒烤、換好幾個地兒，生意尚且如此，又何況是婚事呢？
都懂。無妨的，自己猶有餘力！
於是繼續歡聲笑語，喜氣洋洋。
佐倉瑛士使出渾身解數，終於等到那幾瓶光聞味都上頭的燒酒都倒空了。
到這一步，他離桌後，生活正好能夠自理。
“服務生有花生米嗎？”岳父忽然說，“最好是少油入鍋小炒至脆口，再撒上細鹽。”
佐倉瑛士聞言微喜，這算是到離席前的甜點環節了？昭和人就是有年代感啊，不走尋常路，居然喜歡花生來收尾。
而二叔、三舅等護法供奉，臉上的凝重愈加深了。
十多分鐘後，當佐倉瑛士看到岳父無視小盞，往嘴裡扔花生，同時單手抓燒酒瓶跟別人乾杯，甚至開闢新戰場，去其他幾桌子的親朋好友間來回大殺四方，堪稱趙子龍再世的時候，徹底傻眼了。
勞力士精英從最初的把酒言歡，逐漸淪為了極致的苟且偷生，好在二叔真是當世大善人，援護了幾次。
但一切都是徒勞，佐倉瑛士已然推開煉獄的門扉。
不過精英意志堅定，嘴巴很甜，一口一個岳父，一口一個咱爸，時刻謹記此戰的首要目的。
酒過十三巡後，最後的審判終於降臨。
只是臉色稍紅的老丈人笑眯眯的拉過自己，開始綿裡藏針的，和藹的問“為甚麼喜歡我家女兒呀？”、“看上我家孩子哪一點了？”、“你們怎麼認識的呀？”、“以後家裡誰說了算？”、“將來打算怎麼發展呢？”云云……
岳父眯眼，嘴角帶笑，像尊彌勒佛般無害，分外慈祥。
可飯桌的氣氛瞬間微妙起來，所有人都停下交談，或裝作不在意，或餘光觀察，連堂堂厚道人二叔也肅然起來，凝視著這個醉醺醺的無知青年。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這位如今意識鬆懈的好青年，口齒不清的吐出肺腑之語，吐出關乎人生大事的關鍵話語。
這是披著溫柔外皮的嚴酷拷問，留給當事人組織語言的時間不超過三秒。
因為老丈人隨時會拿起燒酒瓶，在幾秒內，在回答給出以前就結束話題。只留下一句諸如“既然都沒想好那就再好好想想吧”、“婚姻不能兒戲”、“枝森之前可不是這麼說”之類的話……以及來自眾人在聽聞真相後各不相同的眼神。
這一刻，萬劍加身。
佐倉瑛士的腦袋瞬間清醒，心跳慢拍，但又很快不敵酒精的影響，思維不可控的變遲鈍混亂，早先光鮮靚麗的腹稿都忘得一乾二淨。
很少有人能夠面不改色的在這種場合下捏造事實，很少，幾乎沒有，連一代考王進化為社會精英的佐倉瑛士都不能免俗。
若是平時，定然能井井有條的侃侃而談。
可恍惚之中，臉色漲紅的年輕人，舌頭打結，慌亂中，順口把心裡話說出去了。
氣氛又變。
於是信心全無，提心吊膽，防線崩塌。
在這之後，據場外人說，他毫無防備，被問的連小時候幾歲尿床的事都抖乾淨了。
好可怕啊。
我願把“老丈人酒局”列為諸多飯局中的第一梯隊。
現在，是活學活用的時候了。
畢竟打不倒我的，都將使我更強大。
雖然現在諸事未定，但不失為一次預習和矜持的試探。
就讓我來探究，來褪去你身上的俊朗光環、才華光環，拋開這些濾鏡，來看看原初的赤心與肝膽罷！
時間飛速的閃過，群魔亂舞，至聖大師所在的包間變成了溫馨的家庭客廳。
一大桌子的佳餚，都是佐倉枝森的拿手好菜。既有親民的豬排、蛋羹、漢堡肉，也有東南亞菜，像甚麼辣味金槍魚，越式蝦松，雞翅斑蘭，在暖黃的燈光下瑩瑩生輝，香氣四溢，令人食指大動。
中午還是女主人不厭其煩、簡單省事的幹刨米飯，晚餐就如此隆重。
果然是仁愛的丈母孃的行事風格啊。
想想這麼多年來，岳母也替自己說了許多好話。
也常言道，女婿見岳父，越喝越對路！
儘管根本沒到這個級別，但也不影響，今次就算做是至高酒局的青春版吧！
“學弟平時可飲酒嗎？”佐倉瑛士慢慢的說。
“偶爾。”尹澤誠懇的說，“跟朋友相聚會喝一點，自己在家會出於增加生活的趣味性調杯邦德同款，另外就是公司酒會等場合，會陪同事喝一點點。”
“學弟啊，我也算是你的長輩了。今天難得一聚，不如小酌幾杯，談談古今內外，不是很好？”佐倉瑛士提議。言語之中有長輩、難得、小酌等技巧。
“老……學長，不，叔叔還有這興致？”尹澤連換幾個稱呼。
“那可不是，你來都來了。”佐倉瑛士欣然說，“難得都把珍藏的好酒拿出來了，你就賞賞光吧。”
賞賞光吧，在私人關係中占強勢的一方手中使用出來，殺傷力十分可觀。
“我今天騎車來的。”尹澤撓撓頭。
完美無缺的理由，不愧是能夠在學力裡，正面勝過考王的存在。
“沒事，大不了讓你枝森阿姨開車送回去，實在不行，我家房子還蠻大的，有點小暈，就直接睡下，沒關係的。”佐倉瑛士哈哈一笑。
“這怎麼好意思？”尹澤本身倒是無所謂，不過還是習慣性的說。他不太願意給人添麻煩。
“學弟你看我這瓶。”佐倉瑛士不知從哪掏出一瓶包裝極其精美的好酒，“雖然你可能不懂，但這是合作伙伴送我的，都沒捨得開呢，是難得的好……”
“噢？這是泡盛燒酒？不過看包裝，是沒見過的型別啊？”尹師傅眼睛微亮，仔細觀察。
“你知道？”佐倉瑛士一愣。
“當然。這可是沖繩的特色飲料啊。”尹澤用扯家長裡短的口氣說。
飲料？？
“和清酒不同，這是琉球群島特產的蒸餾酒，沖繩的餐館裡基本都有它，當地人還叫島酒，甚至簡稱島呢。”尹澤又說。
“有甚麼區別？不都是酒麼？”佐倉澪音旁觀著老爸和家教的互動，隨口問。
“首先釀造工藝不同，蒸餾酒是發酵酒的基礎上進行加熱蒸餾形成的，像白酒、威士忌和白蘭地、伏特加就是這種。”
尹澤信手拈來。
“這技術約15世紀從中國傳入日本，普遍認可的傳播路徑是先到琉球再至九州。沖繩的沙灘和蕎麥麵，以及新垣小姐自然是很出名的。但歷史悠久的泡盛才是一小部分人首先會聯想到的啊，想當年德川幕府將軍的貢品目錄裡，就有這一份。”
“這麼好，那其他人怎麼不也去做？”
“看看，你地理不好的事實暴露了吧。”尹澤很負責的教誨說，“沖繩那屬於亞熱帶氣候，位處西太平洋，受海洋性氣候影響，四季氣溫炎熱穩定，冬天都不會感到寒冷。”
“噢……”
“所以雜菌生產能力極強，一般的酒麴不頂用，所以發酵用黑曲，黑曲發酵時會產生大量檸檬酸……”
“好了好了，知道學弟世界史和地理都極為優秀，見多識廣。處處都能科普小知識。”
佐倉瑛士雖然心裡覺得隱隱不對勁，但還是微笑著說。
“泡盛傳統釀造法是將不同年份的酒依次加入更早年份，不僅古酒香氣得以保留，口感也會更醇厚，長期迴圈，甚至能得到年份超過百年的珍釀。”
“那您這份……”尹澤試探性的問。
“出荷前，已熟成八年之久。”佐倉瑛士說。
“喔！”
尹師傅聞言心中備受觸動，想不到老闆竟如此慷慨，這樣的好東西，一點都不藏私，能在他手底下幹活，倒是不差。
“看來學弟是迫不及待想和我推杯換盞了，哈哈，好，很好。我們雖然認識這麼早，但還沒有真正推心置腹呢。來，我替你滿上。”佐倉瑛士取出杯子，“枝森啊，快把冰箱裡的冰塊拿出來……”
“我不需要onetherock。”尹澤婉拒。
“甚麼？”佐倉瑛士一時沒聽清。
“哦，我不用冰塊。”尹澤又說。
“可是，這度數還蠻……”
“瞭解，最多也就50多嘛，沒關係的。”
“？”
尹師傅謙虛的雙手捧杯，受了滿滿一杯，低頭輕嗅。不禁引據經典，頗為專業的感慨了一句“燒酒。古人就說過，正是世以水火鼎，煉酒取露，氣烈而清啊。”
竟然這麼嫻熟？
他的知識面居然如此廣闊？
佐倉瑛士陷入沉思。
尹澤低頭慢飲。
一剎那，佐倉瑛士有些恍惚，他總覺得，這後生仔臉龐上的笑意，跟多年前的岳父有一絲絲奇妙的相合。
不。
幻覺。
假的。
我可是見過地獄的男人。
跨越試煉，幾經多年，那麼多的鍛鍊和經驗，必可活用於這次。
“好酒。香味濃郁，毫無稜角、燥口，圓潤芳醇，有時間的味道。”尹澤讚賞。
“好好。”佐倉瑛士已經躍躍欲試。
“——對了，有花生米嗎？”家庭教師忽然語出驚人，“小炒至脆口，撒一些鹽。”
晴空霹靂。
決裂晴空。
中年男人倒酒的手，猛地一顫。
他霎時抬起頭，看著年輕人那張謙和溫潤的帥氣面龐。
只覺得心中的不對勁越來越深了。
為婿二十年，如夢亦如幻。有嫁斯有娶，精英復何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