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禮貌的敲門聲響起。
待門開啟後。
“怎麼感覺你變瘦了呢？再努力工作也要記得休息和按時吃飯呀。”佐倉枝森看著門外的年輕人，長輩般的皺眉說，“現在年輕人大多都亞健康，沒有健康意識可不行。”
“枝森阿姨放心吧，我向來都是勞逸結合的，道心堅定，無人能夠動搖。”尹澤聞言欣然一笑，順勢提起手裡的精美禮盒，“今天來訪，還特意準備了些小心意。”
“客氣的過分了喔，還帶著禮物。”
佐倉枝森接過袋子，但很快便認出那是京都西陣織的產品。這種織物豪華厚重，價格也不菲，屬於奢侈工藝品，絕不能說是尋常的禮物。女主人拿著這份好禮，反倒抱怨責怪起來。
“你花這些錢幹甚麼，太見外了吧？”
“誒，應該的。我與佐倉同學友情甚篤，上次偶然倉促登門，都沒帶些甚麼，這次算是補上。再者我近來收入不少，不存在甚麼省吃儉用的說法。”尹澤笑著說，“領帶贈給叔叔，包包贈給您。”
“澪音沒有份嗎？”佐倉枝森輕笑一聲，打趣的追問。
“當然不會落下，倒不如說為了她，我這段時間可是拼盡全力了，別的不說，特意跑遍各大書屋，互相對比篩選，還諮詢了各方名師，才最終確定了這份大禮包——《魚躍龍門·高考衝刺千題海》！”尹澤說到此處神色為之一振。利索地把身後那十幾斤重的書包擱在地板上，當即發出了知識沉重的聲音，好似裡面裝得是一壘土磚而不是輕飄飄的紙頁。
“嗯，她一定會喜歡的。”身為家長，佐倉枝森不免讚歎的說，“別杵在門口了，進屋裡來吧。”
“好，打擾了。”尹澤換過拖鞋，大大方方走入客廳。佐倉家的宅邸，面積大，採光好，地理位置佳，室內也被打理的井井有條一塵不染，和自己的狗窩絕對是次元級別的區別。
屋內有暖氣，尹師傅於是把外套脫下。
“澪音，教師到了。”佐倉枝森上樓敲門。
一身居家粉白睡衣的少女推門而出，往客廳好奇的看了一眼。只見熟悉的某人正揹著手，像老幹部似的湊近那隻名叫“貝多芬”的玄鳳鸚鵡，好像正在學鳥語聊天的樣子。感受到目光後，那人轉身，笑著揮揮手，行為舉止很暖男。
佐倉澪音突然心頭一緊，臉色瞬間變化，噠噠噠的踩著拖鞋又縮回房間裡去了。
“？”
何故借錢人遇見債主般的逃竄。尹澤有些不明就裡，撓撓頭。
七八秒後。
佐倉澪音重新出來，頭髮不像之前只是簡單省事的粘有劉海貼，而是迅速整理，綁了個短馬尾。顯得精神整潔不少。雖然補救措施有限，但下意識又不得不做。
“……家教怎麼會是他啊？”少女走動幾步貼向母親，低聲問。
“這很奇怪嗎？”佐倉枝森很自然的說，“以他的學力，當家教做份兼職很正常啊。”
“……我是說怎麼會請這個家教啊？”
“理由很簡單啊，熟人熟事的，你倆原本就是好朋友嘛，還是事務所的同事，溝通起來沒有甚麼隔閡，讓他輔導你功課挺好的呀。而且東大不是你的目標嗎，有一個現役東大生也會有幫助嘛。”
“那你也應該跟我提前打聲招呼嘛。”佐倉澪音小聲嘀咕，手指頭纏纏分分，“我完全沒準備，今天頭髮都沒洗，多失禮啊。”
“這也賴我呀，午飯的時候不就說了，家庭教師下午來嗎。”佐倉枝森有些好笑，“再說你這話也有問題呀。我能理解為，如果是不認識的其他人，就無所謂了嗎？”
“當，當然，不認識的人，以後又不會產生糾葛，熟人隔三差五就碰面……”佐倉澪音強行辯解說。
“好啦別耽擱了，老師乾站著等你呢。像他這樣資歷的，真去做家教，時薪可不便宜呢。”佐倉枝森催促著。
“好吧。”
佐倉澪音不知怎麼，看上去有些猶猶豫豫的，最終一副鼓起勇氣才下樓的架勢。
“等會。”佐倉枝森無奈的提醒，“你課本和筆具呢？空手開學習會啊？”
“噢噢。”
少女連忙又回臥室抱著教材和輔導書，跌跌撞撞的下樓，不過越是與家庭教師接近距離，就越是放緩步伐。
何故一副不情不願還錢的樣子？尹澤暗想。
“好久不見。”佐倉澪音搶先說話，不過停頓半天后，氣勢弱了下去，硬生生卡了半天才說，“……前輩。”
尹師傅彷彿被一股無形的能量衝擊，微微後仰，眼中閃爍著迷惑和提防之色。
前輩？
男人眉頭一皺，覺得事情並不單純。
這種稱呼怕是頭一次聽她說出口。雖然從年紀和學齡來說，完全沒問題，但嚴格來說倆人在業界是同期。加之還是激戰之夜電玩城的初代目黃金搭檔，一起打電動、逛展、大口吃拉麵，大碗喝可樂，可以說是各種意義上的好哥們兒關係了。
試想，假若你的大學室友忽然矜持的稱呼你“這位同學”、“這位老師”、“這位同志”，這是否意味著，你是不是在無意間，做了些有損友誼的事，以至於別人如此反感冷淡，準備劃清界限？
思緒剎那轉動之間。
“自從上次一起去看煙花後，就沒怎麼碰面了，說來也怪，在片場都遇不著。”男人和氣的說，“有些天不見，你更成熟穩重，好看一些了。”
“喔……”少女抱著一堆書在胸前，轉過頭去。
這就完了？
連成熟穩重這種她夢寐以求的評價都用了，竟然無動於衷，還目光遊離，心不在焉。
難道。
難道……
“難道你是不想學習嗎？又或者，討厭被人逼著學習？”
“啊？”
尹師傅沉默片刻，旋即恍然，理解了一切，微微一笑。
“如果是這樣，不必擔憂。來之前，我深知自己在這方面有所不足，於是特地透過電話與桃李滿天下的某校長和某主任，甚至跟我院的扛把子溝透過了，身經百戰的他們各顯神威，拿了十多套衝考學習方案、教案、資料給我。還找了校內同樣在做教輔工作的學長同學幫忙，都是經過多年實踐證明的乾貨。你也不要被這十幾斤重的材料嚇到。有我這個過來人在旁，進行針對性的刷題，你的每次練習都不會是白費功夫。所以別看我只是孤身一人赴會，但我身後有整整一個高質量團隊。考學乃是人生大事，關係到你後半生，我是絕不會誤你的，放寬心吧，我這人在大事上，從不含糊！”
這番話說的感情濃厚，標點符號都洋溢著信心和動力，就差斬雞頭燒黃紙，海誓山盟莫如是了。
也確實所言非虛。
在接收到來自枝森阿姨的電話後，向來摸魚果決的他卻一反常態的思慮良久，最終決定幫忙。
而一旦點頭，就不能敷衍了事。於是多方尋求幫助，每天泡在圖書館翻試卷，跟校內校外的厲害人物們交流，人生迴廊連日保持在230%左右，基礎過目不忘加上活躍思維，效率極佳，較之當年考試時，腦內題型儲存又增了兩倍有餘。
目前自己在幫助學生解析統一考試這塊，也算是好手了，哪怕前去應聘有名私塾，能力上也完全合格。
至於擁有獨特考試的各大名校……這方面哪怕是教育行業的翹楚，也不敢保證教一個合格一個，這塊還是得看學生自己了。
總之，與高考這等大事相關，既然應了，那就必須認真。
“你相信我嗎？”尹澤深深的問。
“相信啊。”佐倉澪音當然點點頭。
“看著我。”尹澤又說。
“啊？”
“看著我。”
少女被這份強硬驅使著，抬頭看向眼前的人。
——和那晚煙花大會的樣子一樣，沒有甚麼改變。分明是熟悉的臉龐，分明以前坐那麼近一起聊天吃飯，分明還會像小學生一樣推推嚷嚷打鬧玩耍。
但目光觸及到他的眼神就下意識想逃開。
心臟在加速。
耳根和臉頰微微發燙。
戀情麼……這究竟是一種甚麼病啊，心緒和狀態完全不再由自己操控。
兩個人保持著這種安靜的對視。
“有沒有看到我眼裡的力量和志氣？”尹澤沉聲說，“你也要打起氣勢來啊。”
看到了看到了。
少女心裡低聲唸叨。
近在咫尺，當然甚麼都能看清。
這個人的優秀，這個人帥氣、感動的一面，當然早就知道了。
“我之前也試音過《冰菓》的，失敗了。”佐倉澪音終於忍不住側過臉，柔柔的說起另一個話題。
“有這事？”尹澤愣了一下，然後安慰著，“……找工作嘛，勝敗乃兵家常事，也不用太耿耿於懷。”
“沒事，我都懂，我只是提一嘴而已。畢竟我想……”少女的聲音更低了些，“我想讓你知道，我還是在努力的，雖然沒成功，但也不是甚麼事都沒做。”
“這樣啊。”男孩點點頭。
那天在聽到訊息，看完最後一集後，佐倉澪音的心裡有一種巨大的落空感。
倒不是別的甚麼。
而是身為一個粗略懂得繪畫，又因才能的匱乏，最終恐懼、放棄這條路的人，她深知那是怎樣的一種境界和實力。哪怕此前就知曉他的技巧不凡，但還遠遠沒有迎接這種事實的心理準備。
這個人到底領先自己多遠呢。
少女抱著腿，下巴枕在膝上，默默的想。
他所處的地方，和自己的世界又隔著多遠的距離呢。自己的人生和他比起來，真的太過纖細和寡淡了。
就像那晚的焰火和星星一樣。華美燦爛，但根本觸控不住，你能目視星輝，是因為星辰本身的耀眼。而也許哪一天，星辰倦怠了，就隱沒在夜色之後。而仍舊停留於大地上的自己，就再看不到那片星光了。
喜歡的人，太過於厲害，真的是，真的是一種悲傷的事情。
越是耀眼，自己的影子就越是拖長。
你總是會做出許多超越許多人預期的成績，不給其他人一丁點喘息追趕的機會。
但是。
總有一天。
我會趕到你的身邊的。
那處在河畔焰火大會下的話，絕不是任性就脫口而出的。
“還不快趕緊工作，家庭教師。”
佐倉澪音繃著微紅的臉，抓著男孩坐到桌子上，攤開各種習題冊和材料。
佐倉枝森看著兩人挨在一起，開始討論。她不可避免的笑了笑，然後打算準備一些零食與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