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陋簡約的單身漢租屋裡,罕見的燃起了灶火,高階魚肉的香氣從煎鍋裡升騰,信手撒上些許香料,便散發出了高奢的無窮魅力。男人的手指劃過林立冰涼的酒瓶們,有樣學樣,效仿著酒吧老師傅的手法開始自制佳飲。
一杯幹馬天尼,搖勻,切忌不要攪拌。
再加三份哥頓金酒,一份伏特加,半份基納利萊,加冰搖勻,最後切一小片的薄檸檬皮。
剛洗完一個熱水澡,頭髮還殘留溼氣,男人撇開額前的幾絲劉海,靜靜端起凝霧的酒杯,冰塊碰撞出聲,輕抿一口,是一陣清香銳利的口感。閉上眼睛,彷彿自己成為了某個風度翩翩、懷有絲絲憂傷的豬肉佬。隱沒在喧囂的菜市場,等待最高機密。清澈中不失風華,正如傳聞中所說的一樣,馬天尼是催意迷情的酒。
真是一個美好的夜晚,入冬後的凜冽寒風都被玻璃與牆壁隔絕。最好的就是雨天中的熟睡,雪夜中的溫暖壁爐。他現在擁有休息日,有美酒、佳餚,還有二手音響正在播放的一曲被遺忘的時光。這些都令人心情舒暢。
從熱情粉絲那獲得的禮物,已經被妥善料理。精緻的男生必須會使用廚具,哪怕只會煮碗荷包蛋番茄面。相信我,在面對心理防線薄弱的女生時,那至少會比倒杯開水要好很多。
熱乎出鍋的香烤金槍魚肉質柔嫩,胡椒粉引誘出的香氣直鑽鼻間,再搭配一小口冰鎮特調維斯帕雞尾酒,都讓男人忘記了社畜的種種不快。
生活還是要去費心妝點的,優雅,永不過時。
尹澤的小指頭妖嬈的在手機螢幕上晃點而過,風輕雲淡,假設這是賭桌,那他已經擲出幾枚好幾十萬的籌碼。
‘快點啊,我等的花兒都謝了~’
‘3。’
‘過。你是GG還是MM?’
‘對3。’
‘要不起。
なに?!
男人差點被噎死。
‘和你合作真是太愉快啦~’
尹總在皇家賭場一下子痛失一百三十萬,饒是氣度高貴如他,也不由得皺起眉頭,暗暗罵了句坑貨隊友,排到這種蟲豸,還怎麼能復刻陳刀仔的奇蹟?
也罷,幾百萬的小場子,無需上心。
尹澤收拾碗筷,搖晃著酒杯,抬頭看了眼牆壁的掛鐘,伸手拿過遙控器開啟電視,從付費維密選秀頻道切到電視臺開始靜等。
一個平平無奇的深夜,一部普通的小說改編動畫,將在今晚迎來結尾。
…
土屋宏亮託著下巴,正在稽核剛剛寫完的稿子,他幾番重新對照資料和修改後,才鬆了口氣的儲存好文件。視線移到電腦螢幕的右下角,在意識到動畫即將開播後,利索的從座椅上離開,快步走向茶几的沙發,開啟電視換頻道。
時間未至,螢幕裡還是一檔電視購物節目,主持人正口若懸河的念過各種引數,嘉賓也適時的附和,不停發出“誒”,“好厲害”,“竟然能享受這種優惠嗎”的詞句。
熊系男哼著小曲,從冰箱裡取出餅乾,抽空泡了杯熱茶,舒適的躺在沙發中,拿出手機在群聊裡插科打諢,談天說地。
群友們分外活躍,基本都線上,想來都是在等待最後一集。
《冰菓》自開播以來便廣受好評,優質的原作,精彩的作畫,像小貓舔舌般舒適挑人的敘事,充滿幻想和青春氣息的分鏡,它真真正正的做到了叫好又叫座。以阿亮的豐富觀影經驗,這部作品毫無疑問是經得起時間考驗的。同樣的風格和型別,後來者已經很難超越。
也許還抵不到“神作”的概念,也沒有討論宏大的命題,沒有熱血的史詩,更不會引發社會性的影響,連推理也只是限於教室和校園的日常。並不鋒利,也不灼熱,只是像老朋友那樣,靜靜的停在某處,有空一起去玩,哪怕往後再無聯絡,等待回憶起來,卻是忍不住會心一笑。
一整套BD,已經板上釘釘,再買兩三套,就透過抽籤,贈送給群友吧。好歹也是大博主,阿亮有這種胸襟。
主持人還在滔滔不絕的講解著新款電器的優點,嘉賓也不停浮誇的烘托氣氛。出鏡的老年人也十分配合,當託當得很有代入感。
土屋宏亮聽的直撓頭,忍著期待,繼續和群友聊之前的活動趣事。從懂哥面見聖顏的送禮,到遊戲現場魔王之威斬殺另一個化身,表情包不斷,好不熱鬧。
購物節目不知不覺的停了。
一陣短短的緘默。
“這裡是折木家。”
“你好,我是千反田。休息日打擾了,冒昧的問一下,後天有安排嗎?”
“唔嗯,我看看……沒有。”
“太好了,那個,折木君,雖然很冒昧,但我能請你撐傘嗎?”
土屋宏亮是聽到這段對話才回過神抬起頭來的。
但畫面是黑的。
只有兩位聲優清晰乾淨的聲音在對話。
“我家附近的神社要舉辦女兒節祭典,會設許多宮裝人偶。以前好像連五樂師也是有的,不過最近小孩人數減少,就取消了……總之得有人給主要人偶打傘才行。可是這幾年擔任這項職務的人突然受傷了。因為衣服大小的關係,也不是隨便找誰都行。比如福部同學的身材就稍微小了點。以我的眼光來看,折木同學你應該剛剛好。”
“喔……”
“我們人手本來就不足,附近能想到的人都已經被安排上其他工作,實在是別無他法了。工作本身大概花不了一個小時……可以請你幫我嗎?”
“沒甚麼興趣呢。”
“這樣啊……”
一陣尷尬的沉默。電視機像熄屏了一樣。讓人懷疑起是不是放映檔案出錯,只有音訊在播放。
“我來吧。”男孩忽然說。
“咦?可以嗎?”女孩有些意外,聲音裡透露著驚喜和安心。
“嗯。”
“謝謝你,折木君!”
土屋宏亮微微皺眉,只覺得也許是別樣的演出手法。邊想著,邊伸手撕開餅乾袋。
腳踏車鏈子轉動的聲音響起。清脆的叮鈴聲之後,世界突然駛向了寂靜盛大的遠方田野。
阿亮的眼眸被映照的泛著微光,一個不慎用過了力氣,餅乾包裝袋在滋啦聲分開,威化掉落在他的衣襬上。但熊系男毫無動作。
他被那副花捲給束縛了。
趁陽光正好,趁微風不噪,趁繁花還未開至荼蘼。
稀疏的樹林,其間還能看到斑駁的殘雪,朝陽光華四射,空氣相當清冷。山巒的顏色比新綠還要鮮豔,那是生命復甦的輝煌,四季輪迴的永恆,大自然的瑰麗和素美,一座小小的神社就被環抱在青翠的群影之中。
那些花,在路旁很美,纖細的影子走得很慢很慢,開春的初陽跌落田野,打著細霜的花枝吟詠著松尾芭蕉的短詩:雪融豔一點,當歸淡紫芽。
繡鳥嘴,沾有櫻瓣粉,腳踏車前的道路,越來越清晰。在溯流而上的路途中,一棵凌寒獨開的櫻花樹映入眼簾。少年在花瓣中行過,風帶動櫻的影子。
臥龍櫻花這麼毅然飄散是因為她知道明年還會再開
四月一個晴朗的早晨,少年在眼前行過。男孩算不得怎麼英俊,衣著也不出眾,頭髮執著地帶有睡覺擠壓的痕跡。但從看見這個世界的一瞬間,旁人的胸口便如發生地鳴一般地震顫,口中如沙漠一般幹得沙沙作響。
好美,太美了。
土屋宏亮的視覺被俘虜了,亮著光的手機就握在手掌裡,但他既沒有放在一邊,也沒有清理四散的餅乾屑。
一秒都不捨得移開,一幀都是如此精緻。
他似乎能夠看到時間的流動,時間呈現為夢幻明亮、透明感的光影,所有一切都包孕在這解讀自然萬類的色彩符號之中。無言的田野、融冰後的河流、群鳥與群山……一切都如此的美麗。他有種徹底和世界融為一體的感覺。
如此豐滿,如此栩栩如生,如此首次覺得,離那個次元這麼近,近到他彷彿聽到春芽破土的聲音,近到伸手能攪動白雲,近到輕點水窪綻放起一圈圈的漣漪。
溫潤,細膩,沒有稜角,將心中這幕化作現實,慷慨的贈給每一個觀眾,繪師的內心需要怎樣的柔軟啊。
土屋宏亮表情都不自覺微微地擰起來。
流螢斷續光,一明一滅一尺間。細緻入微,俯瞰天地,連光都要仔細握住的至高掌控力,在那之上,還如此靈動,沒有一丁點的繁瑣和氣悶。生機無垠的力量充滿了整個人的身體。
阿亮出於職業本能的翻出腦海裡的資料,最終驚歎又震動的發現,這等層次,這種張力,似乎在龐大的動畫作品之洋裡,也是令人為之駐足的一份。
僅以品質和完成度而論,這絕對是一流的攝影,無比默契配合的鏡頭。
——以及登峰造極,頂尖的作畫。
…
京都動畫第一工作室。
第三樓的會議室還亮著燈光,室內躁動不止,作為內部人員,他們受到的震撼是旁人的許多倍。
武本康弘在電視上看到成品後,重重的握拳捶桌,臉上寫滿了暢快。雖然一切都是搭在他分鏡之上的,可此時仍舊激動的無以復加。
坊間自古就有“教你如何畫XX”的段子,先是鬆弛起稿,再上色,最後加一點點的細節,即可點石成金。
現在差不多也一樣。
那兩人拼盡全力,燃燒殆盡的把只有線和備註的草稿化為了活著的世界。過程都很難說是刻畫,而是把龍的鱗片沾上畫紙,堪稱巧奪天工。
木上益治安靜的坐在旁邊,附有藥貼的右手,夾著一根香菸。就這麼靜靜的看著。
十幾天,兩個人。一個老人,一個年輕人。鉛筆與數碼。傳統與新技術的激撞。最後給出的是這樣的答案啊。
木上益治長出一口氣。
雖然還並沒有退居二線的打算。
但倘若這就是自己離開創作修羅場前的最後一擊。似乎也完全可以接受。
因為那個沒有身負羽翼,便難以跨過的深淵另一頭的絕美光景,他終於已經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