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都伏見的這幾天,當真悠閒舒緩。
也許是從開始就一直身處繁華的中心,擠了太多的滿員地鐵,過斑馬線都像是競走比賽,廣場的大螢幕總是充滿了俊男靚女的廣告,以至於眨眼閉眼立刻就是新一天,來不及體會。來到這一隅,才真切的有種指尖處有時間如砂礫流逝的實感。
朝九晚五的作息,在有既視感而熟悉的安靜氛圍裡作畫,充實燃燒七小時後,下班後去河邊閒逛,被白鷺追屁股,逗逗大爺牽住遛彎的柯基犬,沒事還去麻將館,用卑鄙的記牌手段,掠奪大媽們的買高麗菜之錢,還能看看窗外結束了社團活動歸家的校服女生。
乘風破浪不常有,柴米油鹽頓頓在。
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只是重複,再重複,這就是生活的本質。
下午3點,工作室裡響起一串輕快的運動系音樂,這是提醒久坐的大家,起來活動身體,健康最重要。
尹師傅非常積極,把筆一扔就站到過道上,虎虎生風的舞了一套,彈跳扭腰間頗有章法,肢體嫻熟,底蘊十足。
“這是瑜伽操嗎?”武本康弘好奇。
“此乃中小學生廣播體操之雛鷹起飛和時代在召喚。”男人傲然道。
等舒展一頓後,大家也會預設去接水,吃零食,聊聊天,再回到工作的狀態。
而這個時候,也是武本康弘近幾日開始冷眼旁觀的時候。
製作動畫聽上去有趣,但在創意階段過後,便只剩埋頭幹活,是件很枯燥的事情,壓榨時分,辛勞程度不比土木老哥輕鬆。工作室作畫部常年都是默默畫稿的清淨狀況,難得有好事樂事。而京都動畫唯才是舉,更是比較少見的女多男少的職員構成。
在這種清湯寡水的環境裡,丟入一塊火鍋屆高質量小黃牛鮮肉,會濺起甚麼水花,不用多說了罷?
起初這群人還會用討論繪畫技巧的由頭開始掰扯,慢慢就直接商討人生哲理了。
“尹先生,為甚麼遠在天邊的兩人、筆友,明明從未謀面,但卻會產生情感上的連結啊?”
“我想,應該是相互喜歡吧?”
“嘻嘻,那尹老師有這樣的筆友嗎?”
“有啊,他叫李華,是某學校的學生會主席,總是不自量力地積極參與各種活動,英語時好時壞,但無論如何,總是想盡辦法,找我幫他給外國友人寫信。”
…
“尹老師,我有一個朋友,她最近認識了個不錯的人,形象極佳內涵豐富,優秀的談吐中也透露出自己是個有故事的人,我想和他更進一步,該怎麼做呢?”
“他是不是還說,自己不想談戀愛,自己不相信愛情?哼,渣男罷了,不過是披著受過情傷的偽裝,引人同情,激發女生的好奇心。等火候到了,再故作激動的說‘我以為自己不會愛了,可直到遇見你,原來我只是還在等’,讓女方錯以為自己是特別的存在。你一定要提防這種壞人,千萬馬虎不得!”
…
“尹桑,那愛是甚麼?”
“唉,痴兒。都是往事,不說也罷,愛情,我覺得是一種詛咒,我已經對它漸失信心了。”
“?”
“愛是簡單的,慾望是複雜的,簡單之愛出自完好精彩的靈魂和高尚品格,複雜慾望是出自貪婪和匱乏。愛在大部分情況下是無私的,而慾望在大部分情況下是自私的。當愛狹隘的成了目的,也就淪為了欲。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多讀書,修身養性,時刻沐浴在陽光下,成為一個懷有大愛的人。”
“好,好的。”
…
“尹哥尹哥~這裡的透視和結構,我怎麼都弄不明白。”一位二十歲出頭,剛剛踏入職場的小女孩捧著畫紙,滿臉憧憬的走來請教。
“你有找過參考嗎?畫畫的人,一定要學會找參考,我們是無法憑空創造事物的,只是描繪和重新理解自然。”男人諄諄教誨。
“找了呀,但是這個動作太少見了。”女孩苦惱。
“確實,那坐過來,我給你講講一下這裡的骨骼轉折關係。”男人欣然著手修改。
“尹君,我也有點問題。”後面還跟了幾人。
“但說無妨,只有解決瓶頸,跳出舒適區,才能不斷進步。”男人感慨。不愧是京都動畫第一工作室的未來骨幹們,不僅年少有才,還能做到達者為師,對自己這個路過外包工都能以禮相待,儼然是不肯放過任何修煉的機會,有這份意志,何愁畫技不增啊?
雖然是重新回到討論畫技的話題了,但這群傢伙,稱呼卻是一天比一天親近啊。
武本康弘撇頭朝身後的職場後輩們投去複雜的眼神。他慢條斯理的把資料整理好,看看錶,起身,貿然闖入身後和諧的學術討論會。就像繪本里棒打鴛鴦的老腐朽一樣不識人間溫柔。
“你們有啥事過幾天再問吧,我要找他談談事。”監督說。
“可我們還有疑問啊。”女孩們辯解。
“找木上老師吧。”
“大師匠正在忙,不好打擾。”
“他明明就在那邊看報紙,還已經看兩份了……另外,大野,你分明就坐在木上老師的旁邊,為甚麼還要繞到這裡來?25歲成為作畫監督的壯志,這麼輕易就被動搖了嗎?”
武本康弘好歹也是四天王之一,有幾分話語權,一干剛畢業的年輕女孩們只好屈服於來自領導的壓力,悶悶不樂的各自回了工位。
“有甚麼事?”尹澤還不忘給別人的稿子做修正。
“你好像很適應這種環境?”武本康弘問。
“還可以,至少你跟我說話,還是會轉頭吱聲的,大一些的外包公司都有內部聊天軟體,即便是坐成同桌,都完全不開口,全靠打字交流。”尹澤說,“那才叫平淡如水。”
“好吧。丟失的那部分中間張,已經都被補上了,比預計要快了不少。”武本康弘斟酌的說,“我正著手做最後一集的分鏡和Layout,但還缺少一些實際上的支援和靈感,如果可以的話,你來幫幫忙?”
“這……”男人面露難色。
“唉,末尾這段,韻味十足,種田小姐之前就在問,這裡會變成怎樣的動畫。身為男主役,你想必也有獨特的理解,哪怕不動鉛筆,口頭建議,也是寶貴的。”監督動之以情。
“那好吧,挪個椅子的事。”男人腿腳輕鬆一蹬,就坐著旋轉椅移到監督的工位旁。
…
“這是我的方案雛形,你看看。”武本康弘拿出一本。
“這不是很詳細了嗎?”尹澤翻開,快速的掃圖閱覽。以分鏡而言,這些火柴人畫的算漂亮了。他配音時就見過不少草稿,這在其中絕對算得上精緻。
“你知道這一段嗎?”武本康弘追問。
“當然,瞧不起誰呢,我可看過原作小說的。”尹澤重重點頭,顯得很自信。
“以這裡為一個省略號,結束動畫的內容,我認為非常合適。我想盡善盡美,之前去現實地取景採風,拍了很多照片,我也在想這一段的背景,但無論怎樣都不滿意。”武本康弘取出一沓照片。是岐阜縣北部的高山市,慢慢的說,“飛彈一之宮,水無神社旁邊是臥龍櫻,4月3日正是高山的女兒節,我想,一定是個傍晚,黃昏下是飄舞的櫻花。”
“但這樣還不夠,我想要更動人,更強烈的表現,至少,在花舞和少女驚愕的這一刻有一個鼓盪的鏡頭。”武本康弘有些激動的說,“用電影級的環繞運鏡,把這段摘出來。”
“你的擔憂是甚麼呢?”尹澤只是問。
“一小段的精彩有可能會失衡,因為,這一秒的驚喜只是折木君的臆想啊,而後面是盡在不言中的默契和約定,我打算把這個鄉下最美的景色都呈現出來,以印證這個約定場所的美麗。”武本康弘說,“說白了,我想每個人挑戰實力上限,拿出最好的作畫,呈現出最精彩的結尾。”
“可是,這並不是簡單說說就行的吧?”尹澤沉思。
“是的,儘管公司不缺乏人手,但我也不可能隨意叫人幫忙,每個團隊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但我也握有一個最大的變數,就是你的存在。”武本康弘不掩飾的徑直說,“以你的技術,只是中間張太可惜了,這樣驚人的效率,如果加入到原畫環節,對整個流程的提升都是驚人的,加上原本就是專攻精緻插圖的美宣畫師,風景、背景、定格的場景對你來講更是熟門熟路。我也才敢生出這種野心。”
“所以是發新的外包了?”尹澤撓頭。
“嗯,不過這是我自己的請求,在製作完全沒問題的當下,以公司名義就不好了,這次我個人委託您。”武本康弘點頭。
“你還真是貪啊。”
“背後坐著一位,最短時間內能影響作品質量的高手,只要是正常的動畫監督,絕對不會無動於衷的。”
“武本監督,所以你的標準是甚麼?”尹澤想了想問。
“當然是最好的。”武本康弘握拳。
“……儘管這樣說不太好。”男人沉默了一下,“但如果配合我的上限會有些辛苦。倒不是技術層次,而是效率和節奏問題。想用普通番劇的工作時間,做出一集劇版和電影級水平的一集,怎麼想都有些吃力吧。”
“我以前也是從最基礎的動畫做起來的,從未生疏過,即便不睡覺,我也會跟上。”武本康弘連忙說,“這不是妄想,而是有操作可能性的。冰菓本身就是話劇式,在這段演出裡,場景更佔據很大一部分,又沒有其他快速動態的影像,幾個人也能完成。只要我們的分鏡和Layout、還有原畫給出的又快又好,就絕對沒問題!”
“收尾做這麼好,第二季你怎麼辦?”尹澤撓撓頭。
“等到那一天到了再說吧。”武本康弘一笑,“這麼說來,你是接受了。”
“沒關係,反正我肯定是能睡覺的。”尹澤沉聲說,旋即一笑,輕輕點頭。
在擁用人生迴廊的前幾個星期,成功梳理了至今的所得。並且開始鑽研那些以前從未敢高攀的東西。自己在做終末幻想時,還遠沒有藉助外力消化掉感悟和知識,技藝還沒能叩開那所古往今來驚才豔豔之人都推開、踹開的門扉。
現在終於在技巧領域成為了‘虛偽的大師’。如今如果能在冰菓裡留下痕跡,倒是適逢其會,再好不過了。
“本來好奇你倆在說甚麼悄悄話,結果是在籌謀這種大事啊——”
身後冷不丁的傳來一句感慨。
“兩個人就想在有限時間內做一集劇版品質的TV?武本啊,你這個實在是……”木上益治無奈的笑著,一邊搖頭。
“呃,我也知道有些不自量力和理想化,甚至不慎還會有糟糕的連鎖反應……”武本康弘見到大師匠,便想起當初被批評苛責的事情。
“——實在太讓人熱血沸騰了!”木上益治雙眼閃亮,聲音洪亮肯定。
“?”
“?”
“嗯嗯,你們一個是專業監督,一個是功底深厚的神速出圖人,在包攬了分鏡、Layouts、大量關鍵原畫、動畫後,便剩下上色和CG與後期處理了,還是有機會的。”
木上益治滿意的說。
“對美的無限追逐,對術的淋漓盡致運用,這就是美術。武本,你向來是個沒有進攻性的柔軟傢伙,終於露出這份創作者理應懷揣的野心和霸道了。很好,就讓我也摻一腳吧,做師傅的,當然要幫弟子的忙啊。”
“啊,可是您不是還有其他事……”
“當然是同時進行了。”木上益治極度自信的說,“我可是從動畫產業初期就戰鬥過來的人,甚麼洶湧的河流沒淌過?業界從不缺乏驚人的創作傳奇,我已年過半百,不久後或許就會退下一線,在那之前,也讓我成為某個被讚歎的逸聞之一吧。”
“何況,正好這是一個契機啊。”
老畫師收斂了對弟子喜悅的表情,看向某人。
“尹君、瀧澤君,你儘管這些天都是紙筆作畫,但仍是現代數字繪畫的一員,不管是特效、照片、貼圖、3D,只要有效果,都物盡其用的型別。工具在進步,手法也會迭代,這理所當然。但是,我也想讓這樣的你看看,傳統手繪動畫的高水平究竟是甚麼樣的——”木上益治眯起眼睛說,“我幾十年的成果,儘管以冰冷的眼光來看吧,拿走那些對你有用的,拋棄老掉牙的,不用在意,也不用憐憫。”
“不勝惶恐……”尹澤低頭以示敬意。他感受到了老畫匠的倔強與認同。
“好孩子。”木上益治欣慰的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返身離開。
“這下子壞了。”武本康弘嘆氣,“木上老師也來的話,可不能有一絲懈怠。他是真的敢叫你重畫的。在創作這方面,可以和社長吵到臉紅脖子粗。萬一到時候他不點頭,說不定還要延期播放,到時候要用總集篇來做擋箭牌……”
“繞一個圈回原地了是吧?”尹澤無語。
“開個玩笑,開個玩笑。”武本康弘擺擺手。
“我先去找西屋老哥借膝上型電腦。”尹澤說。
“為甚麼?”武本康弘問。
“他電腦裡有建模軟體。木上桑不是說了嗎?我可是功利派的。只要能出效果,甚麼手段都會用。”男人說,“這下是真的甚麼招數都獻給冰菓了啊。”
“對創作全力以赴,正該如此。”武本康弘又露出無畏的、孩子般的咧嘴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