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澤站在便利店的雜誌架旁邊,有一隻橘貓從腳邊繞走,他拿起一本過期的刊物打發時間,順便蹭蹭這間小賣鋪裡吊扇的涼風。
這裡離東京市中心較遠,也離都市的喧囂很遠。原本想騎著金髮俏女郎來的,可還是算了,黑金配色的雅馬合R6雖然夠勁,可新幹線更加威武方便。
透過乾淨的玻璃,能看見富有年代感的鐵道,叮叮的敲響安全鈴,列車駛過鐵軌的聲音規律又平穩。林立的電線杆,交錯的纜線,騎腳踏車的學生,都在黃昏下拉出長而斜的薄薄影子。
男人也是忽然想起,自己猝不及防的來到這兒後,還從沒有離開過東京。他於是抬起頭來,沉靜的眼神投向這塊不那麼活潑跳躍的地方。
鄉鎮向來都是一種特別的存在。附著青苔的老石磚,比大城市裡的鋼筋水泥更容易勾得起人們對往事的回憶。
日本著實是一個逐漸停滯了的地方。
年輕的鳥兒們無法忍耐,拍打翅膀北去,只留下一片空空的迴響。所以這裡雖然少了那麼多的山峰溝壑,但舊時光裡關於嘆息和哀傷的部分,令那股子泛黃溼潤的氣息卻同記憶裡的別無二致。
看著店鋪裡被歲月侵蝕的房牆和老掛曆,便想起同樣依山而立的掉牆皮的老樓房。聽著機械質感的叮叮噹的聲音,便想起那個走街串巷,一下下敲打鐵鎬,賣粘牙糖的精神老伯。
也想起婆婆弓起的背馱著滿滿一輪夕陽過橋,身後還跟著一個吃著5毛錢小布丁冰糕的叉叉褲小男孩。
手裡的雜誌,漫不經心的翻過幾頁。
“啊,小夥子,能麻煩你把放在那邊的遙控器遞過來嗎?”守在櫃檯處的,上了年紀的老人,和藹的伸手招呼。
尹澤整齊地放好刊物,拿了過去。
“謝啦。”
老人接過遙控器,把立在櫃檯一角的小電視機的音量加大,於是一段溫婉的歌聲立即變得清晰起來。
而讓人想不到的是,店裡這位俊朗的年輕人竟也跟著輕輕哼了起來。
“哎唷,你也會啊?”老店長有些訝異。
“誰還沒有偷偷聽過這靡靡之音呢?我還會中文版呢。”
尹澤樂呵呵的一笑,語言立刻轉變,無縫銜接,跟上了副歌,調子裡自帶年代感。
“任時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心甘情願感染你的氣息,人生幾何能夠得到知己~”
老店長見狀,輕輕拍手鼓掌,末了還友善的贈送了一包小零食。
“你是來這逛祭典的,對嗎?”
“您怎麼猜到的?”
“不然像你這樣的小夥,怎麼會來這種無趣而安靜的地方呢?從哪來的?”
“東京。但還是很快的,畢竟火車又不會遇到交通擁堵甚麼的。”
“一個人嗎?”
“有同伴。”
兩人簡單的聊起了幾句。
那臺小電視機和DVD機裡播放的應該是自制的光碟,因為繼那首經典的《時の流れに身をまかせ》後,後續還有鄉村搖滾、粵語歌等。風格語種不一,但都是時代的金曲。
值得一提的是,這份歌單,男人也挺喜歡的。
尹澤低頭看過手機裡的最新訊息,跟老店長揮揮手互相道別,走出這間不起眼的小賣鋪。他來到寬敞的大路上,先是張望,最後似有所感的轉過頭去,終於看到了這次活動的邀請者。
佐倉澪音今天沒穿那身正經的學校制服,也不是一貫用料考究,設計時尚的便服,而是簡單樸素的連衣裙,輕飄飄的花邊裙襬下是白皙的小腿和腳踝。
她穿著涼鞋,披著過肩短髮,傍晚的風從田野間拂過,順帶起了洋桔梗的清香,夕色的光芒悉數打在女孩的身上,嘴唇帶笑,眼睛陽光又有神。有種不真實的虛幻感。
少女那負手站在路邊的模樣,悠閒而慵懶,根本不像是事先約好,出遠門來的,反倒就像是鎮上的孩子,只是吃過晚飯後出來散步,他們偶遇在此而已。
“你這是?”揹著斜挎包的尹澤走過去,有些不解。
“你剛剛好像在我外公的店裡?”反倒是佐倉澪音具體地先問。
“外公……?”尹澤稍微慢了一拍,但旋即很快就想通了。
“我說呢,原來這是你老家的鎮子啊。難怪你會把地點定到這裡。明明如果是要看煙花的話,多摩川、長岡更有名嘛。這麼看來,你應該是提前很早就到了?”尹澤輕笑。
“那樣大型的活動,日期限定,人數也多,太累了。正巧今天是鎮裡傳統的祭典活動日,而且我也有段時間沒來看望外公外婆,所以就來了。”佐倉澪音說。
“如果早知道那是你外公開的店,我不說是提點禮物,至少也會買瓶水再走……”男人沉思。
“我幫你也收拾了一間屋子,等逛完祭典,住一晚再回去吧。”少女提議。
“多謝你的好意,不過這太冒昧了,還是算了。我坐趟車回去就成,並不費事。”男人並沒有猶豫的婉拒。
“好吧。”佐倉澪音踢著路邊的小石子,“那我帶你過去。”
夕陽越過群山和田間的作物,他們就那樣一前一後,踩過沐浴暖光的路,踩碎了晚陽般的花。
尹澤走在後面,所以能聞到就來自前面的髮香味。
今次的佐倉同學,似乎有哪裡不一樣啊。
他想。
…
河畔附近已經聚起了不少的人。
負責祭典工作的本地居民們挨個從小貨車上卸下一捆捆鋼條支架,嫻熟的紮好搭好,再披上防雨布,簡易的攤子就完成了。新鮮的食材被取出,在菜墩子上切出陣陣規律聲,家長裡短的招呼聲此起彼伏,籌備階段就已經是熱火朝天,顯得氛圍十足。
還有更多的人在趕來,其中不乏周邊城鎮驅車來的遊客。人們都穿著應景的浴衣,有說有笑。
最活躍期待的還是這裡鄉鎮中學的學生,在他們眼裡,有髮髻木屐女孩兒們存在的夏日祭典總帶著別樣浪漫,男人還聽到路過的幾個中學的同班在討論告白大計。無論成功與否,等不久後,當夜晚降臨,這段在花火輝映下的經歷,肯定都會成為少年等人美好的青春吧。
烈日隱去,只留黃昏,但空氣中仍殘留著些許悶熱。尹澤呆在路邊,血盆大嘴無情張開,就咬斷了手裡的冰棒。
天色漸漸深沉,從河面吹拂過來的風帶有水潤的涼意。平均年齡在50歲以上的大叔們幹勁滿滿地挽起袖子,他們終於拉起懸掛燈籠的長線,燈火一下子暈染開了這條祭典街。
總覺得這樣才算好好的領略了一次這裡的夏季。
男人側耳,傾聽著遠遠試唱的歌謠。
一陣清脆的步伐聲,噠噠接近。
尹澤轉過頭去,看見的是意料之外的佐倉澪音。
少女穿著白底紅瞿麥花紋的浴服,意為笑容和幸福。儘管之前一直開玩笑說喝奶茶要長肉,但她其實一點都不胖,貼身的浴衣反而顯得腰肢十分纖細。那柔順的中短髮漂亮的盤了起來,裸露在外的脖頸白皙。
她像古代名家的女兒,站的背脊筆直,知書達理。稍加粉飾的紅潤容顏裡再也見不到往日打鬧的稚氣和大大咧咧。
如此光鮮靚麗,讓人意想不到。
尹澤不禁想起和這個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恍然間,居然很難將眼前的麗人和那個拘謹的學生聯絡起來。
“還挺漂亮,租的?”尹師傅惜字如金的點評。
“這是外婆家裡的。”佐倉澪音遮掩神情的低頭,使人看不清她的小緊張,“我們也下去吧。”
“好。”
夏日祭,散雲見星,燈籠忽閃。
他們沿著小路往下方的河岸走去,周圍同他們一樣的人也越來越多,輕快清脆的步履聲滿滿都是歡愉和青春。
岸邊的棚店裡已經響起了湯汁滋響的美妙聲音,脖子上纏掛著白毛巾的老闆們開始振聲吆喝了,鯛魚燒棉花糖等喜聞樂見的零食搶先做著預熱。而章魚燒則稍慢一步,等到了火候,才香味四溢,遊戲店接連開張,提著金魚袋和水氣球的小孩們活躍的跑過,中學生們則在氣槍店一決雌雄。
參與活動的大叔們更是火力全開,模仿起了古戰國時代的裝束騎馬抬轎,在中心大路上行進,口裡振振有詞,整齊劃一的敲鼓高歌,他們身後是絢爛多彩的彩車,一瞬間讓人眼花繚亂。
“陣仗這麼大?這叫自發舉行?”尹澤望著一架最高有七八米的彩車行過,著實有些被驚到。果真是高手在民間啊。
“這些社團,原本就經常參與官方的夏日祭啊,當然專業。”佐倉澪音卻見怪不怪,她環顧四周,忽然雙眼一亮,一陣小跑過去,在一個攤位上買了一張白色的狐狸面具,笑著塞到男人的手裡,略顯炫耀和暗示的說,“我覺得這個很適合你~”
“那確實。”尹澤挑眉,頓時心領神會,從容地把面具斜戴在頭上,“今天我得小心,別跟熊孩子撞到,不然一會兒就該魂飛魄散了。”
“你穿的還是襯衫,這COS一點都不走心。”
“你穿的也比劇裡的更好看,不也屬於只流於表面?”
設身處地,現在才多少能體會到,螢焰之森裡阿銀和螢的心情了。
樂師和歌者組成的隊伍也到了,他們表演的是傳統味濃郁的奏歌,彩車依舊如奔流而駛過。祭典裡是大大小小的太鼓樂聲,篝火旁跳著舞的男男女女,三線琴樂師,地謠歌者也組成著隊伍載歌載舞,熱情似火,元氣滿滿,煉成一條長長直線的燈籠,像是指引著誰的方向,通往燈火璀璨之處。
這個離國家裡最富裕繁華城市偏遠的鄉鎮忽然煥發出了無比強烈的活力。
人群簇擁,熱烈至極。
佐倉澪音在興高采烈的人流中有些行動受限,有種被越推越遠的感覺。她下意識朝同行的夥伴伸手求援,拘謹地抓住對方襯衫的中袖。
“我又不會真的魂飛魄散。”男人有些好笑的轉過頭,毫不猶豫地反手牽起少女的手掌,“往這邊走。”
尹澤扶著歪歪斜斜的白色狐狸面具,帶著少女穿過這場目不暇接的夏之宴會。
佐倉澪音來不及拒絕,她只能被帶走,心裡有種淡淡的,身不由己的心情,她耳邊都是那些歡笑和祝福的聲音,美味的小食香氣瀰漫鼻尖,彷彿有實質的在勾誘人的胃袋,太多的美好在應接不暇。
過去的夏日祭,好像沒有今天這樣的厲害啊……
“老闆,來兩串。”
“好喲!盛惠!”
“給。”尹澤手裡拿著兩支晶瑩剔透的蘋果糖,對女孩說,“以前老在電視上看見,今天也總算嚐嚐味了。”
佐倉澪音接過,輕輕用舌頭舔著糖面,舌尖傳來濃郁的香甜。
“好甜”
“好甜。”
兩人幾乎異口同聲的出聲。
“甜就對咯,咱家可不偷工減料。”老闆豪氣干雲的比起大拇指,然後撇頭仔細看了幾眼,嘀咕起來,“咦,你好像是勇二家的小姑娘吧……?”
“走啦。”這回換成佐倉澪音抓起旁人的手,“我們去提前佔最上佳的觀賞位置。”
終究是本地人,在少女的帶路下,他們成功避開了最擁擠的地方,來到一處清淨的高斜山坡。這確實是很合適的賞煙花地點
美如琉璃的祭典就在視野的下方了,俯瞰過去,夏日祭的全貌簡直就是一團融融的火光,星夜下方的河水面上也映著流動的橘紅之光。
好乾淨的夜空,沒有云,只有月與星相互點綴襯托,星點繁密,銀色河流倒懸在他們的頭頂,一望無際的壯闊。
小的時候,只要抬頭,一定能看見這銀河。但工作後,似乎就很少能遇見了,也許是城市發展的弊端,也許只是單純忙碌的忘記了抬頭。
不過今天看到了。
“真漂亮啊。”尹澤叉腰站著,大口呼吸空氣,不知是今天第幾次的感慨,“那些都是好幾十億年的星光,真是遙遠的距離,有的甚至或許已經死去了。就這麼一點渺小的星輝,也有碾壓我們文明的重量,因此每當放眼宇宙時,總是有感自己的渺小而卑微。我們的故事,在這個星球上面並不重要,這真是殘酷的真相。”
“那也不重要啊。”佐倉澪音默默的說,眼神晶瑩,“反正不管幾億年,幾十億年,甚至幾百上千年,對大部分壽命只有兩位數的我們來講就已經是龐大漫長的時間,所以彼此守望的它星光,對於我們來說,還是永恆的。”
“嗯,這也是一種相對論。”尹澤笑笑。
“所以每當活著的我們抬頭仰望時,天上必定閃爍著星星。”少女慢慢的說,“也許被日光遮蔽,也許藏在雲霧的身後,也許光芒微弱而難以看見……但並不是不存在,無論何時何地,星星都在那裡,不曾走過。”
這片星空確實未曾變過。
男人想著。他一直也都是這麼想的。
年幼的他在生產隊的田地裡抓螃蟹,只要抬頭,但凡無風無雲,看到的便是這片星月交輝的夜幕。
無心在高中晚課裡刻苦奮進寫作業的他倚在教室窗邊打哈欠,抬頭看到的也是這片有月當懸的夜幕。
一拖再拖,加班到深夜,起身活動麻木僵硬的脊椎,去沖泡咖啡的路上,透過公司寫字樓的高層玻璃,看到的夜色也是如此。
你沒變,可連你也成為不了我的座標了。
男人對夜空在心底說。
無可奈何,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啊。
“我前段時間,遇到山柳生信老師了。”佐倉澪音低頭撥弄著手指頭。
“這我倒是萬萬沒想到過。”尹澤古怪的看向她,“怎麼樣,說說?那個師德有失,為老不尊的教導主任給你添了甚麼麻煩沒?”
“沒有,只是湊巧的聊聊而已。”佐倉澪音辯解,“老師他,對你可是讚賞有加呢。”
“嗯,畢竟浪子回頭,是這個世上最浪漫的事情之一嘛。呃,倒也不是浪子,不過差不多那個意思。”尹澤自然的接話,他大概也猜得出來地中海主任和少女說了些甚麼。
“不單單是學業上的事情。”佐倉澪音看過來,“他也對你交到許多朋友的事情感到開心。”
“啊,我知道的。”尹澤淡然的點頭。
“但是……”
“怎麼了,還猶猶豫豫的,有甚麼話就說唄。”
“我只是,我只是覺得,你應該不會遇到那些事的。因為,你這個人,這麼的體貼別人,大方善良,擁有勇氣,所以我……”佐倉澪音斷斷續續的說。
“突然的這是怎麼了?”尹澤不解。
一陣短暫的緘默。
“我自己也不明白,不過讓你現在也傷感的,只是因為以前在學校的經歷嗎?”少女聲音放的極低,小心翼翼,唯恐引起對方的不悅。
“被孤立,被排斥,我也有過,所以那種滋味我很清楚,確實傷心,無人安慰,流淚生氣也無人勸解。但你不一樣吧?每個人都在誇讚,說你很厲害,磨削了頹喪,從困境裡走出來了。可我認為並不只是這樣。”
少女謹慎的措辭,輕而緩慢的說。
“我爸爸說,忍受孤寂或者比忍受貧困需要更大的毅力,貧困可能會降低一個人的身價,但是孤寂卻可能敗壞人的性格。然而你比我堅強的多,在陌生的環境、面對林林總總的人與事,也不會不知所措,會安靜的在孤獨中思考,在思考中成熟。這就是父母很希望我學會的,生存的智慧。”
“我們全部的尊嚴,來自對慾望及其附屬物的控制。每個優秀的人,都有一段沉默的時光,是付出了很多努力,忍受孤獨和寂寞,不抱怨不訴苦,日後說起時,連自己都能被感動的日子。你很厲害,但我卻看不到你的目標,你只說想去世界旅行,只說想過的瀟灑自由一些,它們似乎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都無根無萍的。”
“我也還沒有聽你認真說過自己的夢想。”佐倉澪音攥緊浴服寬袖的袖口,“在每個人的口中,你很堅強,儘管的確如此。但並不是克服過去,更像,更像是妥協了現在,所以……除了在學校被欺凌外,一定還發生了,更加無力挽救的事。”
“你——”
那雙擔憂明亮的眼眸,彷彿能把自己抽絲剝繭的看穿,她竟然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觸及到了自己最深處的遺憾。
尹澤睜大雙眼,有些動容,好半晌才恢復常態,靜默不語。
被嘲笑和霸凌,當然叫人同情和憤怒。
然而我失去的,被剝奪走的是,一個世界的全部。
一場災禍之後,還會殘留著廢墟,可他連斷壁殘垣都不剩,一切都被抹殺了。神明拿起橡皮,輕描淡寫的一擦,擦去了家人、朋友、牽掛、和碎在酒杯裡的豪氣和志向,神明窮兇極惡,連一丁點血肉、一片面板也要吞吃乾淨,不留分毫。甚至這浩瀚的星空也說不定換了一副,誰知道現在所仰望的,是不是和那個世界同樣的星光。
除了“尹澤”這個名字,只留下了這個名字,這是僅剩的,還屬於自己的東西。
“可以告訴我嗎?我能幫你嗎?”佐倉澪音怯生生的問。
“不可以。”尹澤乾淨利落的說。這好像是第一次,男人明確的拒絕少女的請求,“你幫不了我。”
沒有人願意從這世界消失。
如今閉上眼睛,仍然能真切地感覺到自己的心在搖擺,可那並不是自己的心臟。
那是超越悲哀和孤獨感的、從根本上撼動自身存在的大起大伏,這場風暴經久也不息,只有把胳膊搭在命運的繩索上,委之以藉口,才姑且忍受了。
誰都救不了,誰都救不了,這是無法克服的,無法挽回的,只能接受。
只是偶爾,會在夜晚裡,反反覆覆做過那些帶一點鹹、一點腥的夢罷了。
“沒必要介懷,反正已經過去了。”尹澤臉上很快浮現出熟悉的微笑,又說。
下方的祭典突然傳來了一陣熱情的喝彩,那喝彩同樣也是訊號,之後砰砰炸響的聲音此起彼伏。
在熱烈鼓掌聲中,火焰開始升騰,河水岸邊安置的禮花禮炮頃刻間衝上天空,在星點月白下大肆綻放。有人在這一秒許下願望,有人互相挽手,那個想告白的男學生,應該也裝作不在意地,悄悄靠近著戀慕之人。
煙花絢爛,火花狂舞,夏夜閃閃發亮。
“嗯,也對,已經過去了嘛。”
那時候,我也還沒認識你,所以幫不了甚麼。
佐倉澪音的聲音忽而變得清澈明朗起來,她微微昂起頭,在漫天的煙火下,她的身上也蓋起斑斕的光影。
“話說,我雖然有道謝,但總覺得那時候不夠有誠意。因此我要再次說,謝謝那時候你跟我說話,在寒冷的冬天,跟我一起逛過焰花下有螢火蟲的森林,也謝謝你在那之後,遷就我的任性和脾氣。
少女接了一個隆重的鞠躬。
“謝謝你成為我的第一個朋友,聽我說那麼多,也陪我說那麼多。”
“抱歉啊,之前時不時的給你添麻煩,讓你連連苦笑。不過來年我就是大學生了,我會好好做個有擔當,能獨當一面的人的。”
她是這般有力的說著。
“過去的事無法改變,未來的事情會怎麼樣,我也無法預知,能走到第幾個十年心中也沒有底氣,可是請繼續和我做朋友吧。”
“我想考進你的學校,和你一起共演更多讓人感動的作品。我沒有很好的天賦,但也會盡力去鑽研,去鍛鍊,我不想、不會放棄,我一定會慢慢追上,如此優秀的你。”
女孩起身,笑顏如花,瞳孔裡倒映著盛繁。下面是千百人的祝福聲,頭頂則是遍佈了天空的花火。
尹澤微張著嘴,一時不知如何回應。
只是,那著實十分美麗、燦爛。
在河水岸邊挨個被點燃的煙花彷彿一道道逆飛的流星,那也是花的種子,它們頃刻間綻放,將天空耀得更為迷人,帶著諸多人許下的願望,升起又散落,給即將快過去的夏天送行。
“我一直都很相信,你將來能稱為一個優秀的人。”尹澤最後還是伸手,很欣慰地拍拍少女的肩膀,樂呵呵的說,“你長大啦。”
佐倉澪音沒來由的,對他這種像對待小輩的態度,有些不高興。
在眾人高呼的光影下,他們顯得這麼渺小。
涼風襲面,草坡四周響著被蓋住的蟬鳴聲。
一時都沒有了言語,忘記了對話,只是不約而同的抬頭仰望星空。
少女眼神不經意間從盛大的煙火景緻處移開,輕輕落到身側叉腰站著的男孩。
她的思緒開始隨著綻放裂開過的煙花,隨著那些散落的星光徜徉。
這世上很少有從頭到尾都關注著你的人。
“謝謝你邀請我來你的老家。”男孩輕聲說。
話語剛落,緊跟著是一發最精彩隆重的花火,染指了流年。
好美,就像把地上的霓虹和彩燈都投影到了天上的夜布似得,這麼璀璨,與清澈透底的星空了,天際正在閃閃發光。
她看向男孩,男孩的雙眸也倒映著那些,也是閃閃發光。
就在這一秒。
她好似聽到了劇烈的心跳聲,伴隨著夏夜裡一段一段悅耳的煙花聲。
這是……甚麼?
女孩後知後覺的伸手撫摸臉頰,才發現如此滾燙,心跳也在加速。
少女呆呆的凝視著近在咫尺的男孩,對方沒有異樣的,繼續平和的站在那,被星火光輝籠罩的身影顯得很迷幻多彩。
啊…
啊——
她忽然好像明白了,那一直以來,道不清的心思。
儘管沒有遇到過,儘管只是從書本和故事裡瞭解過。
但現在是如此的確信。
這份悸動,這種不想被丟下,追趕的心情。
原來是這樣的。
並不是友誼。
而是,戀情。
自己,佐倉澪音,打心底裡的喜歡眼前這個人。
花火還在繼續,聲聲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