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最近牙齒很疼，估計要去牙科診所拔掉了，但她不願意，說起來我奶奶當年也是死活不肯拔牙，不知道是牴觸假牙，還是捨不得這陪伴了她好幾十年的牙口。”
“這也很正常，並不是所有人都會接受義肢改裝手術的，我們現在雖然離高度改造還很遙遠，但以冷冰冰的科技造物更換與生俱來的血肉，生理性的會排斥，改造人的悲哀是我們難以理解的……”
“最壞的結果只是帶假牙而已，你可不可以不要說的像是假面騎士1號一樣？”
佐倉枝森瞥視一眼飯桌旁邊大力刨飯的中年男人。
“話說你也該跟我回去一次了吧？上次一起回去還是三年前了，你這女婿當的也太不稱職了。”
“唉，我也是有苦衷的。”佐倉瑛士捧著飯碗，舔掉嘴角的飯粒，表情愁苦，“你那片街區，誰人不知你爹乙醇教父的鼎鼎大名？我每次去見他，低於三斤都不配去上廁所。結婚這麼多年，孩子都快念大學了，回岳丈家還跟初次見家長似的赴龍潭虎穴，我也是人，心中的苦痛與誰說？依我看吶，等甚麼時候老丈人服老、境界跌落了、功力散去，我再履行膝前的孝道罷！”
“我爸也上歲數了，哪還會像以前那樣豪飲啊，老早就沒碰烈酒了，也就夏天酷暑難耐，吃飯時喝點冰啤酒而已。”佐倉枝森說，“這趟回家，他都喝鮮榨果汁。”
“老丈人的日常酒精攝取數值已經從十位數降低到個位數了？真跌境啦？！”佐倉瑛士有些動容，同時心中一股已經滅去多年的復仇烈焰在死灰復燃。
岳父是位武德極其充沛的存在，早年不慎去逛影院，結果直接沉迷於香江武俠類電影無法自拔，狂熱到自學武藝和練習特技動作，剛成年就揹負行囊做了少見的港漂，從銅鑼灣一路拱手抱拳到西九龍，只想在高人那見得一招半式。後來還混成了吃得苦中苦的龍虎武師。直到某天威亞出故障，正巧屁股底下的蘋果箱子堆少了，落地腿腳骨折，恰好老家正催回國結婚，就回家修養順便相親，本來是打算傷養好了就再戰江湖，可惜青梅竹馬的妻子甚為賢惠。
英雄沉溺縛死在溫柔鄉里，一段熱血的冒險就此結束。
而敢做跳樓假人的真人替身的老丈人，自然具備了一切猛男該有的素質：嗓門大、胃口大、酒量大、膽子大、胸肌大、肱二頭肌大、拳繭更大。
時至今日，佐倉瑛士還記得那一天。
年輕的社會精英推開飯店的包廂，迎面就是未婚妻的直系家屬軍團。
二叔、三舅、七姑、六嫂，以及金刀大馬端坐主位，髮絲與白鬚狂亂如雄獅鬃毛的岳父。
整得像身負血海深仇的主人公，孤身闖黑會總舵一樣悲壯。
佐倉瑛士深知自己逃不掉這場賢婿審判，心一橫，狠咬牙，為愛獻身。
意識重新連結的時候，已經是隔天的下午了，他正抱著馬桶嘔吐，勁之大，鼻孔都在噴。身體出於自我防護機制，親切的刪除掉那段記憶。不過也還殘留了一些地獄繪圖般的景象。
幾個月後，舉辦結婚儀式，岳父將女兒交託的時候，那拍向左肩頭的一掌，至剛至陽的三十年功力，新郎官頓時飽含熱淚。幾年後，醫院產婦科，岳父見到剛降生的孫女，那拍向右肩頭的一掌，又讓新晉的父親再次痛哭流涕。
丈母孃看女婿是越看越順眼，丈人則恰恰相反。
這都十幾年了。
情況依舊沒有緩解到哪裡去。
憑心而論，佐倉瑛士還是很想跟岳父增進感情的，可惜總是事與願違。
“年紀大了嘛，就不要喝了，一激就起的暴脾氣也得改改，不能老那麼大嗓門兒，也該拎著保溫瓶開始下下棋，養生了。”佐倉瑛士隨和的說，“這樣吧，過幾天我買些高檔茶葉，看望看望岳父。”
往常都是酗酗酒，這次總該能正常畫風的敘敘舊了吧？
“爺爺奶奶還問了澪音怎麼樣呢，又強行塞了紅包，託我帶給你。”佐倉枝森朝著另一邊，一邊吃飯，一邊看參考書的女兒說。
“哦？二老包了多少？”
“2萬円。”
“這裡是3萬円，獎勵你的乖巧懂事。”佐倉瑛士優雅的掏出錢包，指尖夾出福澤諭吉，遞給女兒。
“這也是能攀比的嗎？沒個正經！”佐倉枝森見狀，像私塾的嚴苛教師一樣，半惱的拍打那隻拈著鈔票的手掌，“我爸說的沒錯，你就是不會來事！”
中年男人神情落寞。
可惡，這些年從女方長輩家受到的壓迫和苦頭，我一定不能遺棄掉，我要……雖然還不知道是誰，但我要傳給下一個女婿，才能順心意！
“澪音別忙了，先把飯吃了吧。”佐倉枝森不再跟丈夫糾纏，說。
“沒事，都不耽誤。”佐倉澪音單手拿書，指尖鬆動，嫻熟翻頁。這也算是在片場配音玩臺本鍛煉出來的小技巧。
“怎麼不耽誤，往常按你的節奏，都已經是第三碗飯了。”佐倉瑛士沉思，“瞧瞧，臉比以前都瘦了，唉，以前嫌你胖，都是開玩笑，真的掉體重，我又有些心疼。我支援你健康減胖，但如果是壓力導致的，不太好，要不咱再吃回去吧……”
“你上班時就是用這種程度的語言邏輯能力給員工們演說市場形勢的麼？”佐倉澪音投去一個無語的眼神。
“甭理他。”佐倉枝森隨後補刀，然後說，“不過你突然用功起來了呢，就那麼想考進名門學府嗎？”
“呃，儘量想考取優秀的學校，很正常吧。”佐倉澪音猶豫著說。
“這個當然了，只是自己一人盲目學習的話，效率很低，考學並不是件光靠勤奮就能成功的事情。你既然幹勁這麼足，要不要幫你去找間厲害的補習班？”佐倉枝森問。
“……也好。”佐倉澪音點點頭。最近她確實有點不得方法，學力提升的很艱難。
“不過這樣一來，你的休息時間幾乎沒有了吧？”佐倉瑛士突然說，“原本你除了正常上學外，還在從事聲優的工作。甚麼事都湊在一塊兒了，沒關係嗎？”
“沒甚麼，反正我目前再怎麼努力，也拿不了主要角色。”佐倉澪音聲音悶悶的說。
“哎呀，這是吃敗仗了？”佐倉瑛士挑眉，“畢竟是職業圈子，你現在還稚嫩，競爭力不足，被刷掉也情有可原……至於失敗嘛，那也是難得的經驗，用不著耿耿於懷。”
老父親自己是不忍心實行嚴酷教育的，若是她在社會和職場碰一些壁，倒還不錯。
“你剛做聲優時，就演了劇場動畫的女主角，起步太高，我還有點小擔心呢。”佐倉瑛士嘆了口氣，“如今你遇到的，其實才是普通人的常態啊。”
“嗯。”佐倉澪音放下參考書，有些沮喪的低頭，“是我沒有才能。”
明明雙親都是很優秀的。父親不多說，不僅是東大法學部出身，進入社會後，還實現了完美跨行，又辭職單幹創業，做甚麼都順順利利。母親也是才女，把家庭打理的井井有條之餘，也還修習著自己的愛好，有許多料理證書。
自己卻有著失敗的學生生涯，聲優工作的資源分明不錯，但是在不進反退。
“你又在跟孩子說些甚麼？”佐倉枝森有些不滿。
佐倉瑛士卻難得的在家裡的飯桌上正經起來了。
“這樣的話，我記得你在小時候，也說過一次吧？”中年男人回憶著，“當時我轉行做設計，你受到我的影響，也擺弄起數位板，塗塗畫畫，原本有顆當插畫家的心，後來卻在網頁上看到太多出眾的作品，而退怯了。”
“嗯。”少女點頭。
“那陣你還太小，我沒有多說。不過換成現在，我可以說了。這就是世界最真實的情況啊。實在是有太多耀眼人物和我們同樣行走在這片天空下，與之相比我們太過普通，會灰心喪氣，會焦躁不安，一點小小的提升都是來的如此艱難。”
佐倉瑛士停下筷子，說。
“在以後，你一定也還會遇到更多的煩惱，會後悔，會心痛，會經歷愛憎和離別。運氣實在是差到頭的時候，甚至會忍不住想把老天爺拉下來，拉到跟前質問。理想破碎，疾病上門，飢餓寒冷，最終走到終點，長眠於歲月，不見眼淚和笑容。這就是人生，每個人的人生。”
“先不得免，何貪於須臾。我們看蜉蝣朝生夕死，覺得悲傷，蒼山瀚海見人世變遷，覺得悲傷。王朝會化為一張史頁，太陽也會熄滅，恆星更會死亡，宇宙在近似永恆的黑夜裡嗚咽，最終也歸入‘無’。”
“我們的結局不是火，而是冰。”
“所以我認為生命應該是場悲劇。那些有才能的人也都一樣，絢爛如斯，也會緩緩的沒有了痕跡。只是同時，我覺得活著也是一場難以描述的奇蹟，來這一趟實在太難得，不盡情做些甚麼，就覺得虧了，哪怕也許微不足道，也許算不上成功，也許賺不到金錢，拿不到地位。”老父親深深的說，“但是澪音啊，我衷心的希望你，今後可以在泥濘中努力完成幾件事。那不是存在過的證據，那只是存在的意義。”
佐倉澪音有些意外。
她很少見到這樣子的父親。這樣散發著濃濃魅力的父親，而不是那個對妻子毫無防禦能力，每天都在逼鸚鵡學古典歌曲的粗神經。
佐倉枝森卻露出了溫柔的笑容，她看著中年男人眼底裡的純淨。結婚太久，感情已經揉碎在了習慣裡，差點忘記，自己第一次對這個傢伙產生興趣，是因為甚麼了。
“補習班的事，就交給我吧，爸爸一定給你最大的支援。”佐倉瑛士拍打著胸膛。
“我其實倒有個不錯的人選，做家庭教師很合適……”佐倉枝森忽然說，“不過應該還沒有執教的經驗就是了。”
“那哪行？肯定要是不遜色於我的經營，要那種找帶出過狀元的資深老師。”佐倉瑛士皺眉。
“按這麼說，那人還真有一些地方很像你喔。”佐倉枝森輕笑，冷不丁的說。
“甚麼地方？”佐倉瑛士有些一頭霧水。
“看清本質後，依舊熱愛生活這方面。”
“很不錯，值得讚揚。可是這和補習有甚麼關係？”
“嗯，好像是沒有甚麼關係。”
“……你怎麼說一半藏一半，怪怪的。”
緊接著中年男人沉思片刻，便決定好了後續工作，他向來執行力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