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越來越不明白了。”
島津信長像迷路般的旅人,聲音茫然。
“你亂殺的時候,大家在稱讚,你被按在地上錘的時候,大家在慶祝,你打著研究強隊DEMO的幌子逛宅舞區,大家在共勉,你做不義之行被遊戲商抓了個現行,大家在為你寫祭文,揮灑才情。哪怕你甚麼也不做,也會有熱心腸的好兄弟把你僅有的影片音訊資料拿來做鬼畜二創,為愛發電。為甚麼感覺你做甚麼都有真愛粉絲力挺?”
“……其實我也很想知道答案,真的。”尹澤抓起桌上的免費零食,剝了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裡。
“信你個鬼,人面獸心的傢伙,沒有一句話是真的。你和我的共同關注裡都有‘隆中肥龍’和‘偉大的斯內克’。”島津信長玩弄著尹師傅的手機,露出揶揄的目光,“這倒跟我,怎麼解釋嘞?”
“……那我本人總得知道他們都幹了些甚麼吧?”尹澤無奈。
島津信長不以為然,冷笑兩聲,繼續用他人的手機流量開心的刷影片。
其實些許鬼畜影片算不了甚麼,最關鍵的是這些錄播合集。
某人並沒有固定的直播時間,都是閒暇時開著玩玩,圖個樂呵,然而可怕的是,幾乎每一次都能保留下70%到80%內容的較為完整的錄播資源。
這說明甚麼?
說明有一群同樣在休息日的閒人隨時處於待機狀態,這群幽靈徘徊在某人的推號和N站動態裡,一旦發現了快樂星球開啟了大門,就會立刻發動吃瓜群眾の呼朋喚友技能,扎堆來看這檔沒有臺本的單口綜藝節目。
天可憐見,島津信長原以為只有自己會這麼無聊!
手機的聲音囂張的在外放著。
“對面這個血魔多Low哦!上路追到下路,追,就硬追。”
“沙王這也敢抓的嗎?他們小地圖一片黑,難道不怕我隊友的嗎?!”
“一個真正的天梯2200分以上的選手,是不會過於兇悍、過分推線的,注意我的用詞喔,是真正的2200分選手。這把我將在中路對線中展示的東西,你可能看不懂,但是沒有關係,先記住,以後用得……淦,五法師雜技推中,隊友不來,我A了。”
“我就是要出兩把狂戰斧!”
當然還有從今往後,無論怎麼也繞不過去,已經被奉為經典的封神之戰。
“既然如此,杯子都不需要了……有!蟑!螂!噫噫噫——!!”
巴掌大點螢幕裡,翩翩少年的驚恐臉直追顏藝評委馬利克的至高境界,嚇得蹦起。
這一段是最受歡迎的。
饒是看過許多次的島津信長也發出“鵝鵝鵝”的笑聲。
“手機還給我。”尹師傅再怎麼心地善良,大氣無私,也忍不住奪回手機,將音量歸零。
男人看著螢幕裡,過去的自己。
他明明只是像個普通人那樣,喝著菠蘿啤,逛著宅舞區,為何要遭受如此大難?
“難道都是酒色帶來的禍患……?我竟被摧殘的如此憔悴,既是如此,從今日起,戒酒!”
“你不是小孩子了,要學會逆來順受,再說這也是好事,對事業有幫助。”島津信長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半躺在沙發裡,好言相勸。
“這和我的職業路線相違背了。”
尹澤緩緩搖頭。
“身為演員,如果屬於自己的標籤太過顯眼,會嚴重影響角色的魅力。我希望大家記住的是我在劇裡的形象,而不是本人,也不希望兩者有固定的聯絡,我所追求的是一人千面的可能性!為此我在多多練習,擴寬音域和變聲!”
“這麼傳統?那你首先要做的是推掉各種見面會、活動,甚至是廣播劇。”島津信長說。
“正有此意!”
“……我姑且拭目以待吧。”
“你的坐姿能否規矩一些?”尹澤頓了頓,忽然說。
“這你也要管?”島津信長疑惑。
“廢話,這是我們EM事務所的大廳!你青一事務所的跑到這裡,擺出這副拽樣,說不定會製造出嚴重的兩大事務所的外交事件。”尹澤問,“你為甚麼要跑到這裡來?難不成想叛逃?如果是這樣,我可以為你聯絡下HR……但以你的履歷,恐怕很難吶。”
“嘁,我們青一才是大手子,我寧做鳳尾,也絕不會來這爭雞頭的!”癱坐的島津信長傲骨錚錚。
“嗯?是誰在言業界龍頭,哪個在自稱神之聲?”
一個醇和的嗓音自遠由近,透露出非凡的內力修為,乃是坐鎮EM社的知心大哥。中年男人推著眼鏡走來,龍行虎步,鏡片反著白光,遮掩了深邃的眼神,自有一股業界前輩的強者氣質。
“這聲音……難不成您就是須賀紀哉先生?”
島津信長瞬間彈體起身,滿懷憧憬。
“真是久仰大名了,我在每一代的《秋之記憶》裡,都曾多次承蒙您的化身,稻穗信的幫助!都說EM社是臥虎藏龍,果然名不虛傳吶。”
“就你還自詡青一的小太子?記名字都能記岔來。須賀紀哉是誰?這位是我社的中島間司。”尹澤批評。
“不,他並沒有說錯,相反,對我瞭解還很深。因為須賀紀哉正是我出演R18作品時所使用的別名。”中島間司和善的解釋。
“……”
“不錯。順便一提,我的R18賬號叫尼祿·克勞狄烏斯。”島津信長得意的說。
“甚麼?!”尹澤震驚,“你竟然搶先參演了R18作品?!甚至還取了一個私貨外國名字?”
“也沒規定都得是日文名啊,反正這東西就像是遮光布一樣,怎麼造都行。”中島間司說。
“那我可以叫‘暗懼者’嗎?”尹師傅害羞的問。
“雖然都不是姓名了,而且很中二的樣子,但你如果堅持的話,應該也是可以的。”中島間司想了想,又追問一聲,“……怎麼感覺你非常想出演R18?”
“實不相瞞,參演高品質R18專案,在我的職業規劃裡,優先度一直都排在前列。”尹師傅頷首。
“唔,我也同樣年輕過,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想法,不過還是不要抱有太多奇怪的幻想比較好。”中島間司嘆息,說起了當年,“相信我,再怎麼美好的事情,一旦成了工作,就會變成過期牛奶一樣讓人遺憾的東西。”
同樣是新人,某人和島津信長卻經歷著截然不同的故事。
兩個人互相嫉妒和憤懣。
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被偏愛的都有恃無恐。
只能人類是永遠不可能互相理解。
“你不是說今天來,要去看養成所的學生嗎?怎麼樣了?”中島間司看向這位後輩。
“都一一看過了,學生們都勤懇好學,未來可期。”男人微笑,露出潔白的牙齒,看起來相當滿足。
…
三十分鐘前。
充滿希望和理想的練習教室。
“喲,練著呢,好,大家多多加油啊。”男人揹著手,向每一個朝自己投來疑問視線的人打招呼。
他像在午休巡視的德育處主任,又像沒事做跑到專案組到處轉悠的清閒領導。
很快,獵手就找到了獵物。
憑著敏銳的危險感知,獵物也感應到了。
羽田悠馬穿著利落的短袖,手裡捧著教材,正抑揚頓挫的磨礪口技,他視線微偏,用餘光瞥視著那個不懷好意的壞蛋。
某人站定在就近處,一副老幹部在品鑑廠裡文藝晚會彩排的模樣。
就這樣持續了幾分鐘。
“你有甚麼事嗎?”羽田悠馬終於忍不住出聲問。
“嗯?”男人的眼睛微睜,不怒自威,他做作的皺眉毛,趾高氣昂的說,“這位學員,‘你’?這是在叫我嗎?最近的新人真是越來越不講究了,誰是你的導師,我想跟他聊聊禮儀精神建設問題。”
“……前輩,您有甚麼事嗎?”羽田悠馬生硬的停頓。
“嗯~”尹師傅懶懶應聲,像打量菜市場新鮮貨物一樣的,繞著羽田悠馬轉了幾圈,老氣橫秋的說,“小同學,你的演技,有大問題啊。”
“還請前輩不吝指教。”羽田悠馬斜視。
“你感情無力,咬詞不精,語氣鬆散,戲商遲鈍,沒一個音節像樣的,就這還想和你姐姐,和我身處同一個事務所嗎?難難難,難吶——”尹澤搖首嘆息。
“功夫不負有心人嘛,前輩何至於來挖苦打擊?就這麼怕被年輕派搶了飯碗?”羽田悠馬強顏歡笑。
“哈哈,這是甚麼見外的話。我們好歹也是不摔跤不相識,大家都這麼熟了,還稱呼‘前輩’,生分了,生分啦。你若有心,叫聲哥就行。”男人川劇變臉,虛偽的溫柔起來。
“…………哥。”羽田悠馬硬憋了一個聲出來。
“嗯~~”男人讚許,“你呀,還是要多多學習一個,我乃多部番劇的主役,今天又正好有空,偶然來到事務所。機會難得,就來傳授你實戰經驗吧。”
“那還真是多謝哥了。”羽田悠馬搭腔。
“天氣真熱啊,嗓子怪乾的。”男人故意咳了幾聲。
羽田悠馬望了眼就在三步以外的飲水機,心想既然是在事務所這塊地,還是給幾分面子為好,於是接受暗示,走過去接了杯水,努力保持笑容的雙手遞上,“哥,喝點水。”
“哥讓你去接水了嗎?”男人卻皺眉,不悅不喜的說。
“但是……”
“你是覺得哥自己不會接水嗎?”
“可是……”
“你把哥當成水都不會接的人了嗎?”
“……”
“哈哈,開個玩笑,你還是有些眼力見的,哥很欣慰啊。”尹澤接過紙杯,又慢悠悠的說,“對了,聽你姐說,還在同時忙劇院的事,怎麼樣,這陣子睡眠可有保障嗎?”
“還好吧,睡6、7個小時還是有的,主要是太累,回家倒床就休息了。”羽田悠馬如實回答。
“唉,別怪哥多嘴啊,實在是,你這個年紀,怎麼睡得著啊?”尹澤露出苦口婆心的姿態。
羽田悠馬握著教材的手,微微在顫抖、攥緊。
“唉,行了,你先學習吧,等課程結束後,哥再給你開小灶。”尹澤優雅的品著飲水機的水。
“不用了,待會我還要去劇院,時間排的很滿。”羽田悠馬露出壓制的笑容。
“這樣啊,那就下次再找機會吧。”尹澤稍顯遺憾的說,“那看也看過了,我先走了。”
“等會。”羽田悠馬忽然出聲叫住,表情不喜不悲了起來,分明的詢問著,“便當好吃嗎?”
“甚麼?”
“我問你,便當好吃嗎?”
“味道還不錯,說起來,哥也只是實驗體,講實在的,你姐姐的手藝變好了,享福的,不還是當弟娃的你?”尹澤隨和的說,“感謝的話,就不用再說了。哥先走了。”
我信你個鬼。
明明我才是實驗體!
羽田悠馬在內心咆哮。
他又回想起被麻辣、酸辣、甜辣、香辣、辛辣所折磨的殘酷時光。
“開心嗎?”羽田悠馬又無喜無悲的問。
“甚麼?”尹澤又一愣。
“我問你,開心嗎?”
“……開心,硬要說,自然是開心的。”
“那就好,慢走,不送。”
“好,不送,你也多用點心,莫要讓你姐姐期待成空。”
尹澤終於報仇雪恥,揚眉吐氣,他走遠的時候,嘴裡還吹著輕快的口哨。
“那人是誰啊?好嚴格的樣子?你不會在事務所裡還有仇人吧?”有一直旁觀過全場的同學好奇緊張的湊過來問。
“沒甚麼,他是家姐的朋友,擔心我的學習進度,所以過來看看而已。”羽田悠馬凝望著那背影,神秘陰沉的笑了。
真到最後,誰為刀俎誰為魚肉,還未可知。
讓局勢,再發酵一會。
…
“話說回來,你是誰啊?”中島間司突然轉頭看向島津信長,他這才注意到不對,“社內容易產生心理煩惱的年輕人我都記得住,這張臉卻是陌生的很。”
“他是過來湊電視機的。”尹澤隨口說,“今天松田不是要領獎嗎?”
“是啊,我一個人看,覺得沒有氣氛,所以就來找他咯。”島津信長很自來熟的說。
“這樣啊。”中島間司點點頭,高興的說,“雖然松田在業內的人際圈子狹窄,但有你們這樣的好朋友,也是很好的。”
三個人又坐回到沙發上,不約而同望著掛在牆壁上的電視。
聲優Awards大賞,是一個專門頒發給配音演員的獎項,到今天,才剛剛第六屆,屬於年齡較為年輕的官方大賞。
松田真誠獲得了「新人男優獎」,也就是年度最佳新人的意思。
這個訊息來的著實有些突然。
大家打電話祝賀時,得主自己都有些侷促。
“我不太瞭解,這個獎項的含金量怎麼樣啊?”尹澤撥弄著零食盤問。
“100%。”中島間司揣著雙手,重聲說。
“這麼猛嗎?”島津信長驚呼。
“……主要是也沒有其他官方獎項了,那不就得是100%嗎?”中島間司說。
“意思是並不重要嗎?”尹澤問。
“當然還沒有上升到‘獲獎乃是實力的證明’級別的高度,但不管怎麼樣,對得獎者而言,這也是一樁挺棒的幫助啊。反正我自己是沒有拿過啦,就這點而言,松田已經超過我了。”中島間司也抓起花生。
頒獎儀式很快開始了。
場合並不何等的隆重奢華,寬敞輝煌,但儀式感還是相當濃郁的。
在依次宣佈其他獎項後。
終於,讓仨人心心念唸的小夥子出現在了熒幕裡。
松田真誠是正裝出鏡,只是稍顯削瘦的身板有點撐不起西裝,稍微顯得皺巴巴的。整個人都繃著的樣子,他在接過獎盃後就始終挺著腰桿,但開始發言後,又下意識的低頭起來。
“真像我讀書時,被叫到講臺上念課文的樣子啊,害羞又緊張的。”中島間司長輩般的關懷說,“他今天沒有特地去做造型嗎?”
“好像是自己在家用摩斯抓抓頭髮,就出門了。”島津信長搭話。
…
松田真誠面對著鏡頭,感覺捧杯的手都在微顫。
聚光燈打在身上,萬人的視線匯聚,有種虛無的重量感。
“我是這次獲得新人男聲優獎的松田真誠,嗯,這次能獲得這個獎,那個,在這個業界中,真的是多虧了支援我的各位,謝謝我的朋友們。與你們的相遇,是我最大的幸運。”
“還有Staff們,每一個片段都,真的是非常拼命。每個片段,真的是讓我感受到‘每一個片段都灌注了的生命’。”
“從這以後,我會一如既往的,那個,真的是,正如一直以來所說,我松田真誠,會全力全開的,還有,從這以後也,總之,只管向前的,努力用演技給大家帶來歡樂,真的是,請大家多多關照了!”
年輕的聲優朝前方深深鞠躬。
…
電視機裡和電視機外都響起了一陣掌聲。
“有時候真讓人覺得挺驚訝的,松田這小子,總是這麼一聲不吭,看似不起眼,結果突然就竄到前面去了。”島津信長感慨,“委實說,這一回的新人獎,我還以為是龍套王拿呢。”
“以後再說吧。”尹澤想了想,“至少我個人認為,有更多比我值得拿的人。”
“其實單論起技術,松田是相當強的,何況,由他出演的作品,熱度都不低,能獲得這個獎項,也是一種對努力的肯定吧。他畢竟先前有過困境……我覺得,不管是不是很堅強的人,身邊有人鼓勵,和身邊沒人鼓勵,始終是不同的。這份認可,對現階段的他而言真是再適合不過了。”
中島間司滿足的說。
“至於這位豆腐乳代購商嘛,你欠缺的只是一個能寫進個人簡介的代表作,如同《刀劍聖域》於松田一樣。演員就是如此,是和作品相輔相成的。”
“正巧《白堊之獸傭兵團》要出續作了,它或許就是你騰飛的開始。”島津信長露出誠摯的目光說。
哼。
我敢接。
經紀人敢給嗎?
男人輕飄飄的消滅掉最後的幾顆花生。
然後,這個炎熱的夏天。
《冰菓》開始放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