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角色比男角色更難選拔啊。”動畫監督揉揉眼睛,長時間佩戴耳機,還有些不太適應,箍的難受,“本想今天都搞定的,但從這樣的進度看,可能要拖後了啊。”
“這是當然,作品裡大多都是女角色嘛。”長崎幸楠習以為常,“……畢竟又不是主打男性特別友誼向的,女孩子多才正常啊。”
“女主角的候選敲定了嗎?”
“符合需求的人選自然有,但還是由你來拍板吧。我只是負責音訊,尊重製作方。”
“其實我到現在還有些迷糊。”
“……您在說甚麼呢?都到選拔聲優的環節了,該不會第三集就得出總集篇吧?”長崎幸楠有些驚訝。
“不是。”動畫監督憨厚的撓撓頭,“其實這項企劃並不是在萬事俱備後開啟的,委實說剛開始連主角的人設到底是甚麼樣子都還沒確定,指令碼也才寫到三分之一。雖說有原作參考,但我也是剛剛在聽到那位男聲優的表演後,才靈感閃爍,確立好主角的形象——”
此言非虛,因為動畫監督的面前就擺著稿紙,上面潦草的畫著一張日系人物臉部。因為對方是從底部的原畫師一步步做起,繪畫功力非常深厚,所以哪怕筆畫稀少,也能看出特徵。
那是個捲毛毛,孩子氣,眉頭微微皺起,興致不高的男孩子。
“你,你到試音會現場找靈感做基礎人設??”長崎幸楠這回是有點驚恐了,“不好意思,請問我可以先跑路嗎?!”
“彆著急,這只是必要的素材蒐集。”動畫監督沉聲說。
“我信你個鬼啊!”長崎幸楠奮起抗議。
“冷靜點,我早年可是畫過十多年的動畫外包,有著豐富的經驗,甚麼死線場面沒經歷過?”
動畫監督卻顯得很是平靜,有種菩提樹下頓悟的佛系安寧。
“我自己是堅信創作是需要一些巧合與火花的。原作小說很有趣,輕鬆的文字裡蘊含著讓讀者遐想的東西,我既然是影像化的主創,自然要把那份幻想悉數挖掘展現出來。而這份心意可能是單純的重複工作無法抵達的境界……”
“可是你在流汗。”長崎幸楠沉默良久,指出一個不好的現象。
“伏案工作的日子久了,身體難免虛弱,這很正常。”動畫監督不覺有他,“說回女主役的話題吧。”
“技術和實力符合的有,但讓你靈光一閃能當場肝出人設圖的似乎還沒出現。”長崎幸楠看向另一張還是空白的稿紙,忽然覺得胃疼。
“這樣啊,那還真是讓人困擾呢。”動畫監督轉動著手裡的鉛筆“那就讓我們繼續工作吧!長崎監督!”
“容我多問一句,你是為甚麼會想執導這部文改?”長崎幸楠沉吟。
“那還用說嘛。”動畫監督露出一個能看見大白牙的,過於天真無邪的歡笑,“當然是因為這個故事很有趣啊。”
…
“失禮了。”女孩輕輕推門而入,懷抱著臺本,緩步移動到麥克風前,柔聲說,“我是太澤事務所的種田梨紗,所試音的角色為澤木口美崎,請多指教。”
“嗯,請隨意發揮吧。”長崎幸楠熟門熟路的說,小老頭的嗓音寬厚,加之上了年紀,聽起來很慈祥和藹,無形間幫許多新人消除不少緊張感。
因為並不是一個重要的角色,臺詞也不算多,不需要累贅的額外指示,聲優自行唸誦即可。
種田梨紗偏過頭去,稍稍清清嗓和呼氣,就展開臺本,靠向立式麥克。
所發出的,是與她初印象相去甚遠的,元氣而古怪的聲音。
“對宣傳組來說,沒標題真的很頭疼呢,宣傳海報的製作也停滯了,希望這次能搞定劇本……”
“當大家都變得無法互相信任,越來越疑神疑鬼的時候,怪人就會伺機登場!除了適當留下一堆情侶,剩下那些幹掉就行了吧?!唔,最後以那對情侶打倒怪人,在朝陽下接吻收尾就好,怎麼樣,很經典吧?片名?片名就叫BloodyBeast!如何?”
“連穿牆都不會還算甚麼怪人啊?不然的話……對了,是怨靈!這樣一來也能說得通喔!”
作為一個不起眼的推動劇情的綠葉式小角色,可以擁有姓名和這麼多的詞,已經很厲害了。
種田梨紗的準備相當充分,至少在自己聽來,沒有甚麼失誤。她結束後就安靜的等待下一步指示。
“辛苦啦,表現的不錯噢……”小老頭思慮幾秒後,鼓勵說。
小角色的上限便在這裡了,只要能配合好其他演員,就沒有可以挑錯的。
順便一提這種因人而異調整出力節奏這一招,是EM的某新人的拿手好戲。
“種田小姐,我可以和你聊幾句嗎?”這時始終緘默的動畫監督突然插話。
長崎幸楠雖然意外,不過對方才是製作組的扛把子,而且又是典型的連劇本創作也要參與到其中,各個方面都親力親為的超敬業勤勉監督,所以也靜待下文。
“誒?可以啊。”種田梨紗見音響監督的話被打斷,還有些小驚訝。
“因為有些唐突,所以很抱歉。首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做武本康弘,是的員工之一,也擔任此次動畫《冰菓》的總監督。”動畫監督自我介紹。
“您工作辛苦了。”種田梨紗點頭,“請問是甚麼事呢?”
“嗯,首先,種田小姐……”武本康弘認真的說,“你有一頭娟麗的頭髮呢,烏黑柔亮。”
“呃,多,多謝?”在試音過程中被提及演技以外的事情,令種田梨紗一臉迷惑。
誠然,在晦暗的燈光下,站立在麥克前的女聲優很有魅力,而且儀態舉止也散發著涵養和禮節。
不過。
“你說這個幹甚麼呢?”長崎幸楠坐在旁邊,手撐著下巴,朝監督投去頗為懷疑的目光。
“剛才我聽過你的聲音了,能否請你使用偏柔軟的聲線呢?”武本康弘表情嚴謹,語氣期盼。鉛筆富有節奏的點在雪白的紙張上,不知何時紙上已經有了一個輪廓。是長髮。
“這個角色嗎?”種田梨紗一時間有些遲疑和為難,按照她的理解和原文的表現,自己所試音的角色,無論如何都不該是溫柔的性格。
“不,臺詞的話,就使用‘千反田氏’的吧,資料我這裡有。”武本康弘解釋,“我深知這是非常突然的請求,不過麻煩你了。”
“您的意思是要更換試音的角色嗎?”種田梨紗還稍微有些沒捋清狀況。
“是的,能請你現在試試嗎?”
“我閱讀過原文,也做過一些額外準備,所以……應該沒問題,我會努力試試的。”種田梨紗迅速翻動著臺本,她已經默讀過許多次,在哪一頁已經記得很清楚了。
“那太好了。”武本康弘用力點頭,同時手裡的鉛筆又一次在稿紙上劃出一道石墨的軌跡。
女孩習慣性的吐氣,把因緊張帶來的顫抖感丟擲去。
“何必去在意自己與別人相比是否特別呢?即便只有一個人也好。只要有一個認為自己是特別的人,我覺得那就足夠了。”
與之前的元氣截然不同,那是更加冷靜,纖細,敏感和清晰的聲音。
“如果對甚麼事都不生氣,大概也就沒法喜歡上任何事物了吧。”
“確實,或許十年後的我並不會在意了。但是,‘現在我所感受到的心情,說不定在將來就會變得跟本無所謂’……現在我不願這麼想。因為我活在當下呀。”
“沒錯,說的就是要變的堅強。如果我很軟弱的話,連悲鳴都……是的,終有一日會連悲鳴都無法發出。這樣的話,我就會活的如同,如同行屍走肉一樣吧!”
“事到如今才給予我翅膀,我真的覺得很困擾。”
長崎幸楠靜默的仰靠在椅背上,感到有一些出乎意料的驚訝。
驚訝於年輕女孩完善的準備工作和態度,即便是跟自己無關的角色,也依舊花費了一番功夫去了解。更驚訝於那股蘊含在嗓音裡少見的微妙力量。
人的生命似洪水奔流,不遇著島嶼和暗礁,難以激起美麗的浪花。
單論音色而言,那並不是稀世的寶物級別,可是卻有一股頑強的生命感,哪怕再柔弱的氣息裡也藏著一絲屬於女性的美好堅韌。
起初難以察覺,但在詮釋身處哀傷與孤寂之中的人時,那份特質就開始閃爍,像無垢夜幕裡的繁星般擁有巨大的吸引力。
常年與聲優打交道的自己,竟然在最開始聽漏了。
武本監督特意出聲,難道是因為察覺到這孩子獨特的天分嗎?
長崎幸楠想到此處轉頭,發現動畫監督正微微低頭在揮動鉛筆,他的眉頭緊鎖,頭髮油膩而亂糟糟的,但下筆無悔而精準,是與形象極為不符合的爽朗瀟灑。另一隻手按牢耳機,專注聆聽的樣子彷彿是在從甚麼別的次元過濾靈光。
星屑從指縫鑽過,要在一剎那握緊手掌,捕捉住那條最美的游魚。
小老頭不敢出聲,生怕打擾到進入了狀態的監督。
女孩稍加停頓。
“就算順利考上大學,我也會回到這裡來。無論過程如何,我的終點都在這裡,在這個地方。”
“請看,折木同學。這裡是我的故鄉,只有水和土地,人們也在漸漸衰老,失去活力。我並不覺得這裡是最美的地方,也不覺得這裡充滿了可能性。”
“但是,我想向折木同學介紹這裡……”
單車,少年,以及車後座的少女。田園,小井,牆外竹籬,草清水綠,林間澗西。
那一刻,陽光正好,風聲起散,溫度剛好能融化兩顆心的距離。
長崎幸楠暗暗點頭,嘴角帶笑。
種田梨紗在唸完最後一句詞,靜靜等了幾秒,並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她悄悄歪頭,透過玻璃牆看向工作間的兩位監督。
“能請你,稍微轉動一下臉頰嗎?”武本康弘那溫和細微的聲音從播口裡傳出。
種田梨紗很快意識到那不是對自己所說的。
動畫監督徹底閉上了眼睛,鉛筆有些猶豫不定的懸在紙張之上。他輕咬嘴唇,又重新滿懷期待和禮儀的喃喃說。
“能請你轉過來嗎?”
幾秒後。
鉛筆彷彿逐火的飛蛾,又像夜空中轉眼即逝的飛星,快速又點到為止的,寫意的勾完最後幾筆。
武本康弘睜開眼睛,看著躍然於紙張上的清麗的女孩面龐,如釋重負的擱筆微笑。
饒是久經此業的長崎幸楠也有些心情複雜。
看來這部作品,會是相當的精彩啊。
晚飯之後的黃昏,陽光偏斜,不驕不暗。
男人獨自站在矮樓的頂層,百無聊賴的咬著小白兔奶糖等著結果。
樹枝被風帶過抽青的葉子,鳥喧入耳,風聲婆娑。左耳自然呢喃,右耳汽笛起伏,悠閒安寧。
“起晚風了。”
尹師傅的視線從手機螢幕裡移開,看向城市。
PS:讓大家等久了……很抱歉。白天再寫一些做補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