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了。
男人把臺本翻到最後一頁,看到尾端所寫的“終わります”,而不是以往的“つづく”,心情震撼的忍不住擦拭眼眶。
那毫無疑問。
是鱷魚的眼淚。
“歡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相聚的日子總是難忘。讓歡笑伴你,歡笑的名字叫燦爛。讓溫馨伴你,溫馨的名字叫永遠。”
“讓我Say—聲GoodBye,看雪花飄舞,花兒如潮,日子如水流,讓將來的日子如拂曉。今日,我們歡歌笑語,今日,我們暢想未來。”
“讓我們用憧憬開啟二次元新的篇章。我衷心祝願大家身體健康、工作愉快!生放送到此結束!”
“為甚麼你總是迫不及待的想下班啊?這已經是事故了吧!”旁邊的日高愛菜半惱,覺得自己真像帶熊孩子的心累保姆。
生放送犯下的醜陋一面可是會伴隨職業生涯,反覆鞭屍的,所以上陣的同事無不繃緊神經嚴肅以待。
但主持人的狀態正在飛速下滑,失去Power,或許對他來講,反正已經有被蟑螂嚇到火箭彈射的傳世經典,救也救不回來了,估計已經徹底安詳躺屍。
倒是Staff和彈幕,對某人的怠工都還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樣子,彷彿已經嚐盡了鮮美無比的主菜,飽腹滿足了,真讓人摸不清頭腦。
“這上面寫著,最後的時間,留給我們自由談話,不是麼?”尹澤卻底氣十足的指著臺本。
“對後輩君來說,心底最渴望的言語,居然就是立馬分道揚鑣啊。”日高愛菜輕哼。
“呵呵,少來,我不過是急著想去開啟下一個童話故事的門扉而已。”尹澤淡定的說。
“但你近期似乎並沒有與我和澪音一同參與的工作吧?”日高愛菜狐疑。
“是的,所以趁此機會,我順便也宣傳一下。好訊息,好訊息,由我和同社後輩參演的《散華禮姬》正在絕贊播放中,希望大家切莫錯過,支援一下……”尹澤的廣告植入手段,堂而皇之的暴力,令人防不勝防。
“這可是我們最後的復活回,你居然宣傳其他東西?太過分了!你這個水性楊花、藝德缺失的男人!”日高愛菜哪裡能忍,睜大了眼睛,立馬給其打上了不倫的標籤,更使用出北斗有情七死星點以食指戳擊出軌者側腰的癢癢肉。
挨癢又無法還手的男人連話都說不清楚,只好像每一個事發被揭露的渣男一樣端正態度,求饒不斷,好言哄不停。
“認真點說。”日高愛菜用刑後,下達最高指令。
“不是說好自由發揮嗎……”
尹澤嘀咕著揉腰不甘抱怨,緊接著回頭望向那張貼滿回憶照片的塗鴉牆,幾秒後深深嘆息。
“我已經有三分鐘沒走神了,總想著和大家說點甚麼,可是話,總得有個頭啊。看看這些照片吧,哪個不是笑顏如花,哪個不是兢兢業業,哪個不是正當青春,現在廣播要結束了,我的心,都要碎了……”
左手旁的日高愛菜聽著他不走心的話語,緊緊鎖“盯”目標中——後者一時語塞。
“經歷的事太多了,突然要你們說,肯定一時間也拎不出線頭的。”
佐倉澪音插話,居然非常高階的化解了焦灼的局面。
“都說旁觀者清,我在片場的次數不多,反倒記得一些事。印象裡你們兩人的對手戲總是很順利,音響監督很少挑毛病,一氣呵成。”
“前輩桑是擁有多年戲齡的老英雄,發揮精彩,理所應當,不必多言。而我,承蒙多位前輩和主創的教導,表演維持的中規中矩,也還說得過去吧。”尹澤謙虛的說,“哪有甚麼絕妙配合,不過都是分鏡、臺詞、音樂、氣氛的襯托與烘托。”
“是啊,一部作品的出彩,是一群人的出彩,只是我們的工作恰好在表層,吸引了更多關注而已。”日高愛菜也說。
“在技術上我還有所欠缺呀,有一次明明很自信的,但卻被音監給否定了,那一下真的覺得給不出更好的成果了,六神無主,慌得不行。”
佐倉澪音不好意思的說,旋即又輕笑出聲。
“多虧咱們主役站出來安慰講講戲……其實片場分明還有更厲害的大前輩,可他是座長嘛,責任更大。我想等以後,自己變強了,也這麼去幫助新人。”
“是喔,對後輩君改觀了,明明休息時只會靠在沙發上打瞌睡,但需要你的時候,還是不會讓人失望嘛。”日高愛菜稍愣,也點點頭。
“俠義之道所在,應該的。”尹澤擺手,沒有絲毫邀功炫耀的打算。
“話說回來,上回你清唱了一首中文歌,引來大家讚賞,這回也沒理由不展露下歌喉啊?”日高愛菜找了個新的話題。
“有這個必要麼?我唱歌又沒有技巧,全是感情,並不是很好聽啊。”尹澤疑惑。
“你好歹也是參與過偶像企劃的學院派聲優啊,就不要妄自菲薄了。”日高愛菜鼓勵。
“有哪個偶像只會唱過時的老歌?”尹澤搖頭,“實不相瞞,我對現在的流行音樂著實不太瞭解,ORICON榜單上最火熱的勁歌也只限於去便利店買東西聽過一些片段。觀眾都是朝氣蓬勃的年輕人,我就不要丟這個臉了吧?”
“那你平時都聽甚麼?”日高愛菜皺眉。
“巴赫a小調小提琴協奏曲。”男人語氣深沉,裝模作樣的搖晃著香檳瓶子。
少女兩隻手擺出點穴的姿態。
“其實是《第三年的見異思遷》啊!”尹澤妖嬈挪腰規避BOSS的點名技能。
“那不是經典的外遇歌嗎?!”日高愛菜大驚,隨後彷彿要重新審視眼前這個人一般的警惕與提防。
“請不要誤會,我只是覺得這首歌的旋律有些洗腦和幽默,無聊之際,這陣子才翻出來迴圈播放的。”尹澤解釋,“再說了,這種國民級的金曲,廣大男同胞都能哼出聲,難道大家都是道貌岸然之徒嗎?”
“呵,那你來一段?”日高愛菜努努嘴。
“我不來。”
“你心虛?”
“我不像你,我光明正大。”
“那就來一小段。”
攝像機精準的捕捉到助手醬的小眼神兒。
原本各自為戰的彈幕大軍瞬間團結一致,眾志成城,見風使舵的不曾令人失望。
「讓他唱!讓他唱!」
「這是離偶像之王2過後,我愛人首次公開唱日文歌,不得不品嚐」
「不唱就炎上了主持人的賬號!」
「純路人,只是單方面好奇主持人的歌聲」
“唱吧。”甚至連製作人尊神都破了閉口禪,只聽磁性的畫外音傳來,“你看,來都來了……”
Staff們齊齊拍手,像坐在金色大廳裡歡迎世界著名鋼琴演奏家的名流名媛們,期待無比。
“……”
日高愛菜伸出小小的拳頭,瀟灑的像交響樂團指揮似的,在半空猛地一抓,只瞧全場完美配合的瞬間安靜下來,一如史詩序幕前的沉寂。
空氣裡充滿了猛男們羞澀的期待。
“……”
半晌,直播間響起一串波瀾無奇的大白嗓歌聲。
“你也真敢說~明明輸的是迷上我的你~要是喜歡上沒人要的男人~我也要重新考慮一下~”
“太乾了,要有情緒,情緒啊。”日高愛菜的小手繼續在空中不斷劃拉,彷彿持著不存在的指揮棒在駕馭旋律,她嚴苛的強調。
男人目不斜視。
“收拾著行李~連一滴淚水也不流的踏上旅途~別幹傻事了~男人就是這樣~雖然在外花心卻並不當真的可愛生物啊~♫”
“還真能說~這種隨隨便便不負責任的話~真難相信竟從你嘴裡說出這樣的話~♫”指揮家少女竟然加入了戰場,她唱的是女聲部分,也就是歌曲劇情裡的那位抓包者。
Staff們立刻像打了雞血似的興奮起來,沒有人率領,但整齊的打著拍子。
“你也真會說~總是這樣對人撒嬌~就算吃醋也不會可愛~還是快點成熟點吧~♫”男人面無表情跟唱。
“你在發甚麼神經~♪”
“我沒在發神經~♫”
“就算是我只要有這心也是有很多物件的~♫”日高愛菜唱。
“不過是外遇第三年你寬容一點吧~♫”尹澤進入傳神的副歌。
“像這樣打算混過去的態度最讓人討厭了~♫”日高愛菜竟然還不滿足,她越過中間的工具人,示意佐倉同學也加入合唱。
“第三年的外遇而已還是寬恕我吧~”尹澤繼續唱。
“就算雙手伏地跪下道歉我也不原諒你~♫”佐倉澪音被硬拉進來,也湊近話筒,這種國民級的歌,詞又簡單,朗朗上口,她也完全哼得來。
Staff們的拍子越來越整齊,甚至在三人清唱的空檔期還踩著鼓點發出了“嘿嘿喲”的吆喝聲,跟狂熱的應援團體和祭典上的氣氛組一樣。
彈幕唰唰狂飆。
「未曾設想的道路」
「三人合唱出軌歌,我正坐表示服氣」
「地獄繪卷」
「修羅道」
「欲界的中心」
「魔鬼聖歌」
「歡喜出軌人」
「佛敵波旬的蠱惑」
「快去請克敵制勝無往不利蟑螂大帝!!」
…
副歌溜完,尹澤就緊閉嘴巴,不肯再多蹦出一個音節。
“Encore——!Encore——!”
激動的Staff們在攝影機照不到的外圍,呼喚主唱的贈一送一,只是那怪笑蹦跳的模樣像極了居心不良的邪教徒在舉行甚麼瘋狂的儀式。
“後輩君最拿手的是中文歌吧,那就再來首吧。”前輩桑一張嘴,新人跑斷腿。
“我唱了你們也聽不懂啊。”尹澤搖頭。
“沒事,圖的就是個氣氛。”日高愛菜並不介意,“只是,你的中文歌單裡,也不會一樣是外遇主題的吧?”
“我要強調一次,外遇是外遇,苦情是苦情,不要混為一談。”尹澤沉聲說,“就是因為有你們這樣的人,情歌的發展才越來越窄。”
“怎麼樣都好啦,快快開嗓,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日高愛菜主動把主持人的話筒挪前一點,殷勤中帶著殘忍。
男人則陷入短暫的沉默。
這次的生放送近乎讓自己聲名掃地,因為那一個該死也的確死了的偷油婆,他即將揹負上Em最沒有種的男人之名,也因為前輩桑的謠言,他即將風評被害為變道新幹線。
這樣下去不行的。
給我一首歌的時間,能亡羊補牢否?
首先要洗刷掉《第三年見異思遷》帶來的壞影響。
看來不下猛藥是不行了。
有無苦情到極致,聽者落淚聞者傷心的,傳唱度同樣風靡大街小巷的金曲?
人生迴廊在瘋狂篩選過濾。
男人看了眼手裡的香檳,腦海裡有一道閃電劃過,照亮了陰霾,他忽然明悟。
時間彷彿又回到那個懶散的下午,他在網咖裡過圖,望著“網路連線已斷開”的彈窗和地上的“無影劍·艾雷諾”怔怔發神。
旁邊的非主流小妹在狂敲空格玩勁舞團,對面的大哥叼煙抖腿在大聲報點。QQ空間裡的日誌書寫著殘忍的童話,半城煙沙的臺詞被同桌一遍又一遍的抄寫在筆記本上。
男人只覺得他們吵鬧。
網咖的音響最是無情,最是愛切歌,這一秒也不例外。
沙啞的聲音唱起了當年的愛情。
尹澤從昏黃的過去裡走出來,他貼近話筒,聲音發澀,出口就是妙到毫巔的顫音。
“我躲在車裡~手握著香檳~想要給你生日的驚喜~♫”
“你越走越近~有兩個聲音~我措手不及~只得楞在那裡~♫”
“我應該在車底~不應該在車裡~看到你們有多甜蜜~♫”
“這樣一來~我也比較容易死心~給我離開的勇氣~嗚嗷~——”
無數次在Ktv和教室最後一排吟唱過,熟練度已經無需多談,每個音調裡都是究極老實人的卑微和專一。
生放送裡只有男人閉眼深情歌唱的景象,這一幕感染力驚人。
「我聽不懂,但覺得淚目」
「哭腔太到位了」
「有無懂哥知道是哪首歌,我要去聽聽原唱」
「情感電臺主播名不虛傳」
「我彷彿看到了畫面:夕陽下歷經滄桑的老男人揮別過去的青春,凝望曾經深愛之人的背影消失在遠方的地平線和火車鳴笛聲之中」
疾風·DD·亞歷山大已經徹底石化在電腦前。
在聽到“車底”的那一秒,本名張偉的他就徹底呆住了,他顫抖的收回放置在鍵盤上的手,摸向水杯,喝了口果汁壓壓驚。
也許只有不存在文化隔閡的阿偉才能深知歌唱者和這首歌蘊含的痛楚。
…
二曲終了。
伴隨著嘩啦啦的掌聲,預示著這場戲劇總算來到了末尾。
工作人員們總算安靜下來了。
時鐘指標轉過了約定的時間,大家都在看著他。
主持人現在的心情很複雜,他看見了森木哥那欣慰、落寞又不捨的微笑,看到了擁有健碩胸肌的Staff低頭擦淚的動作。
男人竟有幾分不忍和懷念。
不,從心理學上來講,這份心情,只是斯德哥爾摩綜合徵。
“一路跌跌撞撞總算是弄完了,起初通知我做系列廣播時,我還是有些發虛的,剛開始還有些沒上心,工作嘛,就要摸魚和勤奮兼具。”
尹澤嘆了口氣,慢慢的說。
“……但後來發現不管是觀眾也好,還是節目組都非常熱情,大家都很好打交道,也漸漸沒那麼緊張了。最初的幾檔廣播,效果很棒,成績似乎也擠進了平臺的甚麼甚麼榜單,大家的祝賀我也很好的收到了。但在開心之餘,也有一些擔憂,畢竟不知道之後的廣播是否還能滿足諸位的期待,不管怎麼說,確實儘量去配合,思考節目效果了。”
尹澤撓撓頭。
“啊,倒不是說廣播裡與前輩桑的交流全是營業,那不是的,雖然有一部分是,但不全是。我們能搭配的這麼平穩,自然是建立在關係熟稔的基礎之上的,當然也沒有特別的熟,一般般熟……”
“本篇番劇的故事還沒有講完,但番劇卻完結了,會不會有第二期,這個我們也沒有收到訊息,業內有太多的無奈和遺憾,只能說這就是現實啊。”
“但反過來說,從事動畫行業這一選擇,本就是遺憾的開端,業界人士在踏上這條路的那一刻,所追求的已經不是普普通通的東西了,而是不輸給時光的‘綻放的奇蹟’。那和別墅轎車,社會普遍公認的成功,是截然不同型別的報酬與成就。想要大筆的財富,你可能需要一些野心來驅使你的才智,而在這個行業想要獲得奇蹟,大抵只能依靠燃燒你的熱愛。”
“或許會在未來的某一天,我們三人會再以那三位角色的聲優的身份,來跟大家重逢,也或許不會。但是不變的是,這份回憶會儲存下來。”
“夢貘少女不會吃掉廣播復活回,就到這裡。”
主持人高舉起差不多要被他一個人幹完的香檳瓶子。
“陪伴你的是瀧澤悟——”
“日高愛菜。”
“佐倉澪音。”
“有緣再見!”
工作人員們拉響了彩紙煙花。
擁有強健肌肉的壯漢Staff甚至衝入鏡頭,擁抱住了主持人。
森木宏凝視著幾乎要覆蓋完整個畫面的彈幕群,長出了一口氣。
土屋宏亮離開了座位,向窗外伸了個懶腰。
城市上空的烏雲散開了,被雨水澆灌後的夏天的街道,是如此的舒適、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