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想穿過二十年歲月的重重迷霧,回到那個信濃川的傍晚。夕陽下,學生們的腳踏車鈴聲隨風起伏在岸邊,也許我該對過去的自己說點別的,比如“你是條船,漂泊就是你的命運,可別靠岸。”
或者。
“長瀨隆夫會先你一步向女班長告白,你最好提前實行背水一戰計劃。另外,東京未來的消費還要漲。”
佐倉瑛士平視著眼前的大漢,對方有著超越常人三倍的脂肪儲存,大號短袖也蓋不住那滾滾肉浪,他努力的把此球形輪廓和記憶裡那個瘦弱愣頭青聯絡在一起,好在五官的印象勉強還能重合,因此多少相信自己沒認錯人。
“……小蔥花?”佐倉瑛士嘗試性的叫出對方在大學時代的稱號。
“哎呀?你是佐倉嘛?變化也太大了!”大漢子左手炸串右手奶昔驚喜的笑起來,橫肉堆疊的眼睛都看不見,“當時可是標準書呆子模樣呢,現在也太有型了吧?”
確實。
佐倉社長今天的裝束非常年輕休閒化,灰綠色襯衫和白色褲,胸袋掛著遮陽墨鏡,鞋子是限量運動款,加上點睛之筆的勞力士腕錶,最後配合那身存款富裕的特別氣質,使他瞧上去不是來參加同學會的,而是來打高爾夫踏青的。
“大家,佐倉到咧!”小蔥花隨手抹掉嘴角的油,轉身向其他人提醒。
早就到場的十幾位男男女女頓時湊了過來,訝異感慨喜悅皆有。
“得十多年沒碰面了吧?比當年帥多了嘿!”
“可以呀,這年紀了還沒發福,腹部還挺緊緻,平時沒少鍛鍊吧?”
“好一個英姿颯爽雄雞裝,髮型整的不賴。”
“碰杯碰杯。”
“你倒是早來點,還能見到老川頭,他現在不教書,改管理了,剛還來轉了一圈,這會去巡視學弟們的工作了。”
佐倉瑛士看著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中也百般滋味,挨個握手敘舊。
“小蔥花怎麼成這樣了?”轉了一圈回來,他特地詢問,因為確實是非常在意。
“經常喝酒,大魚大肉,不就這樣了。我又挺喜歡甜食的,夏天到了,總愛吃幾盒冰淇淋,是這樣的,理解一下。”漢子笑的很憨厚,吸了幾口冰鎮奶昔。
“注意身體啊,我們這年齡,正是年輕時不良作息後果顯露的階段,再往後,五六十歲,老年病就冒出來了,得提前重視健康。”佐倉瑛士勸誡。
“你這說話方式跟我婆娘一個口氣。”漢子搖頭,“道理都懂,但哪那麼容易,當打之年,酒局能少得了嗎?”
“沒做律師?”
“沒,我都沒參加司法考試。時間長,難度大,司法修xi期間又沒有收入,當時我老爹還入院了。家裡供我讀書這麼多年,也不想再添麻煩,索性出來找事做。”漢子說著嘆了口氣,“第三年,老爹還是沒挺過去。在還一段時間的債後,就跟青梅竹馬談了戀愛,順理成章的結婚生娃,然後基本都在老家發展了。”
“看這噸位,平日裡除了應酬,想必你妻子的手藝也不凡吧?”佐倉瑛士想了想。
“哈哈,還行,她就愛鑽研料理。”漢子提起妻子,眉目間都有愛意,看來婚姻美滿。
“你當年不說別的,還是特別有悟性,去法政界,未必混不出一席之地。”佐倉瑛士有些惋惜。
“那要經常跟人打交道,考驗忍耐力,最重要的是時間和經濟實力。我並不適合。而且有些人學法已經學到失去人性了……”漢子放低聲音,左右觀望,頓了頓,“涼介還記得吧,他秉持律師不是判斷者而是顧客代辯者的金科玉律,這麼久以來,闖出了大名頭,勝訴率高的驚人,還當了大企業的顧問,賺的也是盆滿缽滿。另一個勇輝則做了檢察官,走的路恰恰相反,眼睛裡容不下沙子,嫉惡如仇,滿心只為實現社會正義,起訴罪犯毫不妥協,惹了不少麻煩。這倆人偶有對臺,同學情分早就沒了。”
“難怪沒見著。想當初,都是熠熠生輝的新星啊。”佐倉瑛士環顧這小場地,深深嘆息,“長瀨呢?他怎麼也沒來?”
“隆夫啊?”漢子一頓,“他現在都不姓長瀨了。”
“嗯?咋回事?”佐倉瑛士不解。
“他一直想從政,他缺錢不談,主要是政治財產基本為零。後來想方設法入贅了一個地方選區的大世家,娶了家主的么女,現在暫時給岳父當秘書呢,估摸過個十幾年,能成眾議員,畢竟頭腦靈活。”漢子敬佩的說,“犧牲蠻大的,那么女似乎比我還胖個兩位數,也難怪背景這麼好卻嫁不出去,最終被隆夫勾搭上了……他勤勤懇懇幹活,沒少受氣,真要熬過來,也算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穫了吧?”
“入贅從政了?”佐倉瑛士皺眉,“這麼說,和麻友分手了?”
“哎喲我的哥,那是甚麼時候的老黃曆了。他跟班長早斷了好吧?”
“愚蠢。麻友那麼好的人,不知道珍惜,反而追尋一條虛假的路。”佐倉瑛士有些不開心,“就算進了別人家門,但終究是外人,今後能升大官,怕也是上位背鍋的。”
“我記得你以前還暗戀,哦,單戀班長吧?不過隆夫提前展開了攻勢。”漢子心裡明悟,“……然而委實說,就算你先出擊,我覺得希望也不大,那陣你一件衣服能穿倆個季度,隆夫可時髦多了,你們的成績也難分上下,她肯定選更帥的啊。”
“不提這個,不提這個。”佐倉瑛士擺手,“都過去了。”
“的確,都不惑之年了。這世道的花花擾擾,都見過不少了。到頭來,不管是權勢與金錢,野心和謀劃……沒甚麼比得上平穩的生活,和睦的家庭,以及健康的身體。”漢子深深的說,“其實咱班裡,我最佩服的還是你。啃完那麼多本政治和法律書,畢業去幹藝術設計了,這是真的自由,而且你家境也比我好不到哪裡去,最後還真讓你和雄大折騰出來了,真是令人沒話說。看這腕錶,日子挺快活吧?何況你還娶了一個小你那麼多歲的老婆,嫉妒使我脂肪燃燒。你這得謝謝雄大,他硬拉你去聯誼的。”
“是啊,該感謝,沒他牽線搭橋,還真就錯過了……真不敢想沒能和枝森在一起的平行世界。”佐倉瑛士點頭,又搖頭,“可惜還是發生了分歧。”
“離婚了?”漢子喜上眉梢。
“是辭職。”佐倉瑛士無語,“我出來單幹了。”
“你不會又換行業了吧?”漢子震驚。
“那倒沒有。”
“那這是幹嘛?分贓不均呀?”
“不經歷衝突怎能不斷進化?”佐倉瑛士低哼,旋即又笑笑,“我曾在人生的三岔路口,選擇了刺激的冒險。而今再度起航,已年過四十,那些激昂的往事,如今都在回憶裡發光。很幸運的是,我至今都沒有後悔。
“雖然一帆風順的人生未免無趣了些,但不曾懊悔,實乃成功的模板之一了。”漢子認同的說,“我儘管也並沒有多大的成就,不過很好的撐著家庭,也還是有點驕傲的。可惜真的太忙了,總是想著給後代積累些財富,反倒疏於了管教。我那兒子調皮的很,升學愁死人,即便在同期裡不算強,但他爹我好歹也是考進東大法學部的存在,結果經常被兒子的學校請家長談話,太丟面兒了。”
“……眨眼間,咱們的娃娃都這麼大了。”佐倉瑛士眼中閃過懷念,“時光啊,真快,不曾為誰緩步。”
“你家裡的是女兒吧?”漢子問。
“嗯,恰好也在考慮升學。”佐倉瑛士笑著說,“跟你家裡的一樣,她似乎也沒能繼承我聰明頭腦的樣子,笨笨的。”
“年紀差不多大呀?那平時可以多走動走動的。”漢子來了興趣,“我家娃子成績是稍差些,可為人機靈,處世也老道。”
佐倉瑛士的表情收斂,頓時變得警惕和陰鬱起來。
“別擺出這副臉孔啊。”漢子無語,“我兒子又沒隨我,他像他媽,瘦高瘦高,挺英俊的。”
“請停止你的美夢。”老父親重聲說。
“……順口說說而已,又不是下聘書,瞧你那如臨大敵的模樣。”漢子無奈。
“實在是有敵人囂張猖狂,令我不得不防啊。”佐倉瑛士言語中有深意。
“嘿,辦事挺利落,跨行轉業大事都是拍腦袋就乾的人,想不到還是個女兒控。”漢子說。
“你生的是男孩,放養即可,反正皮糙肉厚經摔抗揍,又怎麼會理解我這個辛苦養育寶貝女兒之人的心情立場?”佐倉瑛士不屑。
“遲早要嫁人的吧?”
“如果有人能透過我設立的十二試煉,抵達我這般好男人境界,我自然會承認。”老父親頷首。
“你把自己設立為合格標準,這壓根就是沒給人活路。”漢子嘖了一聲,“我明白你的護犢之情。但再怎麼愛護,總歸有放手的那天,總得有離世的一日吧?”
佐倉瑛士這下沉默了,沒接話。
“親情當然很偉大,但還是超越不了生死這個伴隨我們到盡頭的詛咒啊。”
漢子輕聲說。
“像是我老爹,他的遺願就是能見見孫子。一方面是想見到生命、家族的延續,一方面是,無論我這個傢伙多少歲,始終都是他眼裡會弄糟事情的小鬼頭,假若有了妻子和孩子,有了支柱和依靠,多少能靠譜收心穩定些。男孩尚且如此,何況女孩子呢?你我又不是沒見識的人,這個社會,女性依舊比較弱勢。”
漢子揉了揉鬆散的肚腩。
“不提職場,光是這東京大學裡,女生想收穫肯定,得付出更多的努力。我們那陣,女生考東大還被認為是異想天開,不切實際,現在稍微好些,但大差不差,醫科大學不乏歧視女性的情況,我還聽說,東大至今仍然存在不允許東大女生參加、只接收其他學校女生的男生社團。”
“形容一個女孩好,我們常用到的詞語是‘可愛’,這偏幼齡的讚美和描述,無形間已經說明了某些問題。你是型男,魚尾紋在高收入的光環下也如陳酒般帥氣有味,但這個年齡段的女性又如何呢?是該靜靜優雅老去,還是用化妝品掩飾歲月的痕跡?校內人文社會學系的上野千鶴子教授,做的就是這門學問,你也聽過她的演講。
“再說,老齡化愈發嚴重,繁榮的經濟下,卻是心靈的疏遠,孤獨死已是常見的社會問題了。年輕時我們並不以為意,因為那陣大家受到的教育,所處的環境,遠超同齡人,滿腦子都是征服、改變這個世界,最次也得是見遍星辰。手腳不利落了,才會承認父輩的牢騷,確實有幾分道理,那是他們淌了半輩子泥水的總結呀。”
“等待著下一代的是現有的學說無法完全適用的、不可能預測的未知世界。”漢子吸了口奶昔,最後說,“所以,怎麼敢保證,區區一個父親,一個人,能抗下她所有的風暴呢?”
佐倉瑛士默默的抬眼,看著這個屠夫般的小蔥花,忍不住說,“你的形象真是和發表的言論完全搭不上……”
“悲哀,你這是著相了。”漢子悽苦的說,“我們分明是同一境界的學霸,你卻因我的贅肉和肥胖有所偏見,果然除了我,這個班級裡的人都變了。”
“還學霸,我讓你現在解個方程都大喘氣。”佐倉瑛士翻了個白眼,“承認吧,咱們就只剩下生存的智慧了。”
“隨你怎麼想吧,那邊的肉要烤好了,你吃不吃?”漢子問。
“大熱天的沒啥食慾,我就不吃了。”佐倉瑛士抬手看看錶,“晚上的飯局,升職的老川頭也要來是吧?我趁現在有點時間,去逛逛校園,許久沒回來了,走一走憶當年。”
“你去吧。反正日本最大的好處就是這麼多年來不會改變,鄉下的樓20年前是啥樣,20年後也是啥樣,學校設施改動不大,你不會迷路的,就是記著別逛入神了,回來吃飯就是。”漢子隨口說,正往烤架那邊使勁湊。
社會觀察一套一套的,你可比隆夫適合從政……
…
法學部的藏書量總達70多萬冊,在全世界學校裡也數得上號。以前沒課時,都會來這打發時間。
唸書時口袋裡的鈔票不多,花裡胡哨的活動參與能力有限,只有不斷的汲取知識。那時候即便是吃食堂,也得吃便宜的套餐。甚至有幸被號稱“優秀寒門子弟特化探測儀”的文學部院長大西川介給撿到過,請吃了大餐,安排了兼職。
“……”
佐倉瑛士看著熱鬧的人群,看著親切的校舍和大樓。
確實沒有變化,彷彿時間不曾流逝,可偏偏自己畢業已多年。
1994年1月29日。
天氣不佳,從昨天傍晚便開始雨雪交加,半夜後,窗外已經全是白雪,對東京這座城市而言,這樣的大雪還是挺罕見的。大雪整夜不停,待到黎明時刻,街上都鋪成純白,彷彿一下子來到了北方的小樽。
正在加班的佐倉瑛士推掉了工作,急急忙忙趕到了醫院。
伴隨冰雪消融的溫暖。
他終於見到了那個嬌小的,可愛的小姑娘。
真是古怪,只對上一眼,他就發誓,要把這個世界最美好的東西都塞給她。要知道當初向枝森求婚的時候,起碼也猶豫了10秒鐘。
還躺在病床上休息的枝森想了個“澪”字,耳他喜歡音樂,便摘出了“音”字。
後來小姑娘因喜歡幕後,莫名其妙的做了聲音工作者,也算是冥冥中的緣分吧。
佐倉瑛士不喜歡做毫無準備的事,任何決定,要有足夠的意志和準備,才不會淪為災難,他也讀過許多育兒書籍,但還是沒底。
唉,如果有測試就好了。司法考試難度駭人,但難有難的道理,因為法律所承載的東西,極其厚重。
——可是偏偏人類啊,成為父母,不需要任何考試。
自己是頂級學府出身,太明白怎麼做,可以成為一個精英。於是起初的教育,非常的嚴格,類似於遊戲、動畫,都控制著閱讀和遊玩時間。也不知是不是起了反作用,澪音小時候很野,甚至跟一堆男生踢足球,在公園的沙地裡打滾。
還沒等從苦惱中思索出新的方案。
澪音就因身體原因入院,長時間的修養,加上枝森和自己的擔驚受怕,她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上學,也因此和那個年齡的夥伴脫節了。
一瞬間她變得非常的孤獨,原本不希望她整體出門撒野的,但現在又很希望她能和朋友享受僅有的童年。
直到升入中學,情況才有所好轉。
但那和自己卻沒有太大幹系。身為父親,他可以提供很多很多,但有些事,是隻有新的緣分才能辦到的,“家人”這個身份,有時也會有侷限,或許正因為太親密無間,反而才不知所措吧?
小蔥花說的對。
等待著下一代的是現有的學說無法完全適用的、不可能預測的未知世界。
路還是要自己去選的,人生首先屬於的是她。旁人只能引導和鼓勵,切忌將自己的執念強加於人,使孩子做自己的投影和提線木偶。
年輕的佐倉瑛士,走向世界,追求未知,不害怕不同的文化,他相信人生在世,天涯可存。他很樂於冒險,與枝森認識時,自己在岳父面前是法學生,正當老丈人以為今後會有個律師女婿,往大的想,指不定是法官,結果結婚沒幾天,成爛大街的設計師了,要知道日本最不缺搞美術的……
好在佐倉瑛士夠強,紅海也能游出來,澪音出生時,佐倉家已是妥妥的衣食無憂,銀行卡輕鬆刷的程度了。
但佐倉瑛士安份了這麼久,還是沒忍住,重新跳回海里了。
家庭頂樑柱愛折騰,不是甚麼好事。
守得住嗎?
澪音這輩子,肯定是比他和枝森要長的。
佐倉瑛士緩緩的挪動腳步,他心情複雜。
這時候拿出手機,開啟推號,踩踩那傢伙的推文,有助於放鬆。除此之外,這貨也實乃一人才,推號經營的著實到位有趣,誘人寫真、傻人傻事、生活感悟、遊戲攻略全齊活了,刷起來還挺得勁。
但與網路友人不同,他曾切實接觸過這個人。
會善良的為困難者停車,看待世界的角度獨特,知識儲備豐富,談吐風趣得當……憑心而論,真想招攬進公司加班啊。
“那麼多咖啡,你還真的喝完了啊?”
“不能浪費嘛。”
“拿回去分給其他人也一樣啊。或者換個地方低價出售,這樣一來……”
“這樣一來又能光顧瀧澤君的生意?”
“……”
佐倉瑛士耳朵微動,敏感的向交流聲的方向投去視線。
怎麼提這麼多速溶咖啡???
中年男人有些摸不著頭腦,但腳步還是不可避免的朝那個方向走去。
…
“你好,有甚麼可以幫忙的。”
男人坐在那裡,雖然還在說話,但顯然生無可戀,連眼神都有點虛無。
“我買10杯咖啡,可以訂製服務嗎?”一個女生羞澀的說。
“請說。”男人機械化的回覆。
“我偶然透過樹葉窺見清晨,踏過碎雪的小路,傾聽自然的輕語,也抬頭與一束和煦相逢。我更徜徉在這裡,眯眼幻想,若是有你在身旁該多好,這份光景,我用餘生和你一起去回味。”女生越說越臉紅,但還是快速的補充,“我希望能用戀人的角度來說,最好帶點清冷和悲傷,嗯,男方是患有絕症,即將不久於人世,他在生命的最後日子裡和女方奔赴終末,在冷寂的朝陽中相擁迎接結尾,最後男友的鼻血在大地上滴落出觸目驚心的花瓣,一場虐戀落幕。迷失感要帶點青春性。”
“……時間有限,就按照郭小先生的風格來吧。”男人聽完了訴求,點頭開始醞釀。
在女生憂鬱而驚喜的眼神中,面前的男孩完成了華麗的轉變,他的笑容盪漾開來,傾國傾城,又帶著一絲解脫般的瘋狂,那般的引人墮落,讓人作撲火的飛蛾。
“最近我越來越喜歡沉默這個詞語。”男孩輕輕歪頭,陽光碎片般的掉下來,掉進他的瞳孔中,“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在沉默中變得更加純淨和善良。是青春的底蘊就是孤獨,抑或是孤獨瀰漫了整個青春?”
女生屏住呼吸。
男孩緩緩的伸出手。
那是非常紳士的邀請,她理所當然,毫不猶豫的接受。
一扇高大寬闊,雕刻著華麗花紋的黃金門扉開啟,紙醉金迷的盛大舞會霎時呈現在眼前,戴著面具的高挑女性們在舞池中央翩翩起舞,水晶吊燈的光絢麗的反射,將她們裸露在空氣中的肌膚燙得生輝,人們的舞蹈那樣悽美,那樣驚心動魄,宛若瀕死的天鵝在冰湖邊最後伸展身姿。
“過來。”男孩保持伸手。
女生慌張的抓住那隻手,因為她有種對方即將消逝的預感。
“我們的生命存在於這樣的小小的、擁擠的、溫暖的時代之中。龐大的歌聲,悠揚地迴盪在整個世界,為這個繁華的時代點綴著金邊。”
男孩溫柔的說。他攬住女生,腳尖輕踏,帶著對方,旋轉著落入舞會的中心,那些面具舞者,紛紛四散簇擁在四周,好似覲見王者和他的愛妃。
“何其幸運……有這雙眼睛,能夠在燦爛白晝中將你凝望。無法遺忘,生命沉入永夜,若在夢中綻放,永夜就化作晴日。
“你願意嫁給我嗎?”
他的目光低垂,看起來彷彿油畫中的天使,無垢聖潔。
“我願意!”
女生只來得及說。
死神的陰影各有形狀。白金色的大廳、瀰漫的權力之香、不停歇的詠歎調。當時光走到一個固定的刻度,會和陰影拼湊成一個完整的鐮刀,割掉世間一切愛戀,奔赴黑暗。戴著天鵝面具的舞者還在搖曳,等舞會已是寒冷人間。
男生倒下了,嘴角帶紅,他是含著鮮血求婚。
“如果時間能夠暫停,如果愛恨能夠冰封,如果回憶可以化作永恆的琥珀,如果歲月可以放慢步履,不要走向靈魂的盡頭,我就能永遠擁有你了……”
這是猩紅色的落幕,這才是悲劇的最強音節,瀰漫在整個空曠天地間的,是巨大的悲鳴。
胸腔裡翻騰的哽咽和刺痛,都被用力地壓進身體的內部。像是月球上劇烈的隕石撞擊,被真空阻隔之後,萬籟俱寂,空洞無聲。
“謝謝惠顧。”
幾秒後,趴在桌面上的尹澤撐起來,又變得機械起來,先前的深情消失的無影無蹤,彷彿格式化了一樣。
女生再摸摸對方的手,一本滿足的抱著咖啡離開。
剛剛空出的座位瞬間又被填上。
“我的要求可能有些過分,應該沒問題吧……?”新客人擔憂的問。
“請說。”
“是這樣的。一個高冷的神仙,因觸犯天條被貶落凡間,傷痕累累,心痛欲絕的時刻,被一個路過的好心柴夫救回家裡。神與人在最初的不解和隔閡中逐漸靠攏,每逢夜晚降臨,燭火都會倒映出兩人交纏的軀體……”
“有點難度啊。”男人皺眉,“而且很空,可以再詳細點嗎?”
“我認為自由發揮更好些!”
“那神仙犯了甚麼錯被開除了?”
“身為無情的戰神,卻動了凡心。”
“戰神?”
“是的,他和柴夫都是男性。”
“???”
…
佐倉瑛士終於晃悠到了文學部的露天咖啡館場地。
首先他被那條排隊的長龍給鎮住了,忍不住繞了一圈,想看看到底用的甚麼營銷策略才能鑄就這般偉業。
然後他就看見某個面熟的存在,在那裡說些非常奇怪,乃至限制級的話語。
佐倉瑛士目瞪口呆。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一個聲音吶喊。
不遠處,一箇中年人氣的悲憤跳腳,一個髮量堪憂的人則拼命攔著他。
“清花,你也來拉住校長啊!”一個髮量堪憂的人則拼命攔著中年人,一邊求援。
然而女高中生似乎受到了極大的衝擊,暫時失去了連線。
佐倉瑛士捂住臉部,望望四周,躡手躡腳的離開這惡魔之地。
——我要對他重新進行評價才行。
老父親表情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