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葉如夢似蝶般。
銀杏樹葉翻滾落下，鋪在路徑上，積出一條觸感蓬鬆的長道。遠處有演歌部的學生在唱著小眾的歌謠，古泉雄三郎駐足仰視搖曳的樹枝，豔陽穿過叢葉，道道光斑點綴在他的肩頭，鐵血教育家那焌黑的眼瞳裡浮現複雜的情緒。
站在附近的教導主任眯眼，愜意而安靜。上了歲數，就愛享受走神時的空曠，何況是這樣一個熱烈的季節，他頭髮稀薄的頭頂，在陽光中微微發亮。
“古來夏天多寂寞，驕陽蚊子來陪我。”校長心中有所感悟，沉吟開口。
“好詩，好詩。既有孤獨意，又接地氣，不似那空中樓閣般虛浮。”教導主任睜大眼睛，不吝讚美，“我聽聞，唐代白居易每作一首詩，都要給不識字的老太太念。如果老太太只是半懂，就要改，如果改後還聽不懂，就不取了，這種不近民眾的詩，不要也罷。先生張口便是雅俗共賞的好詩，真是文氣充沛。”
“隨性之作，隨性之作。”古泉雄三郎謙虛地擺擺手。
“這首《詠夏》有後兩句嗎？”山柳生信敬服的追問。
“等甚麼時候有靈感了，再補全吧。”古泉雄三郎淡然的說。
“也是，文章本天成嘛。”山柳生信深以為然。
同樣站在一旁的高中生少女，見到這番醜陋的互相吹捧，雖然表情沒變化，但眼神中已經不禁帶上一絲鄙夷。
“清花，我記得你過來的時候，興致明明很高昂呀，怎麼一句話都不說？”山柳生信有些疑惑，“難道是因為這裡的校園環境，比你心裡所預想的光景差了一些，產生落差感了嗎？”
“不，您誤會了。”山柳生清花言簡意賅，“實在是我面前並沒有需要討好奉承的上司存在而已。”
“他就這個調調，稍微跟帶孩子一樣的哄幾下，又不少塊肉。”山柳生信挪動幾步湊近，聲音壓低。
“孫女氣質很好呀，一看就是飽讀詩書，最重要的是，沒有遺傳你的面貌特徵。”古泉雄三郎仔細端詳了幾眼這位清麗可人的少女，深深的說，“讀書使人乾淨。一本書可能讀了就忘了，竹籃打水般，但結果絕非一場空。一次次的讀，竹籃就會一次次被浸進水裡，慢慢的，竹籃最終會很整潔乾淨。堪稱萬人如海一身藏，這是讀書人才會明白的道理。”
“小同學在這個年紀，能束縛自由的天性，沉下心研讀名著經典，將來的志願肯定也不一般。”鐵血教育家有些惜才的說，“你願意接受我的指導麼？我出身書香門第，從事教育行業多年，桃李滿天下，其中還有學渣三個月衝刺東大成功的逆轉例子……”
又來了。
我已經有48個小時沒聽過他親傳弟子90天踹開赤門的事蹟了，教導主任表情寡淡。
“沒有興趣。”山柳生清花禮貌的說，“我所就讀的都立竹泉是排名前五的重量級中學，師資力量雄厚，已經非常適合我了。”
“有主任這層關係，為甚麼不來我校呢？”古泉雄三郎皺眉。
“……因為咱們單位中規中矩啊。”山柳生信選擇實話實說。
“哼。都是過去式了，我們現在也有宣傳的資本，90天偏差值暴漲40分，試問還有哪所學校做得到？假以時日，福利提高，門檻提高，生源不斷……那就代表我們是第一高校！”校長揮斥方遒，豪邁無比，“主任，說，你會守住教學事務的一切！”
“我覺得吧，能成立三個尖子班就算成功。”教導主任思考。
古泉雄三郎對這頑固保守的回答有些不太滿意，但考慮到地中海年歲已大，血以冷卻，還是決定不去斤斤計較，“攻城略池的大事，之後再談吧。現在還是安心逛祭。小孫女多多感受這的氛圍，也能堅定自己的考學之心。”
相性奇怪的三人隊迅速融入進這場熱鬧事之中。五月祭這兩天的人流量絲毫不亞於假日的澀谷109街頭。這日子，在根津站下車的人都比以往多了幾倍。
古泉雄三郎自封名譽東大人，於是順便承擔起導遊的職責。
“安田講堂旁是濱尾新的坐像，濱尾先生在一百年前出任東大總長，標誌性符號化的銀杏樹就是他倡議栽種的。如今靜靜地坐在這裡，看著歷史悠久的校園，看著風華正茂的學生們。”
“整個校區的建築風格都是紅磚歐式建築，百餘年來從沒改變。到處是綠樹掩映的紅磚樓房，環境祥和。今天則充滿了喜慶的氛圍，到處可見帶著家人和朋友前來遊覽的市民學生……”
“操場旁邊傳來大喊聲，原來是劍道訓練館的學生們在裡面揮汗如雨，展示年輕男兒的精神面貌。與之相對的，是露天舞臺的動漫宅舞表演。兩極爭鋒，無形中摩擦出對抗的火花。究竟是九頭龍閃傷害更高，還是復刻《涼宮夏日》晴天好心情的舞蹈更勝一籌，讓我們拭目以待……”
“這個舞姿不行啊，只有其表。”山柳生信撩動稀薄的劉海，苛刻評價。
“您還懂這個？”山柳生清花呵呵一笑。
“主任是我校動漫社團的指導教師。”古泉雄三郎挑眉，“而且他還是地下偶像組合“啾啾醬會用可愛刺穿你心臟~”團隊的粉絲，宅向歌舞鑑賞水平自然不凡，你們一家人難道不知……”
教導主任連忙捂住了校長的惹事嘴巴，押解對方離開這是非之地。
劍道館旁邊是一片樹林，穿過高大蔥鬱的樹木和石子小路，就來到了非常出名的文青聖地、約會佳所的三四郎池。這裡涼爽溼潤，像是被單獨隔絕的世外桃源，池水裡甚至可以見到野鴨在安逸的滑擺，曾有一位文學部新生，慕名來此，看到野鴨那豐滿的羽毛，登時就想到，這鴨的肉質想必也十分鮮美，可惜食堂只有著名的限量燒雞，卻無限定烤鴨，真是活脫脫的物種歧視，找機會一定要上訴。
池邊是茶道社團的場地，精心打扮後的女生們宛若大河劇裡走出來的古代女子般溫婉柔情，簡易的傢俱和榻榻米則效仿戰國時期的佈置，社團在池水畔創造出了跨越時光的一角。遊客們只需花費些錢銀，就可以穿上古裝，在這體驗古代大名的感覺。非常有創意。
教導主任似乎很感興趣，說著“孩子們出道不容易，需要我的支援”參與了一次，回味十足。本想再來一次，但眼角瞥見孫女默不作聲的在用手機拍照，頓時悻悻的收起了心思。
校區裡模擬餐飲店鋪的數量相當多。但大都是買的原料，然後直接火候料理，簡單粗暴。
“我們學校之後搞校祭和文化節，要重視起來，這是一場德智體全面發展的沒有分數的社會考試，切忌濫竽充數。”校長嚴肅的說，他手裡抱著一份蔬菜土豆泥，燙的直嘶氣吹氣。
味道勉勉強強吧，價格也貴，讓人想到風景區的黑心餐飲業。一年不開張，開張吃一年。原料相同，手藝稀碎。烤糊味道香飄十里。但聰明的高材生們深諳揚長避短之道，紛紛避重就輕，拼起了宣傳。
店鋪名稱就與眾不同。
「一百隻羊精選部位烤制而成的牛肉串！」、「理三第六名親手製作，一串讓你加10分？！」、「輔導員光聞都說好，諾獎得主吃了都流淚」、「巴適得板，正宗四川麻辣流，是男人就來挑戰100支！」
社團和班級每年都指望著學園祭的模擬店鋪營業額給自己賺點活動經費，所以為了業績無所不用其極，男生穿高開叉旗袍露毛腿當迎賓小姐都是正常操作。
工學部相對來說正常點，基本就是兒童活動中心。將一些原理透過可觀的現象，呈現給家長和孩子，讓即使沒有專業知識的人也可以樂在其中，小孩可以切實感受到大學的學術氛圍和科技的力量，家長們就喜歡帶孩子來參加這些活動，收入非常穩定。
但也不是沒有喪心病狂的。有人化妝成哥譚市Joker，或者戴著豎鋸同款面具，搓著手，和藹的對天真無邪的小朋友們說“你好，我想跟你們玩個遊戲”，隨後展示他精心準備的電車難題、缸中之腦、定時炸彈等模型和難題……結果自然是被系主任拎著脖頸回去教育了。
但這些都不是最賺錢的。因為遊客很多是初高中生，還有望子成龍的家長。所以生意最火紅的攤位是醫學部的。倒不是擺攤義診……而是賣書。他們作為學霸中的學神，曾經的功課筆記都價值連城，除了賣筆記，還有提分諮詢，升學輔導，賣輔導書，一應俱全。
“善用頭腦，才能無往不利。看看那些穿旗袍、扮成真紅眼黑龍和黑魔導女孩的，力氣都用錯了地方。”醫學部攤位負責人咬著巧克力棒，吐著虛假的菸圈，輕哼，“雖然大家都是同校的校友，同屬國內高智商人才，但IQ指數也仍有高低之分。”
“賣炒飯和章魚丸子？那都是中學時代玩剩下的了。農學部這回和經濟部的合作，一起搞原材料，算是吃一虧長一塹，總歸比自己賣老母雞和無菌蛋有搞頭。理學工學一如既往走少年宮路線，小小野心，不足為敵。這回，還是我們問鼎榜首。”
“不一定，剛得到訊息，隔壁文學部的咖啡賣瘋了。”同學皺眉。
“區區速溶咖啡，連杯子都是一次性的那種，能有多少利潤？”負責人搖頭。
“他們好像翻了5倍價格在賣。”同學翻看檔案，眼角一抽。
負責人一口氣差點沒緩上來，巧克力棒被咬斷成好幾截。
“這他娘怎麼不直接去搶錢！”負責人怒拍桌面，“欺人太甚，淨搞這些邪門歪道的招數，不就是帶貨嗎？武鬥那傢伙呢？好歹也是個亞軍，給我拉過來！”
“不行的呀，武鬥帥歸帥，但就一大冰塊，惜字如金，根本沒互動，客人來了都懶得搭理，賣家跟買家一樣拽。但隔壁那傢伙可不一樣，天生戲骨，同一張臉能演出多種女性向路線，他一人就能演化最美面孔前10位的氣質談吐。而且兼職聲優，巧舌如簧，視覺聽覺雙重享受……現在都懶得遮掩了，推出買10杯咖啡，提供訂製情景、臺詞的服務。”同學憋屈的說，“還有多買多送套餐。”
“這跟給牛郎買酒和送花衝業績有甚麼區別？！”負責人咬牙瞪眼，“難以置信，堂堂學術重地，國內考學的盡頭，居然會發生這種販賣姿色的事情！”
“他可不是賣色啊，文三考試順位第七，妥妥的第一梯隊，又成了大西川介院長的門生，前途一片光明。”
“可惡的瀧澤悟！！！”
“喔，同學，你認識瀧澤悟？”攤位前，一個剛走過來，相貌顯老的中老年大叔正隨手翻著舊筆記，聞言，非常感興趣的問。
“今天之後，誰不認識？”負責人微微喘氣，“先前還用大喇叭傳音，放言天下沒有敵手呢。”
“竟如此豪氣？！”古泉雄三郎忍不住心潮澎湃。
果然，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在這獎學金遍地走，三好學生不如狗的大秘境，自己教匯出來的學生依然沒有褪色，還是閃閃發光，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心態都從東方不敗進階為獨孤求敗，讓人大受震撼！
而且大西川介……那可是憑藉《文久元年的焰火人》在94年榮獲諾獎提名，更簡簡單單一句“我火候不足，受之有愧”直接回拒提名的風骨文人。校長本人都神往許久，傾慕不已的存在，能在入學不久就被這種宗師收徒，真是優秀！
“哎呀呀，守得雲開見明月了。可惜安川老師和我的牌友新村醫生今天沒來，不然若是知道當初的差生和抑鬱症少年蛻變化蝶，該多麼的開心啊。”教導主任眼眶含淚。
山柳生清花也深知大西川介在傳統文壇裡的地位，一時間也有些震動。
“請問他在校祭日裡有工作嗎？”古泉雄三郎問。
“你往東邊走幾百米，就是文學部的場子了。”負責人沒好氣的指路。
“十分感謝。”鐵血教育家迫不及待想要領略幾分奇蹟少年的如今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