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田家今日的氛圍也依舊安定如常。
母親匆匆吃過午飯後，把還溫熱的飯菜整合到保溫盒裡，換過衣服後，就出門給在門店裡忙碌的不可開交的父親送去。
羽田真理接過家政接力棒，收拾碗筷，洗碗槽的水流聲不斷。而清潔能力總是達不到老姐要求的羽田悠馬只配拿抹布擦桌。
電視機裡搞笑藝人正不遺餘力的捉弄搭檔，想逗樂觀眾，給世界帶去歡笑，欄目組也在後期插入了鬨堂大笑的音效。但家庭地位底端的小老弟卻興致缺缺，他慢吞吞的拭去桌面上的油點。
“下午要出門嗎？”羽田悠馬打了個哈欠問。
“嗯，有試音會。”羽田真理頭也不回的搭腔。
“是重要角色嗎？”
“……女主角。”
“挺不錯嘛，這是熬出頭了？”羽田悠馬有些稀奇。
“只是有競爭資格，又沒確定，大機率會落選，轉而試試其他角色吧。”羽田真理嫻熟的刷著碗說。
“做人還是要有點自信為好。不是有好好準備了嘛，這幾天老看你憋在房間裡研究臺詞，吃飯時嘴裡都念叨有詞，這回鐵定拿下。”羽田悠馬懶洋洋的說。
“這點努力比起其他從業者並不算甚麼，我入行才多久，這算甚麼熬，有好多人等了五六年都沒等到一個主役呢。”羽田真理淡淡的說。
“這行是幹多少吃多少吧？連著幾年都只能喝白米粥？這未免也太慘了吧？”羽田悠馬嘀咕，“你那事務所也算大所了，註冊的聲優也才百來號呀，人明明都不算多。但競爭這麼激烈嗎？”
“你以為呢。”羽田真理輕哼，略帶點炫耀得意的意思，“我這差事可不是那麼簡單的，可別覺得會說話就行了。”
“姐，我覺得，你可能是人設還不清晰，缺乏個人特質。”羽田悠馬皺眉，“品牌經營是門高深的學問，如今可不是光靠業務分個勝敗的時代了，營銷也很重要。你當初拐到家的那位男同學，你的同事。現在混的風生水起，手握好幾個主役，便是配角，也是充滿話題度和人氣，N站上關於他的鬼畜二創數不勝數。一旦市場會主動幫你營銷，這就是成了氣候了。”
“你說的他好像全是靠歪門邪道一樣。那是別人足夠優秀好吧，連續滿足了好幾個劇組的需求，當之無愧的拔尖存在。”羽田真理沒好氣的說。
“呵呵，要不是我沒關注他推號，聽廣播，看直播，我就信了。”羽田悠馬露出冷傲的笑容，“老實人？首先長得就非常不老實。跟助手琴瑟和鳴，在直播裡聖經不斷，言子一套套的，哪像務實者，反倒是精密的算計者。”
“你還關注了他？”羽田真理沒回頭，但語氣有一絲古怪。
“我對他的瞭解，說不定還勝過了老姐你。”羽田悠馬正色，侃侃而談起來，“正所謂人中呂布，馬中赤兔，業界Staff，專捅瀧澤悟……”
“這都甚麼失禮的描述，你上哪看的？”
“推號熱評，他甚至還回復了聲‘呵呵’跟微笑表情包，絲毫沒有計較，看起來很是大方。一個敢於自我娛樂的人，必不是凡人，厚臉皮、好看的皮囊、虛偽的笑容、對苦難的抗性，這些都是邪惡梟雄的必備品質。”羽田悠馬緩緩搖頭。
“才見過別人幾面，就給定性了。你啊，就跟那些看了幾檔偶像採訪節目，便自以為了解她的不得了，是其知心伴侶，靈魂之友的阿宅一樣，膚淺愚昧。”羽田真理鄙夷。
“噢，是這樣。”羽田悠馬挑眉，停下擦桌的動作，一手叉腰問，“那在你看來，他該是甚麼樣的人？”
“最初是善良，溫順，逐漸變得有執行力起來，思維和眼界都非常開闊，大部分時間很隨性，不是個斤斤計較的人……偶爾會發呆入神，看向遠方的眼神裡有一股對過去的懷念。”羽田真理邊想邊補充。
“喔，是這樣啊。”羽田悠馬慢慢點頭，“您觀察的還真仔細。”
“哦甚麼呀？冷不丁的，你問這些幹甚麼？”羽田真理把洗好的碗筷分門別類的整理好，打溼的雙手在圍巾上蹭幹。
“你說，我可以做聲優麼？”羽田悠馬醞釀良久，嘆了口氣。
“——？”羽田真理終於回過頭，有些驚訝，“突然怎麼了？”
“家裡的情況你也知道。前些年欠了親戚不少債，雖然還清了，但存款都見底，今後要是遇上生病甚麼的大事，又得停擺。我想著，大學就不去上了。直接出來做事。”羽田悠馬思路清晰，“先別急著教訓，倘若我學力夠強，當然是拼個理三搏前程，問題是成績普普通通，即便唸了也是沒甚麼用，最後出來也還是找份打卡的活兒。其次，我同學家裡是做民間劇團的，還上過文樂劇院，他見我形象還可以，就拉去當壯丁，現在過了測試，能幹點幕後和演無臉人，大阪那邊很多中老年受眾，錢少但意外很穩定。最後，我想在閒暇時間額外修一門技術。聲優還挺契合我這情況的。”
“你確定？想好了嗎？”羽田真理有些嚴肅的說，“跟爸媽商量過了嗎？”
“這他們有甚麼好反對的。”羽田悠馬不在意的說，“兒子志在四方，勤懇奮鬥，更沒開口要本錢，24K純好事啊。你瞧三姑的愣頭青表弟，找家裡要了200萬円創業，結果被傳銷騙到深山老林……”
“不念大學和劇團工作，等空閒了，好好跟父母談談吧。至於聲優……我先要提醒你，這不是條輕鬆的路，有很多人是靠著熱愛在強撐，半吊子的人絕對無法成功。”羽田真理著重強調。
“我目標沒那麼高遠，只是想努力多掌握一門技術，不提參與熱門作品，夏冬季同人社團做獨立遊戲、劇團兒童向節目的旁白……這些總能伸一腳，同樣是跑龍套，但在不同實則互通的領域跑，加在一起就很可觀了。”羽田悠馬自然的說。
“先過養成所那關再說吧。”羽田真理依然有些不看好，但還是說，“就去我讀的日播研吧，一週的課程很少，慢慢會冷靜下來，而且也有功夫幹自己的事。”
“你著重想向我表達這一行的高門檻和低上限啊。”羽田悠馬想想，撓頭，“你說必須要懷有熱愛之情。老姐，那你是因為甚麼才立志當聲優的？雖說你也打遊戲，小時候抱著終末幻想不撒手，讀書時還COS過涼宮夏日……但僅僅就是因為喜歡嗎？當初你也煩惱過是升學還是進入社會吧？當時我記得你還去體驗過巴士導遊，糾結了一陣，直到最後關頭才下定決心。”
“在不得不做出重要選擇的時候，我只是偏向了更喜愛的一方……”羽田真理沉默了幾秒。
她確實是個難拿主意的人。普通人，自然也患有俗話說的三分鐘熱度病症。
中學時因對古文化感興趣，想要成為舞伎，整天都在琢磨輟學去京都，態度異常的堅決，有新聞逸事裡那些孤獨打拼，克服艱難險阻，最後功成名就的感覺。結果後來自個兒忘記了。
現在也記得那天。
1月份，高三的同學基本都確定了今後的發展軌跡，考學、實習……她也在寂寞灰濛濛的寒冬裡思考未來。
出於對演藝的留戀和孩童時代接觸過的諸多良作的影響，她還是順著內心的聲音，去了聲優養成所體驗了下試讀。
然後在無意間，看到了某個人。
擦肩而過，轉逝的光，逆行的船，岸上的花，偶遇的他。
當一月的霜雪偶遇七月的盛夏，結果會怎樣？
當然這只是一個小小的契機、引線與火花。
匯聚於那兒的人有很多，差異很大，既有同齡人，也有結婚生子的婦人，亦有低年級的，朝氣蓬勃的少年少女。但共同點是大家都很好，明明身份和年齡的隔閡擺在這，卻能無話不談，為同樣的將來在鍛鍊。
假若是這樣純真的工作，那將接下來還很漫長的未來都投入進去，也並不壞。
“老姐？”羽田悠馬招呼了一聲，“回神了。”
“晚飯你自己想辦法解決吧，我等會要出門了。”羽田真理從回憶中離開，瞥了眼小弟，準備收拾下赴往試音會。
“還有一件事。”羽田悠馬一副剛剛才想起來的模樣。
“甚麼？”
“你喜歡他？”
空氣為之沉靜，面容相似的血親隔著飯桌對視，透徹的陽光中隱約可見漂浮的微塵。
“……你說誰？”羽田真理的腦筋一時間沒能轉過彎來。
“戀愛這種事，就是要果敢肯定，快刀斬亂麻，最是忌諱優柔寡斷。永恆的等待是錯誤的，美好的歲月是會過去的，生命中的任何事情都有保鮮期的。”羽田悠馬一本正經的說，“最重要的是，切忌將這份對他人的感情與自己的理想未來掛鉤。因為人心，最經不起蹉跎。”
“這是對我說教咯？”羽田真理怔了幾秒，旋即板起小臉，“你才多少歲，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別忘了，你初中一年級追同桌，還是我幫你出謀劃策，連小禮品都是預支的我零花錢，現在翅膀硬了，打趣你姐了？”
“怎麼沒有繼續問，我說的‘他’是誰了？”羽田悠馬不為所動，只是對一切瞭如指掌謀士般的嘆息。
這種說話遮遮掩掩的姿態很令人惱火，羽田真理看了眼鐘錶上的時間，壓住了修理熊孩子的心情，丟下一句“回來我再好好收拾你”的經典場面話，快速的整理一番，馬不停蹄的出門了。
羽田悠馬聽著屋門砰的一聲關閉，看著空蕩蕩的客廳。默默搖著頭，去洗抹布了。
…
人生最重要的是發現和認識自己。
羽田真理覺得自己還沒有很好的做到這兩點。
電車的車廂裡搖晃的拉手環就像此刻的心情，搖曳而不安定。
她輕吐著氣，臨近試音的地點，心跳就不受控制的加快。羽田真理在心裡埋怨著給人添麻煩的老弟。如果發揮失常，與角色失之交臂，她必須要斷絕姐弟關係至少三個月。
其實世間並沒有那麼多剛剛好，是恰巧遇到，所以才說是剛好。當時機成熟，心緒展顏開花，剛好便昇華成了緣分。
剛好你正路過，剛好我正看見。
走在步行道上。
男孩迎面走來，潔白的短袖就在那裡，被陽光照得發亮。
“真巧，你也試音呀？”尹澤遠遠的看見，揚起好看的眉毛，他伸手，隔著空氣擊掌。
“是啊。”
這一幕似曾相識。
羽田真理停頓了幾秒，才回以微笑。也高高伸出手。
他們隔著老遠，卻好像碰了個清脆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