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是陣陣花香~我們說好誰都不能忘~守著黑夜的陽光~難過卻假裝堅強~等待的日子裡你比我勇敢~♫’
尹澤是被電話鈴聲吵醒的。
眾所周知,毀掉一首歌最好的辦法是把它設定為來電提醒和鬧鐘鈴。因此男人總是樂此不疲的更換鈴聲,不停對外界彰顯自己靈魂日漸油膩衰老的事實。
睜開眼睛後,首先看到的是電腦螢幕裡的設計稿,他手裡還攥著數位筆。
人生迴廊的社畜特化型超頻功能恐怖如斯,啟動後,入睡之快比肩野比君,只需充電倆小時,醒來又是條精氣神充沛的搬磚好漢。單憑這無解一招,尹師傅便能以一己之力拉動全行業的內卷平均指數,開闢古今未有之大過勞犧牲時代。
就是太費營養,但凡補給跟不上,腰子就會一陣空虛疼痛。
“在畫了,收尾了,肯定交給你……”尹澤重新接續起睡前的記憶。拿起手機接聽,張嘴就是拖延三連。
吉田智樹真不愧是連員工上廁所的時間都要納入Excel表格的產能至上大魔鬼,自從破釜沉舟的製作人發現自己死線趕稿能力全東亞一級棒後,就不斷的縮減工時,力圖物盡其用,試探他的巔峰。這跟外賣平臺透過大運算得出騎手小哥勞動力極限值從而繼續加負重真是有異曲同工之妙……
這幾天到屋就是來自背水一戰的製作人的各種驅寒問暖。肝圖的充實過程令男人覺得自己其實是個漫畫家,還是那種一週必更三話的瘋狂自殺派。
另外,根據職場相對論,吉田哥很久沒有這樣舒適過了。
凡是美術組難啃又費時的任務,打包壓縮丟給尹老師就行。每次加班前提兩句拜託了再發個雙手合十懇求表情包,等幾天後再從工位底下睡醒爬起來一看。
喲?郵箱裡已經躺著原始檔啦!
又快又好反饋少,上哪兒再找這樣的良心外援?要不是仍舊心存善念,早就惡向膽邊生,把自己打扮成鳳凰戰士的模樣,開著麵包車殺到住所,用尼龍繩將其綁成粽子拐進事業部,一起在公司做詹姆斯·邦德了。
“你在說甚麼夢話?”泊井一平疑惑的聲音傳來。
“噢,是你啊,怎麼了,有啥事嗎?”尹師傅回過神來,繼續描線。
“……是松田有事。”泊井一平沉默了會,“他的社交賬號被炎上了。”
“甚麼?”尹澤愣住,流暢的筆鋒霎時停下。
“你去他的部落格和推號看看吧。”泊井一平說。
尹澤聽後立刻切回桌面,點開網頁,登陸推號和部落格。
松田真誠的社交賬號向來是樸素寡淡的,他畢竟不會厚顏轉載泳裝寫真引人眼球,也不像島津文豪那樣為了漲粉而苦思冥想每日內容。雖然是以聲優身份活動的公共賬號,但是除了例行宣傳,就是些個人感慨和零散的日常記錄。關注和被關注的數量寥寥,評論更是稀少。
但現在卻一片火熱,或者說,嘈雜的有些狼藉。
「聲優明明是服務於觀眾的職業,難道只打算接受讚美嗎?」
「被指責技術有差,就惱羞成怒?公然開火?」
「作為演員,業務能力和為人處世都太不夠了」
「再怎麼說也是公眾人物吧,你這樣做好嗎?」
“起因是有一個使用者不斷在松田的部落格上說胡話,正巧松田當天喝了不少酒,一時沒忍住,就與其激烈爭吵起來,雙方都不肯認輸。松田最終專門發文斥責這些人。後續你也應該想得到了。總之最後鬧成這副樣子。”泊井一平嘆了口氣,“他的回覆挺尖銳的,說實話,我都沒想到素來安定的他會跟別人爭到這個地步……”
“我看,他說的都挺對,這有甚麼問題嗎?”尹澤滑動滑鼠滾輪快速的瀏覽。
“問題不在於他說的對錯,而是在於他說了。”泊井一平頓了頓,“主役親自下場跟黑粉較勁,終究不太好。”
“怎麼個不太好法?我看來看去,發現他最尖銳的詞莫過於‘懦夫’和‘無恥’。他還是太保守了,罵人都只用這種文縐縐的詞。”尹澤說。
“別,你可千萬別再去整甚麼么蛾子。”泊井一平聽著那語氣有點不對勁,連聲說,“你要是也去逮個人罵,更亂了。”
“明眼人誰瞧不出來這裡面到底是誰在噁心人?你這一副心事重重的語氣是為了甚麼?”尹澤問。
“蒼蠅撲來,會管這是臭雞蛋還是奶油蛋糕嗎?蚊蟲環繞,會在乎身軀生前是英雄還是小人麼?”泊井一平有些無奈,“觀眾覺得不好,說了,哪怕無理取鬧,這都是他所處位置賦予的便利,甚至是權利。你再不樂意,也只有受著,因為你面對的是一個龐大的群體,大到你無法挑出他們中的某些人來辯論,你想說,也只能對著整個群體說。而最重要的是,你是靠這個群體掙錢的。”
“哪怕表演沒問題,是觀眾自個兒吆喝在朝臺子上扔礦泉水瓶,終於惹煩演員,從而捱了幾句牢騷,頓時就激憤無比,覺得自己受到了挑釁?”尹澤問。
“是。因為別人買了票,花了錢。”柏井一平說。
“你別說的這麼高階,這事引申不了那麼遠。不過話說回來,有時候我真覺得你們這社會和體制有病。大街上常見身披標語的政客拉票,站在街頭朝來往的每個人鞠躬,姿態之誠懇,志願之宏大宛若濟世菩薩,回頭又去泡妞折騰新人。講甚麼集團意識,嚴格遵循等級秩序,服從集體與權威,其實巴不得以下克上。趨同意識,不給別人添麻煩,把他人的看法視作行為依據和標準,實則是暗示別人不要打擾自己,被冒犯了,表面和諧,背地就偷偷打小報告。”尹澤有些好笑的說,“心思還尤其敏感,現代社會倒還好,往前數個幾十年,更加高傲,遇上事就切腹。或許說的刻板了些,無法代表所有人,差異確實是有的。我就想問,你們到底活得累不累?”
“……你對我說這些也沒用啊。”柏井一平躺在自家的床墊上,揉著眼角,“事務所這邊勸松田釋出一則通用的道歉,可他不想,說不如直接關閉社交賬號。”
“好。”
“不太好。他剛接《刀劍聖域》,正處於上升期,我聽說新人賞候選名單裡就有他的名字。”柏井一平說,“現在甚麼也不表達,直接關閉賬號,那些還沒如意的網友既得不到下文,評論區也沒了,只會在其他論壇吹水。這對松田的風評還是有影響的。”
“那你們準備了甚麼解決方法?”
“冷處理唄,網路上的事情,過陣子就好了。”
“事務所呢?”
“同行們都知道他是好心。社內還是支援他的,會多幫他找類似旁白、吹替這種不起眼的活兒。番劇資源暫時停一下,免得有閒得無聊,別有用心的傢伙見了CV表又起鬨。”
“這得等多久。”尹澤問。
“不知道。”柏井一平說。
“這些安排他知道嗎?”
“溝透過了,他也理解,但多少還是有些失落。我希望你能找他聊聊,畢竟你倆關係最好,這也是我打這個電話的主要原因。”
“行了,我這就過去。”
尹澤結束通話電話,把電腦裡的文件儲存收拾了一下,隨便拿了件外衣就出門了。
午夜,街道像一條波平如靜的河流,行道樹蕭然默立,蔭影濃重。
黑金配色的雅馬合R6遲遲未到貨,他只得又將打入冷宮的粉紅俏佳人搬出來,掀開防塵塑膠,發動引擎,突突突的沒入夜色與霓虹裡。
去往松田家的路線,早已熟記於心,拐過千篇一律的街角,避過那些夜生活族人,十幾分鍾後,他看見了那棟與自己蝸居頗為相似的老矮樓。
小羊駝慢吞吞的停在落滿梧桐樹葉的路旁,他一隻腳踩在水泥路上撐著車身。卻意外的看見了熟悉的面孔。
“巖平君?”尹澤伸手招呼了一聲。
那個人望過來,也頗為的訝異,旋即朝他揚了揚手,“喲,挺久沒見了。”
“變化不小啊。”尹澤笑著說。當時在同期會和包餃子活動裡充滿朝氣,大學生模樣的運動男孩成熟多了,藉著路燈和月色,沒刮乾淨的鬍渣令他看上去少了些活潑,多了幾分沉穩。
“你倒還是老樣子。”巖平駿河點頭,停頓了一下,“這個時候了,你還來這,是找松田的吧?”
“嗯。”尹澤下車,“都知道了?”
“當然了。”巖平駿河露出一絲苦笑,“委實說,我還沒見過鬆田跟人爭的臉紅脖子粗的模樣,沒想到他會這麼強硬,直接閉號也不發道歉。”
“挺好的,最起碼心底不會留疙瘩。”尹澤說。
“我只是覺得有些可惜。那傢伙,明明好不容易才走到這裡,新人獎也近在咫尺,卻遇上了這一出。”巖平駿河抿嘴,抬頭望望波瀾不驚的夜空,“……其實,那個在他部落格搗亂的,是松田在養成所的一位同學。”
“真的?”尹澤微怔,這倒是沒有想到。
“我也認識那個人,跟松田一樣,也是孤身從老家跑到東京的,一邊打工一邊上聲課。硬要說的話並不算是個壞人,就勤儉節約這塊,他跟松田還挺有共同話題,我依稀記得他們還討論過怎麼最大化利用週末超市的促銷。”巖平駿河慢慢的說。
“無仇無怨的,為甚麼會這樣做?”尹澤搖頭。
“很簡單。”巖平駿河看著男人,臉上的苦澀意味更深了些,“是嫉妒啊。”
“嫉妒。”
“當時,那個人的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各種技巧也很熟練,也沒有留級,非常順利的畢業,緊接著進入事務所。”巖平駿河繼續說,“但是,止步於此。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他只能演路人,試音也總是落選,日子過得很拮据,到頭來還是要起早摸黑的靠打工存活。明明已經完成了夢想的雛形,咬著牙在東京這座高消費城市裡修完了課程,邁出了最關鍵艱難的一步,卻突然發現,好像走不下去了,前面無路可走。這時候,突然發現和自己相似的同學,正氣勢如虹的突飛猛進。明明松田跟自己一樣,不僅如此,對方還留過級,還落過選,現在卻把自己遠遠的甩到後面……”
“這是鑽牛角尖了,他對松田的印象還停留在以前。沒想過分別後,對方所付出的努力。”尹澤說。
“嗯。不過有些時候,即便明白,也還是沒法正視。”巖平駿河輕聲說,“那個人在出道時,想必也用功過,只是沒有得到相應的回報。沒有參演機會,就必須四處打工,擔心陷入老師告誡的‘新人慢性死亡’的泥地,心情就會急躁,惡性迴圈開始轉動。結果到頭來,明明也很努力,身心俱疲,可就是空空如也,得不到期望。”
“那個同學呢?”尹澤遲疑了幾秒,“總不可能就站在我眼前吧?”
“不是我……只是,大差不差吧。”巖平駿河扯了扯嘴角,“我來很久了,又在這周圍轉了很久,就是沒上去。”
“怎麼不上去?”
“我跟松田認識的很早,那陣大家都有股衝勁,每天都在吹牛。他說將來自己能靠聲音維持穩定的生活就算大成功了。那時候我雖然在鼓勵,不過內心是有些不看好的。”巖平駿河看著近處的老矮樓,“這行既不是甚麼特別好的差事,競爭還相當激烈,想來做的人大部分都挺擰巴的。”
“松田他,怎麼說呢,音色中規中矩吧,並不是無法替代的絕品等級。表演雖然很認真投入,但業界技術優秀卻默默無名的大有人在。形象條件也稍差,和大勢所趨、流行的偶像化聲優不太搭調。最重要的是不擅長交流,哪怕為人善良和誠實,但我覺得這反倒會成為缺點。”巖平駿河說,“結課後,我當時想著,自己要是過的順利,一定得想辦法帶帶這傢伙。可沒想到……你們早都好幾個主役了,我還在配語氣詞。你也就罷了,松田我是真的很驚訝。”
“還記得之前我說的那個詞嗎?嫉妒。”
巖平駿河兩隻手逐漸緊握在一起,聲音有些痛苦。
“當我知道松田出了這茬子,事業停步的時候。我,我不知道怎麼說,我跟他,明明認識這麼久,做了那麼久的朋友。心裡頭除了驚異和擔憂的感情外……竟然還有一絲絲慶幸。
“我都不知道自己在高興甚麼。”
“過來的路上,我始終在想怎麼安慰他。但是,我心底深處的那絲開心,令我幾度作嘔。”巖平駿河咬著牙,面容有些悲傷,亦有些猙獰,“我跟那個攻擊他的同學一樣,打心底覺得松田不該有這麼好的發展,得到的成績太多了——我跟那傢伙一樣的醜陋。”
尹澤聞言沉默了幾秒,他從衣兜裡掏出煙盒,“來一根嗎?和平的牌子,勁大。”
“抱歉,不太會。”巖平駿河搖搖頭,順便又補充了句,“……我打工的店長好像抽的也是這款,味很重。可以的話,還是早點戒了吧,對身體也不好。而且抽菸解決不了甚麼問題。”
“嘿,沒有人抽菸是為了解決問題。”男人輕笑,自顧自的叼上一根,打火機順暢的抓在手掌裡,他晃了晃,但始終沒點燃。
“以前我也一樣,有這種想法。”尹澤忽然說。
“甚麼?”巖平駿河看向他。
“嫉妒。”尹澤咬著沒點燃的香菸,“朝夕相處的同伴,不知哪根筋開了竅,振翅高飛,撲騰向自己觸控不到的天空。所處的地方不一樣,能聊的也越來越少,形同陌路,最後只有在朋友圈裡點贊,在節假日祝福一兩句,確實不太好受。一方面惋惜這段友情,一方面認為自己不夠成功。”
久不聯絡的朋友,我不知道要用甚麼理由詢問你的生活。
“我上去瞧瞧,你來嗎?”尹澤把香菸取下,重新塞回盒子裡。
“不了,過幾天再說吧,過幾天。其實你來的正好,我始終過不了心裡的坎。”巖平駿河拍拍男人的肩膀,然後轉身離開,剛走幾步,“對了,我已經給所有認識的同期都講了這件事,那人做的很不光彩。今後大家應該不會跟他有所交流了,他想在這行做下去只會更難,恐怕是再沒機會出頭了吧。”
“有空多見見。”尹澤揮手,“加油。”
“你也是。”巖平駿河比了個大拇指。
…
掉漆的防盜門開啟了。
“Heyman,what'sup?”尹澤一手撐著牆壁,叉著細腰站在門外。
“這麼晚,你怎麼來了?”松田真誠看上去並不是很驚訝的樣子。
“想來就來了,反正你這屋子裡又沒外人。”尹澤熟稔的跨門而入,並輕車熟路的在鞋櫃裡找到屬於自己的那雙灰大狼拖鞋。“珍惜現在想串門就串門的自由時光吧,等以後談了物件,就不可能了,女朋友會從早唸叨你到晚,再也無法跟好兄弟酣暢通宵開黑了,連出去喝酒也像間諜逃竄一樣。”
“這怎麼不亮了?”尹澤坐到沙發上,順勢抓起桌上的花生米。他抬頭看著天花板時不時在閃爍的燈問。
“燈泡耐久到了。”松田真誠也走過來坐下。
“該換了。”尹澤說。
“用不著。”松田真誠說。
“黑燈瞎火的多不方便,你難不成還有夜視儀?”
“嗯,不一定在這住了。”
“真摳,不過很對味。”尹澤剝著花生,“找到更物美價廉的了?步行20分鐘能到最近的地鐵站嗎?給兄弟我也推薦一下?”
“不一定在東京了。”
“你該不會想要每天乘坐新幹線通勤吧?”
“是北海道。”松田真誠說,“帶廣市,我老家。”
客廳的燈泡一陣無力的閃動。
尹澤精準的往嘴裡扔進一顆香脆的花生米,他看到了地板上開啟的行李箱,“想家了?”
“有一點吧。”松田真誠點點頭,“好幾年了,跟家裡只透過幾次電話。”
“回不回東京?”
“不清楚……”松田真誠抱著手,“經紀人跟我談過了,希望我多少說點場面話再登出賬號,但我不願意。刀劍聖域收視率很高,連帶著我也被更多人認識了,事務所據說是有後續的推進安排的,但是畢竟我有逮著觀眾對吵幾十多樓的事蹟在,現在去參加試音會,即便合格,製作方也得多番考慮,因為如果聲優本人留給觀眾的印象不佳,那也會影響到角色作品本身。所以對我的安排是暫時擱置。”
“不開除學籍,但留校察看。”尹澤想了想。
“也沒這麼嚴苛。”松田真誠無奈的回話,“……不過意思大概差不多。”
“他們應該是對你有信心的,不過生意還是要講個盈虧,假若你著實起不來,也不能像這樣再把好的都往你這塞了。某方面來講……至少經紀人的胃和肝臟會很高興。”尹澤說。
“我的運氣算很好了,卡著期限進入事務所,認識這麼多朋友,還有過兩個主役。也是該用完了。”松田真誠很平靜的說,感受不出高興或哀傷,“這一行的殘酷程度,在真正進入後,我體會的更加深刻。停滯,就約等於告別。有太多人是在這種與片場若即若離的狀態中退場的。”
“你以前不是說能獻聲就好了麼,並不在乎人氣。”尹澤問。
“現在我也是這麼想的。”松田真誠無聲的出了口氣,“不過我真的適合嗎?”
“那你老家怎麼樣,跟這東京比起來又如何?”尹澤把幾顆花生丟過去。
“冷,街上很多老人,城市的變化很少。”松田真誠攤開手掌接住,說著印象詞。
“聽上去很清淨,相當適合摸魚。”
“有八千代公共育成牧場,夏天能放牧1500多頭牛。有美術館,週末會以孩子們為物件組織兒童美術展。”松田真誠回憶著,“那邊旅遊還挺好玩的,西南岸有然別湖溫泉,還有橡皮艇和熱氣球飛行體驗。十勝川溫泉挨著觀光基地,客流量總是很大。”
“這麼好?”尹澤一頓,“消費肯定也比東京便宜吧?”
“不過由於我在那長大,反倒不覺得怎麼有趣。”松田真誠搖頭。
“回老家後,打算做甚麼?”尹澤饒有興趣的問,“果然是修車?”
“可以的話,最好是進入一間維修廠。”松田真誠露出平和的笑容,“其實我老早以前就想過,先從學徒做起,再坐鎮分店。而且呀,嘿嘿,你可能不知道,帶廣市可是世界拉力錦標賽日本站的舉辦地點。所以如果哪天技術修成後,指不定還能親手改裝調整職業賽車呢!”
“好傢伙,這一步一腳印還挺紮實的。比你來做聲優實際多了。”尹澤稱讚,“不錯不錯,不失為一個足以奮鬥終生的好路線。這樣的話,那我去北海道,就先在你說的那個美術館裡謀份兒童美術教師的差事,攢夠了錢,再開個春寒暑假興趣班。”
松田真誠的笑容輕輕收斂。
“以後網路會更加發達,網速會更快,到時我再趁勢而起,開個線上數字繪畫培訓機構,名字就叫,呃,叫瑞爾教育。嗯,洋氣,有國際範。等辦起來了,就聘請其他一線畫師來授課,我當甩手掌櫃,再去都靈、佛美、列賓等世界美院深造鍍金,辦幾個展,花錢宣傳下,就是新生代的大師了,名利雙收,指日可待!”尹澤眼中閃動著金錢的光芒。
“你,你去北海道?”松田真誠根本沒聽進那些野心勃勃的宣言。
“是啊。”
“你去帶廣市幹甚麼?”松田真誠重複,“你還要在東大讀書呢。”
“北海道大學同屬國立,一個級別,也挺強的。想想法子,做個內部交換生過去讀個人文科學,也不差。”尹澤解釋,“該計劃的難點在第一步,也就是向院長開口,根據師兄師姐的經歷來看,我應該躲不過一頓剝皮酷刑……”
“那聲優工作呢?離了東京,你還怎麼活動?”松田真誠急促的說。
“不做了。”尹澤咔嚓咔嚓的咬著花生米,隨口說。
“……”
“你說甚麼?”松田真誠有些震驚。
“不做了。”
“你瘋啦?!”松田真誠難以置信的低吼,他語速飛快,“你現在勢頭多好還要人說嗎?好幾個音監都對你青睞有加,特別是和長崎監督,都能算是忘年交了!N站上還有你的鬼畜,播放量一百多萬。做廣播也是,每期都有那麼多粉絲投稿,泊井桑斬釘截鐵的跟我說,你再過幾年,一定會成為超火的大人氣聲優——”
“打住。”男人示意他先莫唸經,旋即認真的說,“假如,假如這個行業,連你這樣的人都無法作出成績,那我也沒有必要做了。這無關成功失敗,利益得失,單純就是值得與否。”
你翻山越嶺而來,他們卻嘲笑你的腳底沾滿了泥土。
“你因此雪藏,最後如果也因此退出,那我也退出。”尹澤笑笑,伸手用力地拍了拍對方的肩頭,“你是一個人來東京的吧。沒事,回家的路上,有哥們陪著你。”
“為甚麼?”
松田真誠睜大眼睛,想要用力說話,用更加嚴肅的態度回應,但他無法控制的哽咽了一下。並不是想哭,只是心酸得要命。
“為了我這樣的人……為了我這種連夢想都揣不緊捂不熱的傢伙,你要放棄這些?你可以從這裡最好的大學畢業,可以成為最棒的聲優,可以年紀輕輕就有別人夢寐以求的成就,你更會交際,以後也絕對不會缺朋友,為甚麼要為了我這種朋友,我這種人——”
“那你又為甚麼要替我和其他人跟幾百上千號人爭的不可開交?還想著大不了把夢想給扔了,拉倒回老家?哥們我也得講仗義啊。而且……”
而且。
男人沉默了幾秒,轉頭看向窗外的夜空。
真是奇特啊。
像這樣眺望著夜色,看著那輪明月,就有種自己還未走遠,還在原地的錯覺。
他輕輕的說。
“我也是一個人來東京的啊。”
松田真誠推開他的手,將臉偏向另一個方向,手掌用力的擦拭著眼眶。
“你是不是隻顧著想回家的事,沒怎麼看手機?”男人拿起桌子上的手機,然後遞了過去。
松田真誠接過,這才發現他有好多條的未讀訊息。
「純貞月球人:媽蛋,我本來想把跳的最歡的那個轉發出來精準爆破的,結果經紀人提前察覺,他把我號沒收了。沒事,兄弟我至今都還沒主役,不也每天開開心心?你也打起精神,找個時間出來吃飯喝酒唱歌吧,我請客。PS:千萬別喊瀧澤。→_→」
「巖平駿河:那個搞事傢伙的身份已經被我捅穿了。別往心裡去,大家還能不知道你嗎?」
「佳誠遙:比起我們在養成所遇到的困難,這點麻煩算不了甚麼,全力全開!b( ̄▽ ̄)d」
「泊井一平:別擔心,莫焦躁。就是事務所最後沒動作,我也能給你喝來幾個熱門主役。開玩笑,誰不知道東京圈裡就我的肝最堅挺?PS:這事別給瀧澤說啊。」
「中島間司:你做的並沒有錯,空閒了,我們大家再去兒童遊樂園玩吧,我又攢了好多折扣券。哦對了,還有地道的進口豆腐乳,送你一瓶。PS:記得別透露給瀧澤,你懂的。」
「春日野陽子:能有你這樣的後輩,我很開心。偶爾還是會很帥氣嘛。^_^」
「前田遙:tgtg,感謝的話,就請讓我和其他人在下次的片場當面說吧。你可千萬別被影響了,製作組還期待你下回的精彩發揮呢,你演的很棒!ヾ(◍°∇°◍)ノ゙」
「成熟穩重的大人:網路總會遇到些糟心事,千萬彆氣餒。」
「羽田真理:請一定不要喪失鬥志。」
「水倉唯:松田先生……與你工作我真的很開心,你是個非常溫柔的人,希望今後還能一起共事。務必要加油呀(*╹▽╹*)」
……
有太多的訊息了。
有同學,同期,同事,前輩,片場的Staff,音監,導演……
松田真誠不斷用衣袖抹淚,但眼淚始終停不下來。
來到東京後,頭一次哭的這麼厲害。
的確,在這座城市,總是辛苦的記憶更多。但是現在,那些快樂的,美好的,珍惜的都一次性擺在了眼前。
他彷彿再次聽到了那清脆悅耳的碰杯聲,自己笑的是那麼開心。
暖風從靜湖掠過會留下粼粼波光,歲月從古林間漫步而過會留下圈圈年輪。他也一樣,留下了很多東西。
“我就先走了,有文件還沒發呢。”尹澤伸出拳頭,輕輕觸碰松田真誠的手臂,來到門口重新換鞋。
“你有過後悔的事情嗎?”松田真誠紅著眼回頭看他。
“有,太多了。”尹澤邊繫鞋帶邊說,“不過也挺好的,人生如果真的一事無悔,那該失去多少樂趣。”
“我可能要後悔做不成汽車修理員了。”
“挺好的。”
“門我給你帶上了啊。”
尹澤站在走廊,下了樓,剛走了幾步,想起甚麼似的,掏出那盒香菸。
聲優啊……
他長長出了口氣。
拿著煙盒,看著外面的垃圾箱,男人有點躊躇不定。
他走近,有點打算把香菸扔掉。但臨末了又像賭徒梭哈一樣,患得患失的縮回了手。
這是否有些過於直接了?
不如先妥協妥協?
先從薄荷煙取締烤煙開始?
男人騎上俏佳人,駛向了最近的便利店。
“歡迎光臨。”
“麻煩給我來一包薄荷味的香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