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甚麼?
那是在藍色多瑙河樂聲中迷離的舞會,是格調香檳與純淨水碰撞產生的調皮氣泡,是雕塑般肌肉硬朗的Staff在鼓掌叫好,是慢鏡頭搖出的地平線,是特寫下的兩個心計魔鬼,是沉默製作人手提話筒在憂傷遠望。
那一聲聲前輩桑與後輩君的交錯,那一行行熾熱的評論與來信,那一期期並著肩膀照下來的宣傳照。一幕幕往事重現,一道道淚痕劃破滄桑的面龐。
森木宏的憂傷是青銅色的輝煌。
恍惚間,時光倒流,這投機取巧的究極奧義,盡數變為你若安好就是晴天,主持人英氣爽朗,助手含羞而笑,役者與背景牆壁上張貼的璀璨回憶呼應。
眾人將對他的神之策劃滿懷感激,載歌載舞,高燃篝火,張燈結綵慶此佳時。
然而所謂的良辰美景,就是用來虛設的。
傷人的話,總是出自溫柔的嘴。
我想我很適合做一個歌頌者。
現在卻只剩大風凌亂我的碎髮。
“我不承認!”被戲弄的至高魔王憤怒的站了出來,硫磺味的吐息燃破勝利的喜悅氣氛,森木宏言語激烈,“這不作數!”
“聖潔偉大的鐘聲已經敲響,說甚麼也遲了。”尹澤搖頭,“接受現實吧,這可是生放送,沒有給你剪輯重來的機會……雖然你從來就沒Cut過。”
“這是作弊!”
“何以見得?”
“不知道也能算是回答嗎?太離譜了!駁回駁回!”森木宏說。
“製作人可知宇宙有多廣袤?時光有多長?所有生命的終點?”日高愛菜脆聲問。
“……不知道。”森木宏一滯。
“這也算是回答嗎?請你重新思考。”日高愛菜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這兩個概念能混為一談?我也著重強調過了,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森木宏不為所動,“雖然不看重正確率,但起碼得有點聯絡性,像不知道這種回答,性質上和棄權無異!”
“製作人還是當局者迷了,心胸不夠敞亮,我不想說的太失禮,不過當這麼多人面呢,宏子,做人要大氣,不要摳摳索索的,不然別人就覺得你這人不能處。”尹澤諄諄教誨。
“好好好。”森木宏氣極反笑,“不過是拿了賽點而已,我倒要看看接下來的追加題目你們又怎麼對付?先說好,‘不知道’這種回答可是作廢了!”
尹師傅聞言暗道虧了,像這種究極奧義,就應該用在決勝局上。不過這第一道追加題確實很難,祭出大招也是無可奈何。但反過來想,像“一句話概括廣播”這種BOSS題已出,接下來留給製作人的招數也很有限了。
“來吧,最終決戰了。”尹澤面容肅穆。
“請聽題。”森木宏露出獰惡的笑容,“請用一句話來形容《夢貘少女不會吃掉廣播》!”
“這不是上一題嗎?”日高愛菜叫了聲不妙。
“是呀,但沒有規定,同樣的題目不能出現兩次啊。”森木宏哇哈哈的三段大笑,重新執掌大局,淡淡的說,“當然,你們可不能再用‘不知道’來渾水摸魚了。”
“這跟重開比賽但BP環節卻不保留有甚麼區別?你更不講武德的BAN了我方大招,還有沒有競技精神了?”尹澤質疑製作人的道德底線。
“為了純粹的勝利,我願意放棄所謂的廉恥。”森木宏輕輕復讀。
“……”
斗轉星移,轉來轉去還是落到了自己頭上。
“給你們的時間是1分鐘!”森木宏苛刻的抬起手腕,目不轉睛的盯著手錶。
“M78公務員好歹也有3分鐘啊。”尹澤一頭黑線。
製作人不做聲了,只是陰惻惻的在數秒。沉默代表了他的強硬態度。
主持人眉頭緊皺,正在思索對敵之策,只見他嘴唇微張,似在輕微的敘說著甚麼。
“禁止唇語。”森木宏說。
被血腥點名的主持人只好修起了閉口禪,但面部的肌肉在不可察覺的在運動。
“禁止微表情。”森木宏又說。
“這有些上綱上線了罷!玩不下去了!”主持人顯然有些生氣,手指頭不滿的敲打著桌面,發出沉重的噠噠聲。
“禁止使用摩斯密碼對答案。”森木宏呵呵一笑。
“……這你也聽得出來?”多重鋪墊卻又被瞬間點破的尹師傅震驚。
“你們兩個,都給我背對,休想再用不光明的手段偷走寶藏!”森木宏又頒佈了一道無情指令。
主持人和助手不情不願的在椅子上轉過身,完美背對。
這可如何是好?
尹師傅凝視著展板上的雅馬合R6,心生一股無力感。金髮夠勁大洋馬就在眼前,卻無法觸碰,使用權說不得還會歸於其他陌生人。他就像眼睜睜看著心愛之人被綁架囚禁,受盡磨難的苦主一樣胸口在隱隱作疼。
時間在緩緩流逝。
尹師傅覺得自己像一頭驢子,有根棍子綁在身上,在腦袋前吊著一束胡蘿蔔,但怎麼追趕和湊頭,都咬不住。
果然資本家許諾的獎賞,都是水中月鏡中花!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句輕微,但力量感十足的話語。
“命運,不過是失敗者無聊的自我安慰,不過是懦怯者的解嘲。人們的前途只能靠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努力來決定。”日高愛菜靜靜的說,“失敗是堅忍的最後考驗,堅持住。”
彈幕也紛紛聯合起來,大家想要幫忙,替他們給出統一的答案。
「是搞笑廣播,還是水準相當高的那種」
「連道場小孩都知道啊,是壓迫者和鬥士!」
「是兄妹漫才()」
「是傷痕系青春」
「夜間情感電臺——」
「每天100個失戀技巧」
看來離群眾統一意見還有很漫長的時間。
不過想幫倒忙的情緒是傳達到了。
今生放送末路,搭檔合一,主持人疲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然助手不懈於內,更恢弘志士之氣,另有忠志彈幕忘身於外者。
尹師傅心中有暖流行過。
人在身處逆境時,適應環境的能力實在驚人。人可以忍受不幸,也可以戰勝不幸,因為人有著驚人的潛力,只要決心發揮它,就一定能渡過難關。
進化的時刻到了!取得星靈族意念對話的超能力就在這一秒!
男人握緊雙拳,神入虛空,冥冥中觸及著靈能因子。
溫度有些冰涼,但適應後,又帶著溫熱。
有些柔軟,有些纖細,一隻手便能攥住。
尹師傅產生應激反應,大力揪住。
對方吃疼的連連掙扎,另一團靈能因子……準確的是另一隻手連忙拍打。
“鬆手鬆手……”背後傳來日高愛菜嘶氣的聲音。
唉。
原來是年下前輩的纖細手指頭,還以為真的血肉飛昇了。主持人悲傷的鬆開光滑的小手掌想。
“你這是做甚麼?”尹澤聲音極小的問。
“寫答案。”日高愛菜也蚊子哼哼似的說,然後雙手又偷偷伸過來,抓住他的手掌,食指作筆,在掌心劃來劃去……說實話有點癢。
連摩斯密碼都被窺破,這種低階的伎倆怎麼可能派上用場?尹澤忍不住張望了一下,只見火眼金睛的森木宏卻一臉平淡,似乎根本沒察覺到有間諜在接頭對暗號。
鋪著厚厚的周邊墊,堆滿糖果零食和宣傳手辦的長桌是天然無缺的掩體,正好把他們胸口以下的部分遮掩住了,不管是從Staff的視角,還是生放送的鏡頭裡,都看不到內裡的鬼鬼祟祟。他們的世界裡,主持人和助手依舊徹底背對。
——原來這麼簡單。
在語言被控制的情況下,依然能交流,傳遞資訊。文字,果然是人類文明的基石!
快讓我仔細感悟一下前輩寫的是甚麼。
尹澤閉眼,靜心凝神。
筆畫有點潦草啊,怎麼還連筆呢,而且面向是朝他還是朝自己……咋還塗圈圈呢?你當寫錯了用塗改液蓋住呢?!
1分鐘說快也快,說慢也慢,這點時間能光速蒙完所有選擇題,但對於填空題,顯然還是捉襟見肘的。
換人換人。
心態有些急躁的尹澤選手反手把女孩的手逮住,自己伸手開始寫。
日高愛菜正在交卷卻被打斷,有點小氣,但也懶得計較,專心感受這傢伙的高論。
——‘是工作。’
對這份帶有濃濃個人氣質的回答,年下前輩顯然無語到了極點。她用力掙脫,回去抓住那隻手。
“沒寫完沒寫完。”尹澤小聲唸叨。
“你那能用嗎?照我的。”日高愛菜沒好氣的說。
“寫那麼長誰猜得出來啊,當然越簡短越好啊。”
生放送畫面裡,完美背對的主持人和助手開始咬牙切齒起來,身子也莫名其妙的動來動去。
“你倆幹嘛呢?不會在作弊吧?”森木宏又開始疑神疑鬼。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尹澤強硬的回擊。
“哼,就是作弊也來不及了,時間到!現在起禁止交流,立馬交卷!不然就按零分處理!”森木宏化身嚴厲的收卷考官。
主持人和助手依舊不情不願的轉回身子,各自揉了揉留有紅痕的手掌。
“那就縫在一起吧……”尹澤小聲嘀咕。
考官投來深淵般的凝視。
“好,要上了,1、2……”
兩人再次異口同聲。
“是留有美好回憶的工作!”
“是留有美好回憶的工作!”
叮!Staff瞬間拍下正確審判的風鈴。
彈幕瞬間被點燃了,躁動起來。
「Ohhhhhhhh——!」
「真是堂堂正正的勝利!沒有一絲一毫的水分!」
「同步率1000%!」
「淚目」
「千葉縣哭了」
「芒星沉墜!」
「真正的究極奧義,是心!」
『瀧澤日高漫才廣播同好組』也是一頓刷屏。
「平成的孔明:我軍必勝!」
「懂哥:跨越了心靈的隔閡嗎,好強大!」
“雖然離我心中的標準答案還有一定距離,但也還不錯。”森木宏頓了頓,卸下魔王的氣焰,溫和的一笑,“在終末來臨前,你們終於抵達了不靠外物,甚至不靠眼神也能交流的境界了。我非常欣慰,恭喜你們,解鎖了所有高階獎勵。同時,這也是系列廣播最好的落幕,作為製作者之一,我也感到由衷的開心。”
在場的Staff們也紛紛動容的獻上了熱烈的掌聲。
主持人和助手也對這浪潮般的熱情,厚著臉皮揮手致意。
“臺本到這就沒有下文了啊。看來真的到結束的時候了。”日高愛菜忽然嘆了口氣。
“好,很好。”尹澤露出真摯的笑容。
“不過好像還有兩個約定沒使用吧?”日高愛菜恍然回神,“差點忘了,不用就可惜了。”
“……那快些使用吧。”尹澤當場變臉,笑容重歸營業化、公式化。
“離別的時候,你給大家唱首歌怎麼樣?”日高愛菜笑了一聲,提議。
“好。”尹澤覺得這還挺正常,沒甚麼猶豫,點點頭。
“最後一個嘛。”日高愛菜沉思了幾秒,水潤的眼睛忽的一亮,“我要把第一個約定的時間延長至廣播外。”
“不好!”尹澤一個激靈,渾身震顫。
“只出剪刀難道違揹你的做人底線?”日高愛菜揶揄。
“猜拳必輸倒算不了甚麼……”尹澤支支吾吾。怕的是有些小人逮住不放,興風作浪。
“這個之後再說吧,後輩君先來唱首歌?”日高愛菜轉移話題,“需要給你找伴奏嗎?”
“不用,其實在參加廣播工作後,我心底一直有首歌,在迴響。”尹澤無聲的嘆息,坦然的說。
“喔!那必須要展示一下了呀。”日高愛菜驚訝,“清唱嗎?”
“清唱。”
尹澤緩緩握起面前固定好的話筒,靜靜的站了起來,臉上帶著積攢已久的感情。只是稍加醞釀後,他深吸一口氣,低音歌唱。
“我的天是灰色,我的心是藍色。”
第一句出來,就出人意料,因為竟是句地道的中文。
“觸控著你的心,竟是透明的。”
“你的悠然自得,我卻束手無策。
沒有硝煙的戰鬥記憶,還歷歷在目。早知道當初就不送熱咖啡了。
“我的心痛竟是你的快樂。”
這一段更是思緒萬千,全是厚重的情緒,是歌者對世間的巨大傾訴。
“不覺我說著說著天就亮了,我的唇角嚐到一種苦澀。”
“就在這一刻,全世界傷心角色,又多了我一個~~”
主持人閉著眼,腦海裡自帶360°環繞的伴奏,聲音苦情不已。
疾風DD在電腦前看這段看的目瞪口呆。
淦!這不是學友哥的歌嗎?!
聽聽這咬字,字正腔圓,起步普通話二級甲等往上走,再聽聽這唱商……哀婉心痛,令人潸然淚下。
同樣熟知這首歌的疾風DD心情激動,他無比期待著後續那幾句的點睛之筆。
然後主持人就住嘴了。
唱啊!
你倒是接著唱啊!
把後面那關鍵幾句給唱出來啊!重要地方怎麼就哽住了!
作為生放送裡,少數,甚至可能是唯一聽得懂的人,疾風DD躁的直拍桌。
一曲終末,主持人在掌聲中落座。
“旋律很不錯,真沒想到是中文歌呀,名字是甚麼來著?”日高愛菜連連拍手。
“《心如刀割》。”尹澤面容肅穆,重中之重的說出歌名。
“那到這裡,基本上就要結束了,一直以來真的受到很多關注。雖然原作和廣播都告一段落,但是屬於角色和我們的故事還在繼續,而且今後說不定還有續呢?畢竟生活總是處處充滿了希望和期待嘛。”
“陪伴你的是——”主持人張嘴就來。
“慢著慢著,還有些沒說呢。”助手瞪起眼睛打斷,旋即語氣回歸柔軟,“在這裡要特別感謝銀泉和N站的合作和支援,感謝《夢貘少女》製作公司的奉獻。每一位Staff們,辛苦你們了!每一位觀眾和粉絲,能陪伴到現在,也謝謝了!”
“陪伴你的是主持人瀧澤悟。”主持人如願以償。
“和助手日高愛菜!”
“讓我們今後有緣再會吧!”
“讓我們今後有緣再會吧!”
生放送並未隨著這一句話而被掐斷。
只是暫時失去了聲音,畫面裡,Staff們上前拉開花筒,彩紙條到處亂飛,製作人捧著慶祝殺青的花束,親切的遞給主持人和助手。三個人近距離的聊了幾句,並且慣例的催促他們擺好姿勢拍照留念。
一切無聲勝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