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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第一百三十八話 光之戰士

2023-11-26 作者:匿友小塵

工作的日子,鮮有充實和快樂,大部分都是乏善可陳的。

吉田智樹像黏在椅子上一樣,對著螢幕時而思索,時而埋頭輸入,時而又皺眉刪去剛剛寫下的計劃。

往往這樣一坐就是整天。

倒上一杯溫熱的咖啡,忙碌到想起再喝時已冷卻。在公司廢寢忘食到他瞧見有同事穿著短袖,這才意識到原來已經入夏,而他自己還穿著起味的保暖內衣。

在這片空間裡,時間的河流彷彿是被澆入了凝膠,變得笨滯沉悶,只有空調機和鍵鼠聲,以及少量低微的交流聲存在。

手機嗡嗡響動。

吉田智樹伸頭稍微看了眼,然後打起幾分精神接聽。

“尹老師?”

“吉田兄,工作時間撥話,沒打擾到吧?”電話那頭傳來清爽好聽的聲音。

“一般我如果在開會的話,手機是直接關機的,能打通就說明沒有要緊事。”吉田智樹笑了笑,然後想起正事,輕咳幾下,“說起來,老師今天是不是該交圖了?”

“按理說早上就該發到你郵箱裡的,只是今天網路不好,加上容量又大,傳輸起來太吃力。我尋思這可能還沒物理運送快,乾脆就坐電車了,我現在已經到AQUAREENIX的大樓附近了,因為沒身份卡,進不了樓,您看要是方便的話,下來拿隨身碟?”尹澤不好意思的說。

“哎呀,怎麼還親自跑一趟呢。”吉田智樹一怔。

“沒事,反正我家離這也沒多遠。”尹澤笑呵呵的。

“老師稍等哈,我這就下來。”吉田智樹離開工位前,習慣性的儲存了一下進度,才快步走掉。

姑且提一句,尹師傅的快樂小天地位於新宿神樂坂,這兒曾居住過非常多的文豪,人見人愛的漱石便是其中之一,他小時候買稿紙的文具店都還開著。另不知為何,又浪又慢的法國人相當多,此地餐飲發達,他也常常在麵包店買又長又硬的法棍。

不同於亂哄哄且持續嗨皮的新宿站和大久保,神樂坂安靜又宜居,能在這裡找著物廉價美的租屋,他是相當感謝房屋中介所的那位熱情又溫柔的女士。

作為標準的現代雲戶外愛好者,除了跑片場和特別外出,男人的日常生活範圍基本都是這一帶了。這也是為甚麼烤肉會在這吃,電玩會在這打,咖哩會在這吃還能被目擊的主因。

順便再提一句……新一期夢貘少女廣播的成績就離譜,經過這幾天的發酵,已經是往期最佳了,N站還有聽眾特別挑選精心剪輯了“自認為有意思”的對話,播放量在廣播這類裡也稱得上熱門。

這甚麼情況?我只是想找個工具人代打規避退出遊戲的懲罰而已,結果回來一看,替補和輔助在亂殺,直接排位衝頂了?

那我這個欽定的1號位現在豈不是相當尷尬?主持人的面子還要不要?

尹澤就此在陰暗勝負心的驅使下非常嚴謹的進行了多次覆盤,翻來覆去的把第六期聽了好幾遍,滿腦子都是同期和年下前輩的歡聲笑語,但愣是沒找著關鍵所在。

明明就是一場很中規中矩的發揮和配合嘛,而且開局佐倉同學還鬧了事故,斷了日高前輩念他在前一夜誠心編出的嶄新開場詩的節奏。在對於來信的回覆,也不像他那樣從人文、哲學、心理、社會現象等多個角度的剖析和解答。

太難理解了。男人向來不憚以最庸俗的心思來揣測聽眾的——難道她們勝就勝在只是可愛女孩子組合這點上嗎?!

悲哀!

聲優在私底下摘去營業面具後的面目是如何,你們根本不會懂!

坐在花壇邊的男人唏噓的摘下耳機。

這時尹澤一直關注的辦公樓正門裡出來一位步履匆匆,滿臉尋人表情的年輕大叔。對方有著被染成淡橘黃色的頭髮,穿著不合季節的厚毛衫,身上亦佩戴了掛墜和戒指等諸多裝飾品。

這位審美不太高階的大叔,八成就是那位甲方先生了吧?

尹澤理理衣服,臉上調整出了如沐春風的笑容,走上前去。

甲方先生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異樣,稍作停頓後也朝自己而來。

伴隨著距離的逐漸貼近,尹澤親切的伸出右手,想要寒暄一二——怎料甲方先生直接跟他擦肩而過,走到大樓前的附近,叉腰茫然的張望著四面八方。

“……”

尹澤乾脆主動回身拍拍對方的肩頭,待別人迷惑回頭後,才微笑說:“這位應該就是發包給鄙人的吉田智樹先生吧?”

“……你是尹老師?!”甲方先生似乎有些驚奇。

“是的,何故這樣震驚?”尹澤不解對方的詫異。

“呃,我沒想到你這樣年輕,而且……而且如此的俊俏。”吉田智樹猶豫著說。委實講,饒是聲音動聽,可尹老師的談吐跟技術,在他心裡應該是三十多歲,留有淺鬍鬚,保溫杯隨身攜帶,穿上班族標準西裝外套的行業中堅形象。

這個活力大學生模樣的傢伙剛才在樓下站著,臉上貼著公式化的營業微笑,還以為又是網紅模特在找高樓大廈玩街拍,反正完全沒跟老成的實力派原畫師聯絡到一塊去。

“喔我明白了,您一定是覺得,像我這樣的人,上帝出於公平起見,肯定是狠心沒收了所有才華和有趣靈魂以示世間公平。”尹澤擺手表示理解,“但請相信我不是那種徒有虛表的人。此次外包的內容都在隨身碟裡,在這就交給您了。”

事情終於搞定,就等著收尾款。

男人交完貨後,準備拍拍屁股走人,吉田智樹卻叫住了他:“既然都來了,老師不妨跟我一塊上去吧。我打算把圖給組裡的主美稽核,如果有甚麼要修改的,當面就能說清楚,也節省溝通成本了。”

“我倒是都可以,只是你們專案組方便嗎?”尹澤愣了下問,“處於研發狀態中的公司不太好隨便讓外人進吧?”

“不拍照攝影就沒關係。”吉田智樹莞爾,“再說連參觀都算不上,只是聊幾句。”

“那就打擾了。”尹澤欣然答應。這位製作人好像完全沒有傳統日廠員工的古板。

兩個人於是結伴進了電梯,很快便抵達辦公樓的中層。再跟著吉田穿過走廊,就來到了排滿工位的大平層。

進來的瞬間,有股一下子從車水馬龍的喧囂都市進入到深山老林中靜謐禪寺的不適應感。數量眾多的員工們除了必要的交流外基本都戴著耳機隔絕雜念保持著緘默在工作,每人都如同僧人般入定在電腦前,不絕於耳的鍵盤聲就是他們苦修時敲擊的木魚。

不知為何,此地負能量有點重,氣氛很壓抑。明明做的是“有趣的研發”,但大家都跟被外行甲方百般刁難,導致人日拉胯的只有三天,以至被經理嚴肅談話降薪的沮喪和生無可戀。

尹澤也不禁隨波逐流的放緩動作、降低聲響。

工位、片場都是較為自由的聲優倒是少見這樣的環境。

在切實領略一番真正的東瀛職場生態環境後。兩人徑直來到某靠窗的獨立座位旁,藏在高價加寬顯示器後面的人是位戴眼鏡,穿格子衫,留有小肚腩,完美滿足碼農固有形象的中年胖大叔。

當然實際上並不是碼農,桌上的繪本和螢幕裡的人設資料證明這其實是位美術人員。

“這是之前外包出去的,你審一下。”吉田智樹開門見山,把夢貘少女聯動套餐贈送的特典之一,二次元風格的隨身碟遞過去。

發福的主美推推眼鏡,也不多說,插好就看。

兩個人物,三套裝備。

其中兩個角色其實是同一個角色的不同變種。名為麥迪遜船長,一個新手期副本中的BOSS。設定上是海盜頭子,勾結蠻族佔領了溶洞,所以被正義的玩家消滅云云。船長還會在後續副本出現,但形象卻是惡魔化後的章魚臉非人姿態,姑且就叫它章魚哥吧。

設計稿的排版相當清爽,展示的概念立繪是半寫實風格,塊狀的筆畫數量稀少但完成度已經很高,實物素材的拼貼毫無違和感,刻畫逼真。三檢視線稿精準清晰,遮蓋層疊的部分也特別單獨拆出來解釋,考慮到建模師的需求,更是對衣裝的各種材質進行了詳細備註。

三套裝備也承接了上述的完成度和品質,從物理系到法系,在規定的美術風格內,做到各有特色且十分清楚,設計沒有一點含糊的地方。

沒有短板,標準的可以給行業新人做教科書。

“怎麼樣?”吉田智樹身為製作人自然也有相應的眼光和素養,但還是要考慮專業人士的評價。

“我沒有任何意見,可以直接交給3D那邊。”主美頓了頓,“這花了多少錢?”

“市場均價。”吉田智樹實話說。

“那我們有賺到。”主美呵呵一笑,緊接著又嘆了口氣,“唉,可惜了。”

“可惜甚麼?”吉田智樹疑惑。

“畢竟是個小角色,這水平完全能勝任更重要的角色,要是也能照那價格包出去,那就是大賺了,這邊也能省很多功夫,解放人手。”主美深沉的詢問,“你那邊還能跟他約嗎?乾脆把最費時費力的那幾個都丟給他吧?”

“這恐怕得問當事人的意見……”吉田智樹沉吟。

“試試吧,萬一呢?你要是忽悠成功了,這邊進度至少提高2個月。”胖胖的主美期待的轉頭,然後就看見製作人在假裝望風景,旁邊還站著一個陌生小年輕,頓時有些迷惑,“這位小兄弟挺面生呀,好像沒見過你啊?你是?”

“我剛剛才來。”尹澤誠實回答。

“新招的員工?”主美看向製作人的眼神頓時驚為天人的震撼,“就我們這前途一片黑暗,深陷沼澤的專案,你竟然還能拉到新人入夥?!”

善良的主美欲言又止,顯得有些掙扎,但最終還是選擇了心中那份光明,“我這也不是在拆吉田你的臺哈,其實我還是挺相信你的。但是吧,我們這狀況,你得一五一十的跟人解釋啊,我們這確實不太合適再拉人了。別人年紀輕輕的,履歷上就增個汙點,對今後的職業發展多不好啊……”

“我沒有忽悠,也不會忽悠。”吉田智樹略有些無語,“這也不是新同事,他就是你剛審的外包的原畫師。別人網路不好,所以本人專程親自送檔案過來,我就想讓你們直接溝通,要是有更改,可以當場聊。”

尷尬成功的從製作人轉移到了主美身上,胖胖的中年人陷入了沉默良久,最終感慨出一句:“——哎呀,瞧瞧,這小夥兒真是物美價廉啊。”

波瀾不驚,場面依然沒有得到緩解。

一陣漫長又短暫的空窗期。

“這位老師的筆名是‘尹澤’。”吉田智樹伸手介紹,重開一局。

“您好,我叫吉本美彥,是2D組的負責人。”福態的中年人起身,和善的說。

“我年紀尚輕,當不得兩位前輩的敬語。”尹澤握手,非常謙虛。

“剛才的話,還請不要放在心上。”中年人說。

“哪裡哪裡,也多虧前輩的指點,我才知道自己原來是遠超市場均價的存在。能被您這樣的大廠技術管理人所認可,非常高興。”尹澤感謝。

中年人一邊附和一邊向不早點開口解釋的製作人投去怨念的眼神。唉,多好的一雙手啊,現在忽悠成本直線上升了。

“你們這進度怎麼樣了?”吉田智樹換上認真的口氣問。

“時間扣的很緊。”中年人也立刻轉換了心態,嚴謹而擔憂的說,“特別是你想要的,把系列優秀結晶都轉移到這代遊戲裡的想法,不太簡單。”

“怎麼會?如果是無法在遊戲內實現的話,那麼多的前作又是怎麼做出來的?”吉田智樹有些不解。

“因為環境不一樣了。”吉本美彥搖頭解釋,“在終末幻想和勇者鬥邪龍崛起的過去年代,遊戲人設其實與實際畫面是沒有任何關係的。哪怕角色設計師和製作者是同一人也一樣。真正做起來的時候,大家預設都不會遵守原設。在以前,遊戲人設最大的用途是作用於封面、海報、遊戲手冊和宣傳用途。當然也有公司會利用這點,專門找一些作品風格根本不可能做成實際遊戲畫面的畫家。天野先生當屬其中最極端的,他的畫風識別度極高,極難做為成品。我無意冒犯,但站在遊戲人和原畫師的角度來講,他的稿子是‘貨不對版’的。別說3D化,動畫化都夠嗆。”

“可畫的那麼好,是1-6代的靈魂之一呀。”吉田智樹欲言又止。

“好看又怎麼樣,沒用啊,真敢拿那種堪稱人設界泥石流的原圖做,3D那邊真會打死你的。”吉本美彥也很無奈,“三根線勾勒出的一張平臉,這圖,誰能建得動模型?動畫化也就罷了,川尻善昭導演的吸血鬼獵人D倒是貨對版了一回,但遊戲人物,要計算渲染的3D怎麼辦?許多前作也因為這個原因,都是沒有采納原稿的。”

吉本美彥說著開啟電腦內的資料,把以往天野先生的稿子展示出來。瑰麗迷幻的畫面充斥著意識流,那該是單純的裝飾畫,難以與設計圖紙產生聯絡。

“在商業市場裡,人們欣賞不來大雅,只會雅俗共賞。一定要做,也只能把原稿作基底,重繪正常的設計。”吉本美彥聳聳肩,“然而問題又來了,想保留這種風味,又是合格的設計,很麻煩和耗費時間。我們現在最缺的正是時間。”

吉田智樹單手捂著下巴,沉吟許久,“……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能做是能做,但收益不高,而且嚴重拖慢進度。”

“時間也不是唯一的難題,既要保留天野先生的神韻,又要雅轉俗,這本身是門技術活,這玩意兒很難量產。”吉本美彥補充,“2D組好幾十人,也不見得每人都能勝任,臨時派這個任務過去,指不定研究都得好幾天。”

“外包出去?”吉田智樹拿出了應對產能不足時的殺手鐧。

“講道理包哪個都不太好。天野稿重繪這個肯定很難有人可以接,組內既定的任務包出去來解放人手攻這塊可行是可行,但這個節骨眼,會打亂訂好的計劃。而且別人不熟悉專案,風格偏離、溝通問題……雜七雜八的也鬧心。”吉本美彥說。

“零錯誤、技術強的高手都在各個大廠裡,飄落在外的,少之又少啊。”吉田智樹感慨。

“是啊,不好辦呀。”吉本美彥也點頭。

“難道要在海外尋求強援?”

“但終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啊。”

“其實我之前就在網上留心了,最終也只找到寥寥數人而已。”

“喔?比如呢?”

“這位尹老師正是其中之一。”

“確實,能看出來功力深厚。”

製作人和主美彼此唏噓嘆息,然後同步的轉過視線,看著沉默寡言的年輕人。

“二位不必暗示,有話直說罷。”尹澤眉頭微微抽搐。

“老師還記得之前我在後臺私信,求約稿的時光嗎?”

“當然,怎麼了?”

“彼時彼刻,恰如,此時此刻。”吉田智樹神秘一笑。

“不懂,不懂。”尹澤大力搖頭。

“你給翻譯翻譯。”無情製作人向無辜主美努嘴示意。

“180萬円約8張天野重繪設計稿。”吉本美彥言簡意賅,“越快越好,最慢2個月吧。”

尹澤的眼神在這倆壞傢伙身上不斷跳躍,最後忍不住還是想發表下個人看法。

“其實之前在接吉田兄的包後,我也做過研究。終末幻想系列的美術風格的變化應該是在第七代。從原先的奇幻和蒸汽機械變化到科幻與超能力,題材也從優美幻想性轉移到酷潮的現代,從騎陸行鳥到開摩的。”

“因為七代正好技術革新了,遊戲發展史亦是一部技術決定史。90年代中期,即使是CG電影也儘量避免使用複雜的材質,至於法線貼圖類技術當時更是實驗階段。這就決定了無論是遊戲畫面還是過場動畫,大部分角色和場景的建模都不能太複雜,而且材質也要儘量簡單重複,只有光源處理利用高洛德描影法可以強化,再加上比較簡單的影子,整個畫面都是無機感強烈的。”

“天野老師的畫風,在當時,與3D技術簡直背道而馳,根本做不成。但憑現在的技術,還是有操作餘地的。”尹澤問,“能借用下數位板和電腦嗎?”

吉本美彥欣然大方的讓過位置。

尹澤嫻熟的開啟軟體,用快捷指令新建畫布和圖層,取一支圓頭筆,以很小的筆開始勾線。

“天野老師所學較雜,有東方古典式的韻美與歐洲幻想的情結內涵,人物形體描繪抽象,面部特徵是不規則的纖細眼睛稜角,令人想起唐朝的仕女圖和日本浮世繪,有時候的處理也讓人聯想到穆夏。此外還有各種精緻細膩的裝飾小道具。鑲嵌畫和洛可可元素、幾何平面和裝飾強烈協調對比……”

看一眼就挪開眼睛,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要著重保留的重點。

剩下的,就用商業流派取而代之。

實話實說,換皮換殼這一套流程,久經沙場的某人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國內的原畫師某種程度上,是有受到束縛的。譬如在留不留筆觸這一點上,圈內普遍是零筆觸,不然有些甲方會覺得你這還是草稿,都沒抹勻,根本沒細化,就是不上心,但在外國的商業稿上,是允許,甚至強調留筆觸的,這樣繪畫感更加強烈。

終末幻想專案組的美術人員都是行業翹楚,擔任主美職位的吉本美彥更是無可置疑的日本第一梯隊的原畫師。但胖胖中年人此時有些心驚。

這個年輕人的筆速實在太快了,穩的可怕。就好像空白畫布上就已經有了一幅完成品,他彷彿穩到只是在按部就班的描圖。像流星一樣燦爛飛逝,留下的道道痕跡,令人無法忽視。

任何畫師在創作中都需要一定量的參考,大神們可以信手拈來,一筆就成,是因為他們對這個題材已經有海量的鍛鍊與經驗,已經融為了本能和日常。在速寫這個領域,金政基是永遠都會提起的一位大師,這個擁有強者髮型,吃飯都要在餐巾紙畫畫的可愛大叔尤擅多維空間立體視覺展現畫面佈局,堪稱人形的自走素材庫。

題目是“女法師”,但動起手來就遠不止這三個字。

她用甚麼武器?法杖還是魔劍?甚麼樣的杖和劍?護具是布料還是皮甲?衣服如何搭配?少許的甲片怎麼連線編排?甚麼材質甚麼顏色?背景設定如何?東方巫女還是西方教廷?花紋是平衡還是不對稱?禁慾系還是傲嬌可愛?裙甲結構的飄布怎麼甩有靈氣?

動筆的同時,兼顧基本功的時候,再想出所有的設計最優解,腦袋是得有幾個核?

尹澤現在做的就是這些,線條飄的猶如天馬行空,在幾分鐘內便構建出失衡卻不失美感的人物素體。然後也沒有任何的停頓,自然而然的開始堆料。

天才說的就是這種人吧。

吉本美彥在感慨之餘,卻又有點莫名的奇怪。

從之前的外包稿和現在的處理手法,他的技巧全是精簡過後的實戰流,是長時間在一線奮鬥加班的結晶,透露著與時間賽跑的濃濃高效風。原有風格也是偏大眾化的商業風,儼然一副被各種甲方折磨,在各種題材都當過搬磚工的老練。

就好像。

吉本美彥看著那人的背影。

就好像這個風華正茂,看年歲還該在大學享受美妙青春的年輕人身體裡面,寄宿著一個老油條社畜靈魂……看到二缺反饋都不會飆血壓,而是兀自冷笑認命的那種。

十幾分鍾後,主美和製作人看著畫布上成型的,擁有“天野風格的俗氣立繪”,沉默幾秒後,忍不住為之叫好鼓掌。

“在這的畫師都是頂尖的了,我也只是說下個人的思路和理解。”尹澤關掉人生迴廊的輔助,謙虛的離開座位。

“不用這麼客氣,我們曾因傲慢而犯了大錯,但也變得更會接受意見了。”吉本美彥慢慢的看著他,似乎想記下這張面孔,“是你更好。”

在這個行業,慢而持久會被鄙夷,能迅速交貨的快男才是同事欣賞稱讚的強者。

“尹老師,請考慮下與我們簽訂長期外包合作吧。”吉田智樹誠摯發出邀請。

男人思索了幾秒,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話說廁所在哪裡?”尹澤撓撓頭問。

“我帶你去。”吉田智樹開心領路。

一起上廁所,也是男人們在讀書時的浪漫之一。

在走廊邊的休息處,製作人熱情的邀請喝內供的咖啡。

“我走了一圈,發現你們除了忙碌外,很焦躁,是有甚麼特殊的原因嗎?”尹澤好奇的詢問。

“我們犯了錯。因為盲目和自大,做出了一款災難級的遊戲,至今都在為挽救而竭盡全力。”吉田智樹談到這個話題時,向來保持微笑的面龐上終於露出一絲疲倦,“終末幻想系列在全世界都擁有忠實的粉絲,那是一個由無比浪漫的人,在結尾時分,開啟的,漫長的美好故事,是許多人的童年和回憶。但第14代的網遊卻毀了一切。每天都接到來自世界各地的差評。我們是‘史上最垃圾的MMORPG’。”

“也不必這樣悲觀,其實真想做到最爛也是一門學問。”尹澤安慰,“03的《房間》一片享有爛片界《公民凱恩》之稱,因為實在太爛被奉為了神作,甚至有觀眾為了一睹其爛寫信給導演要求加映。”

“你意思是我們可以反向登神?”吉田智樹眼神古怪。

“我是覺得,這裡聚集了一大群有能力的人,體量和下限擺在這,不可能太離譜,有時候我們無法滿足每個玩家,所以受到一些批評很正常。”尹澤說。

“但是真的很爛。”吉田智樹的語氣不容置疑。

“有多爛?”尹澤忍不住。

“沒有自動攻擊,也不能跳躍。”

“還好吧,後期等級上來了,大家都顧著放華麗技能,不影響,至於跳躍,也不是誰都是暴雪玩家,沒事走路都要跳。”

“UI設計很反人類,甚至都找不到退出遊戲功能。”

“現在沒有誰會規規矩矩點退出登陸,都是後臺關閉……”

“沒有坐騎,大地圖全是複製貼上。”

“體量大,人手不夠的妥協之策,可以理解……”

“升級有疲勞系統。”

“哈哈哈,說這個咱就不困了,太親切了,非常好!刷圖就該有防沉迷系統,否則孩子家長要投訴的!順手還能賣疲勞藥,增加營收點,何樂而不為?”尹澤一拍大腿。

“不,設定疲勞系統的主要原因是根本就沒有滿級後的遊戲內容。”吉田智樹愁容滿面。

“至少,至少美術非常優秀……”尹澤憋出一句話。

“當然,一個木桶就飽含了千個橫截面和150行材質編碼,相當精緻。”吉田智樹點頭。

“這正是匠心呀。”尹澤歡喜。

“然後城市裡有幾百個這樣的木桶,遊戲伺服器負載不動,炸了。”吉田智樹面無表情。

“……”

雙方大眼瞪小眼。

“吉田兄,能,能告訴我,你是怎麼做出來這種曠世之作的?”尹澤震驚的問。

“不知道,研發人不是我,我是後來調進來負責修改更新的。”吉田智樹搖頭。

“這是領導經典套路,典型的在抓人背鍋啊!吉田兄,聽兄弟一句勸,趕緊提桶跑路吧!”尹澤急切不已。

“是我自己接受調動申請的。”吉田智樹解釋。

“不是,你圖啥啊。行業裡每天都有多少專案流產,尤其是這種大型MMO,一旦犯病就拉不回來了。”尹澤是真的搞不懂了。

“是啊,病入膏肓了,哪怕我不停的打補丁,也無濟於事,要說為甚麼的話,因為這款網遊所選擇的是單機遊戲的運算系統,從根上就是腐壞的,無論如何修正,到頭來還是會死掉。”吉田智樹緩緩的說,眼睛裡閃著別樣的神采,“為此,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在延續這款遊戲生命的同時,開發一款新遊戲,直接替換掉這個舊版。”

“你們有多少時間?”

“兩年半,推倒一切,重鑄一切。”

“這只是正常大型MMORPG研發時間的一半,根本不可能。”尹澤這樣的外包工人沒有參與過這種體量的遊戲研發,但他多少了解其難度。

“是的,為了達到這個不可能,我瘋狂的壓縮時間,連每個人上廁所的時間都納入Excel的表格裡。我像一個魔王和奴隸主,冷酷到極點,壓榨自己和每個人的潛能。”吉田智樹默默的說。

尹澤看了他好一會,“我不懂,你為甚麼要主動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是啊,為甚麼呢?”

吉田智樹先是低頭看著搖曳著咖啡的杯子,然後抬起來,看向烈陽刺眼的窗外夏天景色。鋼筋水泥的都市蓋住了遠方的小山巒,在都市也聞不到草木的氣息。

“我是在很小的時候,接觸到遊戲的。那時候遊戲機是稀罕貨,只有做大生意的人家才會買。鎮上有錢家的孩子,家裡有一套紅白機,可以玩到彩色畫面的遊戲,我現在還記得那幾款的名字。”製作人輕聲說,“……《大金剛》、《敲冰塊》、《坦克大戰》、以及傳世名作《超級馬里奧》甚麼的。為了能經常去同學家蹭玩,我天天幫他做作業,打掃衛生。”

“老家的夏天其實有很多有趣的東西,碧藍無垠的天空、青翠如洗的田野、曬得反光耀眼的溪流、笑的沒心沒肺去結伴捕蟬……但我忘了所有,整個靈魂都被窄而小的螢幕俘虜了。”

“老爹見我魔怔了,就棍棒教育。我也被打醒,覺得做人還是得務實,不能老沉迷玩樂裡。畢竟遊戲嘛,歸根結底只是精神的調劑品,我們所產出的,不是糧食,也不是衣物工具,不是人類的必需品。是可有可無,還會被人詬病為耽誤孩子們前程的娛樂品啊。”

“然而14歲那年,我玩到終末幻想1,扮演著劍士,踏上拯救世界的2000年巨大時間環,我徹底被點燃了,心底那縹緲的世界突然活了,我就知道,今後的人生裡,我將對這份藝術,奉獻所有。”

吉田智樹回過神來,看向面前的人。

尹澤有些不敢直視那灼熱的眼神。

那眼眸裡倒映著一個小孩子。一個在微機課上對著金山打字遊戲都能露出無邪笑容的小孩子。一個看著鎖妖塔崩塌,滿臉茫然和悲慼的小孩子。一個在街機廳被爹逮到打哭到稀里嘩啦的小孩子。

那是他自己。

“任何技術,只要持之以恆磨礪十年,誰都可以掌握。而想要更加成功,剩下的,就是其他無關技術的素質。你認為是甚麼?”吉田智樹問。

“敏銳的商業頭腦,經得起挫折的厚臉皮,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生涯的貴人?”尹澤想了想。

“或許吧,但我覺得這一切都可有可無,畢竟所有的前提,是最初那個‘持之以恆’啊。尹老師,你雖然很年輕,但是你的技術很優秀,我想知道,你為了這份技術,花費了多少歲月?”

“……也快十年咯。”尹澤整個身子靠在軟沙發上,抬頭看著陌生的天花板。

“真是早熟啊,至少我是在大學時期才自學程式和製作的。”吉田智樹一笑,旋即感慨,仔細品味那個時間單位的重量,“是啊,十年,人生又有幾個十年?在這段路里,有多少次想要放棄,或因家庭,或因貧富,或因病痛和自卑。但最後還是熬了過來。克服了那些黑夜,我們究竟是為甚麼抵達這裡的?”

“一定要有人做這件事,延續這個幻想的夢。我對那個天上翱翔著龍的自由世界充滿了愛意,不想背叛它,更不想逃走。”

吉田智樹繼續說。

“我知道世界上不止我一人這麼想,迄今為止還在登陸游戲的玩家始終在等待希望。當我第一次來到專案組宣佈要重啟時,全場鴉雀無聲,有一個人站了出來,他衝過來,舉起我的手,高喊著‘那我們就跟著衝吧!’那一刻,我就知道,這一切並非不可能,既然並不是沒有明天的黑暗,就有迎來拂曉的一刻。”

“你真厲害啊。”尹澤輕聲說。

“尹老師是在唸大學嗎?”

“是。”

“因為14代的徹底失敗,專案已經在業界臭名遠揚,團隊內的開發人員連跳槽的勇氣都沒有,履歷都沒法寫。未來如何還不知曉,但現在就是這樣的晦暗絕境,我深知這是為難人,但我個人有一個不情之請。”吉田智樹雙手撐在膝蓋上,在沙發上作出了鞠躬的動作,“——等畢業後,能否請你,加入我們?”

“非常感謝你的邀請,可我已經入職公司了。”尹澤愣了一下。

“呃,不,不是大學生嗎?請問是哪家公司?科樂梅、卡普孔、詩嘉、萬代、任空堂?”吉田智樹追問。

“EmEnterpris聲優事務所,我是一名現役聲優。”

無人回應。

製作人的動作似乎被凝固住了。

“吉田兄?”

“沒甚麼,只是突然領域跳躍的有些大,所以一時間無法接受……不過,聲優啊。正好,遊戲也是需要聲優的,一樣能繼續合作。”吉田智樹說。

“我只是出道還未兩年的新人而已,這種世界級IP的續作,交給我可能不妥。”尹澤補充。

“就像之前說的,第14代已經是雷區了,很少會有人主動想跟它扯上關係。配音想必也是一樣的。”吉田智樹苦笑。

“這樣啊,那我能給誰獻聲呢?”

“雖然是心血來潮,但我卻覺得很合適。”

心裡的大地上,永遠有著駐劍遠眺的少年,他背對著自己,沐浴著光芒。每當真正的去設想憶其面容時,卻永遠是模糊的,就好像在看強光包圍中的身影一樣,無法看清。

吉田智樹摩擦著手掌,言語裡帶著稚童般的美好。

“那位佇立在少年記憶光芒中的英雄——光之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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