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澤再一次的開門。
東京已經真正的退春入夏,饒是微風習習的傍晚,錯落交連的街道還殘留著白日的熱量,有些悶熱。攀附在樹身上的知了正不知疲倦的叫著,樹葉被晚風攪的嘩啦出聲,麻雀立在電線杆上休憩。
徒步走過來的羽田真理臉蛋微紅,出了很多細汗,好些髮絲都黏在額頭上,她把垂下的頭髮都撥到耳後,正呼著氣扯動連身裙的衣領扇風。
“叨擾了。”女孩見到某人展顏一笑。
“你不會是跑過來的吧?”男人的手又習慣性的撐著門框。
“是我太笨了,在那邊的十字路口走錯了街,還奇怪跟地址對不上呢,問了路才轉回來的。”羽田真理舉起手裡的不鏽鋼保溫飯盒,微微仰起頭,“聽說發燒發的連工作都讓人代班了,怎麼樣,身體是否有所好轉?”
“差不多了,之前就捂過汗,加上最近天氣轉酷暑,想不痊癒都難。多謝掛念。”尹澤表示感謝。
“跟我弟弟一個樣啊,他感冒了,也不肯吃藥,就是做運動,想自己恢復。”
“難怪令弟的胸大肌如此之發達,兩番會戰使得我皆敗於他手。”
“幹嘛杵在門口啊,還不請我進去坐坐?”
“快請進。”尹澤又像管家般弓腰伸手。咦?為甚麼是又?
羽田真理輕巧的進門,饒有興趣的打量掃視過這間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屋子,嘖嘖讚歎說:“哎呀,舊是舊了點,但比我想的要乾淨有序啊。我還以為衣服會亂扔,角落裡堆滿了垃圾袋,地上也有頑固老汙漬呢。”
“因為我根本就沒有多餘的衣服,然後這是2樓,我走幾步就能到下面扔垃圾。至於屋子的整潔,那是因為會堅持收拾,絕不把髒亂差留到第二天。”尹澤頷首,“譬如剛剛我就吃了些東西,哪怕馬上會再吃第二餐,也依舊收碗擦桌,不拖沓不拖延。”
“真看不出來你還有這樣的優點……我弟如果能向你學習就好了,他的臥室亂糟糟的,東西到處放,衣服褲子也不好好收進衣櫃。”羽田真理嘆氣。
“這太簡單了,你哪天把他衣櫃裡和床底下的收藏都送給我,那就沒有以上的困擾了。”尹澤提議。
“你倆身材都差不多,估計還真行。”羽田真理微笑目測,然後把保溫桶放在茶几君上,揭開,頓時熱氣騰騰,鮮香四溢,“好了,別耽擱了,來喝雞湯吧,煲了好幾個小時呢,特意給你挑了腿部和翅膀這種好肉。話說我都出門了,你怎麼還提前吃上了,這下得收拾兩回了。”
“年輕人,應該多鍛鍊。”尹澤自然的回答。
這個時候,某人正好從洗手間裡拿出未開封的新垃圾袋。
“羽田桑?”
“佐倉同學?”
兩個人隔著空氣面面相覷。
羽田真理看到此時的佐倉氏挽著袖子,雙手佔滿自來水,提著垃圾袋,還握著抹布的一副勞動者模樣,再想到之前的打掃言論,頓時有些震驚的看向男人:“難怪自言不拖沓不拖延的輕鬆萬分……原來你每次的清潔都是找別人上門做的?找這樣的學生孩子?”
“哪有,冤枉啊。這就像小孩學習一整天,剛打遊戲放鬆幾分鐘,就被下班回家的老爹見著了,批評又在浪費生命,不好好學習。”尹澤一頭黑線,“也就這一回是。”
“這樣的孩子怎麼會平白無故的到你家?”羽田真理的眼神像月光般皎潔正義的警察一樣充滿了探究和道德意義上的提防。
“莫誤會。”尹澤趕緊解釋,“她也是來探望我的,還帶了禮物,之前就是跟她在吃東西。”
“結果吃幹抹淨後,讓善良拜訪的客人代你做清潔?”
“……”
事實當然不是如此,不知道為何,佐倉同學搶著要做飯後掃除,明明連擰帕的動作都不熟練。
“羽田桑也專程過來的嗎?那個保溫盒是?”佐倉澪音展開垃圾袋。
“自己動手做的,你也來嚐嚐吧,早知道你也在的話,我就再多盛些過來了,這點恐怕不夠了。”羽田真理有些困擾。
“沒事,她吃飽了的。”尹澤很貼心的說,“小孩子胃口小一些,之前吃了龍眠亭的豪華拼盤,全是硬菜,現在怕是還撐得很。”
“那家店我隱約記得是米其森認定過的一流餐廳吧?”羽田真理頓時殘念,“啊我要是沒迷路,早些過來,說不準還能嚐嚐手藝,體會我和星級大廚之間莫大的差距了。”
“這有何難,下次找個時間,一起組隊去店裡坐著吃就是。”尹澤大手一揮。
“你請客嗎?”羽田真理反問。
“咳。”男人視線飄忽,“……如果只是嚐嚐鮮的話,我還應付得了。”
“哎呀開玩笑的啦,當然攤賬了,瞧你緊張的,這種便宜我可不佔。”羽田真理輕輕翻了個白眼,低頭盛湯。
“啊對了,拖鞋,羽田桑還沒拖鞋吧?”佐倉澪音忽然反應過來,這屋子裡一共就兩雙,洗澡用的人字拖和常用型棉鞋,“你要不穿我這雙吧,我穿他那雙。”
“那我呢?”尹澤淡定的問。
“你不是還有雙幹活兒用的糙布手套嗎?”佐倉澪音也淡定的回覆。
扔出去迴旋鏢,最後還是精準的返回了。
“沒關係,我不用。”羽田真理卻是對這種小事不甚在意,她實際上進門後,一直就只穿著襪子,莞爾一笑,“反正屋主人也說了請便吧?”
“這樣啊。”佐倉澪音說著埋頭笨拙的給垃圾袋打結。
“來吧,嚐嚐看。”羽田真理還是在碗槽取了只乾淨的瓷碗,倒了三分之二,跟竹筷一併遞過來,“小心燙啊。”
尹澤接過,有陣陣的感慨。像這種很耗時的東西,他向來是不做的,一來懶散,二來也著實沒有經驗,初上手,說不得要煮好幾只雞才有所得,太浪費。
絲絲熱氣兒順著往上在飄,黃金般色澤的雞湯在吊燈下熠熠生輝,湯麵上漂浮著許多油珠,隨著輕微的晃動在左飄右蕩,絲滑的緊。聞著還有股黨參黃芪的藥香。
“真香啊,這是拿的老母雞燉的吧?”尹澤沒急著喝,在吹氣。
“對。”羽田真理又給佐倉同學舀了碗,還特意挑揀了雞翅雞爪。
“母雞公雞燉有甚麼區別嗎?”很少進入廚房重地的佐倉澪音不得其解。
“公雞沒啥油水,沒那麼純,反正就是不得勁。科學上的道理我也不知道,但老輩人是這麼說的。”尹澤說。
“其實都可以的,只是公雞肉要細膩些,燉出來的湯相比母雞會顯得寡淡,沒有那麼鮮美。母雞的脂肪熔點比較低,燉的時候很容易將油脂給燉出來,這樣鍛出來的雞湯自然口感更好。”羽田真理講的比較全面。
“……這樣啊。”佐倉澪音點頭。
“哼哼,是不是觸及到你的知識盲區了。”某人眯眼打趣的樣子像極了家裡某銀行卡先生聊體重的樣子。
“我現在知道了,所以不是盲區了。”佐倉澪音沒好氣的反駁,“所謂成長,就是從稚嫩到成熟!”
尹澤再吹了一口,清退油花,雪白的湯頓時浮現在眼前,淺嘗一口,唇齒間頓時盪漾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香味,久久不能散去。
感覺很奇異。
有種莫名的東西行遍了四肢百骸。
不是甚麼調料,也不是不合胃口。是更難以言喻的東西。
落在高山上的柴板房,俯在門前空地吐舌頭的大黃狗,早晨瀰漫薄霧的遙遙石路,還有在穿著大褲衩的兒時,夏季清澈夜空上,那些並不遙遠的,閃爍的星辰。
他忽然想起來,自己有很久沒喝過這種湯了。
本來也是,像這種要守著火候幾小時的麻煩菜,在快節奏年輕人的生活中出現的機率實在是太小了。
參加工作,一個人在外居住後,會發現蓋飯和小面才是單身漢終極版本答案,哪怕休息日想犒勞,跟同事朋友出去聚會,也會選燒烤、牛排、大餅披薩這種能給味蕾強烈刺激的美食,飲品那自然是冰鎮啤酒和辛辣白酒,休閒的話,則是淡淡清香的果酒。
反正多半不會是泡著枸杞紅棗薑片的老湯。
煲一份好湯,最好是準備只2年份以上的老雞,放血去毛泡水幾小時,剛開火燉的時候,要仔細撇去白沫,接下來便要很耐心的守著鍋。
上班只為下班的老哥們,誰會有這功夫。
印象裡,喝湯最多的場所,也就只有家裡了。也就只有老媽、奶奶那樣的家人,才會花大半天的心思鼓搗這些,在風都疲憊了的傍晚端上飯桌。
飯點的時候,電視機裡的地方臺頻道在播《你我六點半》,講街坊鄰里的那些事,大概是哪層漏水,樓下在抗議、有無良人士高空扔寵物排洩物,引起公憤、居民家中出現巨大馬蜂窩,消防戰士奮力去除……都是些民生小事,但一家人看的卻是津津有味,一把年紀的婆婆偶爾還會對螢幕裡那些蠻不講理,撒潑打諢的同齡老人苛責。
晚飯在談笑中結束,如果桌上有的話,結尾往往都是一碗熱騰騰的雞湯。
慈祥的老人還會對自己說,這個好,有營養,你再喝一碗吧。
尹澤看著空蕩蕩的瓷碗,默不作聲的輕輕嘆息。
“怎麼不說話啊?”羽田真理有些沒底,“是不是太鹹了?”
“沒,味道剛剛好,一切都剛剛好。”尹澤輕聲說,“能在家裡喝到這個,我很開心。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