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過來都不提前說一聲？”尹澤的手撐著門框。
“說了啊，你自個兒沒回訊息。”佐倉澪音解釋。
“那我要是不在家，你豈不是白跑一路？”尹澤感慨小年輕辦事只憑心血來潮，就是不會提前預估風險。
“沒事啊，再打車回去嘛。”佐倉澪音並不在意。
“……唉，這來就來嘛，還帶這麼多東西，見外了不是。”尹澤視線下移，聚焦在禮物之上。
“我爸爸說了，登門訪友，可不能空手去。”佐倉澪音輕哼，“幹嘛杵在門口啊，還不快請我進去坐坐？”
“噢，請便。”尹澤趕緊讓開身子，像迎接主人歸來的管家般弓腰伸手。
少女如願以償的邁步而進，十分好奇的打量這間廚房、客廳、臥室三位一體化的窄小單身天地。由於沒有堆積雜物和垃圾，整體而言還算乾淨清爽，牆皮剝落不少，掉粉的牆壁上貼著過氣偶像的泛黃海報，估摸是前任房客的佈置，這種“創口貼”功能的裝潢有好五六張。一臺風塵僕僕，線頭還沒分類整理的電腦正轟轟的播放著一首歌，山寨音響最大的優勢便是夠勁夠震，空氣裡迴盪著飽含年代感的中文老歌。
除此之外別無其他，也就是桌椅箱櫃的傢俱，再沒有甚麼新奇的物件。非常普通的舊房，完美的詮釋了“樸素”一詞。如果說居住的環境能看出一個人的素質，那男人毫無疑問卡在了平均線裡，不上又不下。
既不快樂，也不有趣，原本懷揣發現奇特小秘密而前來的佐倉澪音略有些失望。
“隨意點，當成自己家就行。”尹澤還是很有禮貌的，主動拿出乾淨的玻璃杯子像酒保一樣的詢問，“客人，請問熱水還是自來水？”
“格蘭菲迪加冰，謝謝。”少女隨口說了句不知從哪聽來的酒名。
“Glen代表山谷的豪邁，Fiddich代表麋鹿及其奔放的激情，真是人不可貌相，看不出來，你還挺識貨。”男人深沉的說，“來吧，輔酒是上好的三十年蛇頭釀，保管醉生夢死，忘卻俗世，讓你流連忘返，貪求無度。”
尹澤於是乎從小冰箱裡取出康老師冰紅茶倒滿，而所謂的蛇頭下酒菜則是真空袋裝的滷雞翅。他回頭，看著進門後就沒挪步過的傢伙，奇怪的說：“你怎麼還站在那不動，進來啊。”
“我沒找著拖鞋呀？”佐倉澪音探頭探腦。
“因為平時都沒甚麼人會來，所以沒準備，直接進吧，沒甚麼的。”尹澤搖頭。
“哦。”少女聞言照做，不過似乎是照顧主家的清潔，行動起來躡手躡腳的，踮著腳尖的樣子介於剛出道的新手小偷和剛練習的稚嫩芭蕾舞者之間，加上拎著外賣，一個踩高蹺的雜耍藝人形象十分鮮明，令人難忘。
“……那麼在意，要不穿我的吧。”男人見狀，大方的把自己的腳部裝備，紅粉兔頭拖鞋轉讓了出去。
“都被你那雙大腳掌給焐熱了，才不要。”少女嫌棄。
嘿，還挺講究。
“居家棉毛款的不要，洗澡特化型的塑膠人字拖你要不要？”男人又問。
“我不習慣夾趾拖鞋，腳趾勒的難受。”少女反對。
“怎麼？之前沒穿過木屐的嗎？”男人疑惑。
“……朋友們都很忙，還沒去過祭典和煙花大會，沒穿過。”少女強硬的回答。
“這樣啊，那就只有最後一個解決方案了，我這裡還有雙做打掃用的粗布手套，你戴上它，然後進入乾坤逆轉，也就是倒立形態活動吧。”誠懇的男人剛說完，就迅速靈活的躲過對方憤怒、實際卻不輕不重的扔沙發枕頭攻擊。
看來伴隨著交流，佐倉同學對自己的忍耐指數已經上升了許多，換做當年，必是一掌亢龍有悔，而現在，只是拉不下面子的象徵性反擊。似乎並非口頭說說，而是的確在朝成熟穩重大人的方向進步。
這非常不好，一旦進化到完全免疫捉弄，那未來的自己，將失去一大生活樂趣。
最終少女還是穿上了紅粉兔頭拖鞋。
“你這買的都是些甚麼，看著價格不菲呀。”尹澤端詳那完全不像是一次性用品的精美食盒。設計感充足，鏤空錦簇花紋，亮金包邊，十分吸睛。這包裝，光是打包費就夠夠了吧？
“哼，有眼光。這可是龍眠亭的料理，米其森兩星級的好店，在整個東京都內也排得上號，食材和手藝都是一等一的。”
少女像俄羅斯套娃一樣的依次開盒，儲熱的大盒裡則是袖珍的小盒，再揭開，琳琅滿目的佳餚盡現於眼前。現開黃金活紫海膽、皮焦肉嫩鱈魚西京燒、琉球鵝肝、焰燒霜降和牛、新派三文魚刺身、南鰭金槍魚交響樂。隱約間眼前有朵朵無垢的白芒蓮花般的在接連綻放，不知從何來的琴箏和鳴的古雅民樂聲蓋過了劣質音響迴圈播放的中文老歌，恍惚間見到了巍峨雄渾的長城、斑駁的硃紅宮牆、水仙散花綠葉裙的宮女們成排的捧著瓊漿玉釀走過大堂。異域舞女身姿婀娜，一條集萃山淡粉軟紗勾勒細腰，烏黑秀髮化瀑飛揚。他人就站在至高所，眼光所觸及處，一片皇朝盛世。
天可憐見，自他入住以來，茶几上擺過的外賣就只有牛肉蓋澆飯，茶几君何曾有過今日這種輝煌待遇？廉價蝸居的身價在這一刻前所未有的暴漲！
男人都有些眼眶泛淚……敗家啊，這幾碗能續多少個月的白金會員，能換多少遊戲幣啊。
幸福是虛無的。當人們都飢餓時，有人找到一塊麵包，他是幸福的。當人們都有面包，有人找到吃上熟肉，那他是幸福的。當人們都吃飽，有人聽到了音樂，那他又是幸福的。幸福就是這種粗淺的，對比的產物。
這一刻，午飯是素面的男人覺得自己就很幸福。
“有無店家配送的餐具？”尹澤肅穆的問。
“那種生活必需品，你家裡沒有嗎？”佐倉澪音一愣。
“怎麼能用那種粗糙的竹筷對這種食物出手呢？”尹澤感慨，緊接著在大盒子裡找到附贈的帶有商標的一次性餐具，虔誠的享用了一口晶瑩發光的魚子醬。
“味道怎麼樣？”佐倉澪音邀功似的追問。
“入口即化，總之一個字。”尹澤慢慢回味，最後睜開眼睛，如同武俠主角突破任督二脈般的輕吐一口氣。
“正？”
“貴！”
“……”
結果到頭來，兼任黃袍騎手的佐倉同學也沒來得及吃飯。乾脆搬來小板凳，兩人圍著茶几開始進食。其實這和往常並沒有甚麼不同，區別只是從吃親民食物，變成了在親民租屋裡吃高檔料理。
“我做嘉賓的那期廣播，你聽了嗎？”佐倉澪音很快就不滿足於單調的吃飯，扯起一個話頭。
“聽了。”尹澤爽朗而笑，長輩似的和藹認可點頭，“談話流暢，內容有趣，交流幽默，勝我十倍不止，後生可畏啊。”
“嘿嘿，那是。我剛又看了下網頁，成績在歷期之中也屬於前列。”出道即巔峰，少女輕咬著筷子頭，看向他的視線裡難免夾雜著驕傲。
“竟有此事……？”完全不瞭解詳情的男人微微驚奇。
“怎麼樣，沒讓你們失望吧？”少女又緊巴巴的問。
“嗯，做得好。”
“有甚麼獎勵嗎？”
“咋的？工資還沒到賬嗎？”尹澤皺眉，“你別擔心，我親自去催賬，管教那製作人分毫不差的給到位！”
“誰說那個了。”佐倉澪音撇嘴，“我怎麼說也是臨時換了行程去代你的班，你欠了我一個人情不是？何況這把發揮這麼精彩，直指往期收聽率的前三，說吧，你打算怎麼報答我的拳拳相助之心？”
“這個嘛。”尹澤立刻面露難色，“要不然我將下一期廣播，屬於自己的工資也給你？”
“你好庸俗啊，人情往來怎麼可以用金錢衡量。”佐倉澪音頓時不滿。
“貨幣作為全世界的經濟基礎，為地球人類的交流和歷史發展都做出了莫大貢獻，是最穩定常見的價值尺度、流通手段和一般等價物，沒有比它更理性化的報酬了。”尹澤正色闡述，“你年紀尚輕，視金錢為糞土，不認它，也是情有可原。這樣吧，屋子裡有甚麼看得過眼的，都可挑走帶回家。”
反正都沒甚麼貴的東西。
“怎麼全是冷冰冰的物質啊，人情既然是精神財產，也該用精神報酬才對。”佐倉澪音用教育家的口吻說。
“可是精神不好公平的衡量呀。”尹澤摸摸下巴，“或者說你哪天也有廣播工作，讓我去代班，這樣如何？”
“那太麻煩了，再說了，既然都轉到精神契約了，再用物質等量交換那老一套並不可取。”佐倉澪音擺手。
“也就是說，可以用完全不對等的情誼支付嗎？”尹澤逐漸理解這一切，在完全不對等這一詞彙上加重語氣。
“不錯！”佐倉澪音見他終於明悟，大力點頭。
“大善！不愧是好朋友。那這樣吧，實際的薪酬就姑且算了，我明天去定製一幅錦旗贈予君，上書‘友請崇高，同期合心，代打救火，恩重如山’的話語，如何？”尹澤滿懷期待的望過去。
“不如何。”佐倉澪音無情凝視。
“嫌字少？小事，我把《我的好兄弟》的歌詞給印上去，管夠又申請，只要你能開心。”尹澤喜滋滋的出謀劃策。
“你想得倒美，這就打發了？”佐倉澪音大聲質問。
“何來打發這種話？不是你說的，可以用完全不對等的情誼支……”男人說到一半忽然恍然回神，然後瞪大眼睛，“難道你的‘不對等’，只指‘對方給的非常多’，而不在‘對方給的少’？！”
少女默不作聲，沉默中代表了她的貪婪。
就知道，我就知道，是那資本家的女兒，斷然不會那麼容易打發，就像白天不懂夜的黑，終究是兩個世界的人。尹澤痛心疾首。
“我聽說，你跟愛菜在廣播裡做了所謂的三個約定？”佐倉澪音好奇的確認。
“你不提這茬，我都快忘了。”尹澤撓頭。
“我也想要一個約定。”佐倉澪音低聲嘀咕。
“幹嘛跟她學啊？”
“你做一回廣播，能答應別人三個呢，我幫你代打了一整期，要一個怎麼了？”少女橫視。
“嗨，節目效果罷了，可不能夠當真的。”尹澤搖頭。
“你難道想反悔？”少女難以置信。
“不啊，如果是活動、廣播，人多勢眾，那我划拳還是得只出剪刀的……”
“唔，原來如此，是我疏忽了，還有這種鑽空子。那我得重新修訂一下訴求，我要一個約定，生活中也要遵守的那種。”少女迅速重整旗鼓。
“我參演了一部大製作番劇，叫做《Fate/Zero》，你知道嗎？”尹澤忽然說。
“啊？”少女有些懵懂。
“裡面的御主可以御使名為英靈的頂級使魔，他們有著名為‘令咒’的東西，能強制英靈行動。”尹澤繼續說。
“這跟我們商量的內容有甚麼關係？”少女問。
“因為命令必須是具體的，像甚麼‘對於指示絕對無法拒絕’這種沒有時間限制又空泛的要求，是不能透過的，頂多有些約束作用。”尹澤諄諄教誨，“人其實也一樣，大家都是有惰性的，所以我勸你謹言慎行，不要太過妄想……”
“頂多還是有些約束性的？這麼好？”佐倉澪音聽了卻是很感興趣，“那我也來，要求就是‘絕對無法拒絕’！”
“？”
總之，到把龍眠亭的外賣吃得乾乾淨淨，也沒討論出個結果。但很顯然，佐倉同學對於幫忙後的人情償還，非常之在意。對方迫切的想要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局勢不容樂觀啊。
“你吃飽了嗎？”尹澤親切的問。
“差不多了。”少女收拾了下桌子，摸了摸實際上還有些餓的肚子，故作飽腹說。她近來的體重在緩慢攀升，老爹也經常賤兮兮的打趣，令原本不在意的她，也在意了起來。
“唉，真好。我還是餓的。”尹澤有些悲傷。
男人對高階料理的理解有限，但也總結了一個特點，那就是它們，又少又貴！
“啊，那要不去樓下再吃點？我也再勉強一下好了，就當是陪你了，畢竟一個人吃飯多孤單啊。”少女覺得自己還能吃兩碗，不禁有些意動。
“不用了，有一位天使正拎著雞湯在路上。”尹澤醇和一笑。
所謂神蹟，就是超出凡人的能力範圍的，不可思議、無法理解的事情。
比如這時候。
在他剛剛說完話。
門就被敲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