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連跟親朋好友道別都來不及,就被迫塞到平行世界這種事令人煩悶悲愁,可男人還是覺得自己挺幸運的,至少降在了法治社會,也不曾在天橋底下烤火,伙食再差也能見葷腥,遇到的也都是善良的好人。
其中一掌劈震茶几的班主任、冷酷鐵血壯志未酬的校長、腦門錚亮教導主任,乃至卡牌大師保健室醫生都令他印象深刻,感謝良多。不管他們行事如何,起碼真的以教育者的身份,為自己擔憂和考慮,也是他們的鼓勵和幫襯,才得以讓大專人也能擠進赤門,結識文壇大家,閒暇還能聽諾獎得主的脫口秀。
高中畢業後,與師長的聯絡變少,雖然古泉校長認為君子之交淡如水,但他也心心念念,如今生活穩定,也是甚麼時候回去一趟,請客搓頓飯,把酒言歡。
要知道,多少真摯的人兒,是被時光所疏遠分離,曾一起逃課的死黨,在各奔前程後,環境與身份的變化,會讓彼此越來越陌生,也越來越難貿然開口說句簡簡單單的“你還好嗎?”
其實感情,也是需要灌溉的。
尹澤短暫的幻想過,當大家聚在一起時,會是甚麼光景,會談論些甚麼。也許班主任當年級主任了,也許隱瞞狐臭的校長已結婚,也許教導主任的頭髮終於全掉光了。他們這樣有高尚情操的人接頭在飯桌前,一定會聊許多,會有詩歌,有遠方,有不惑之年的熱血重啟,也有嶄新朝陽的激昂。
起碼在這一秒前,他都是如此相信著的。
“主任,好久不見……”尹澤遲疑的開口,“你還好嗎?”
其實用不著這樣問,光是看上去,就知道他心情一定很舒適。
小老頭正翹著腿,指尖摩挲著莎翁著作,窗外吹拂進的風搖晃寥寥的髮束,他低頭徜徉在世紀文豪的精神海洋裡,抬頭就能直視這俗世塵塵的紅粉,真正達到了雅俗都要的大成境界。
“好,都好。”教導主任果然和煦的回答,在見著他後,驚訝完便是收不住嘴的樂呵呵笑,“這種互相都未聲張,被命運巧合促成的相遇,正是最純的緣分。來,快坐。”
尹澤稍有猶豫,還是抽凳坐下。
“喲,你怎麼穿這所學校學生的衣服啊?”教導主任略一打量,打趣說,“難不成還想混入其中?結識學妹?”
“我倆半斤八兩吧……話說主任這番年齡,還來這種地方,不會覺得不自在嗎?”尹澤眼尖,發現了小老頭西裝外套下的那身紀念襯衣。
“你別誤會,我只是有認識的人在這,所以稍微來瞧瞧她們辦得怎麼樣。”教導主任不急不緩的解釋。
“咋還藏著掖著呢,這又不是丟臉的事,逛女僕咖啡廳怎麼了?有誰能指責你?咱們是客人,又不是搞間諜的,光明正大。”尹澤自然的舉起手機,切出相機,“笑一個,難得偶遇,我拍張照片紀念下,順便發給校長,讓他也樂樂。”
“……我真是來捧場的。”教導主任無語。
“沒有不相信你,只是想校領導們都開開眼界。”尹澤咔嚓拍完兩張,開始低頭點單,把想要的東西寫在便籤上,招呼了下女僕,再把點單條遞出去。
不多時,招牌經典主題蛋包飯就端上來了。蛋皮色澤亮麗,份量足夠,滿滿都是在正常食屋裡買不到的實惠厚道。番茄醬在柔嫩蛋皮上畫出了一張簡筆笑臉。
“這麼快?”尹澤驚訝於這份效率,忙伸手接過。
“這是我的。”教導主任幽幽的說。
“哦,那是學生我僭越了。”尹澤把飯碗推了過去。
教導主任合上莎翁讀本。看封面好像還是全英文。
小老頭理了理衣襟,變魔術似的從胸前甩出一張乾淨的手帕,很有儀式感的系在胸前,先是輕抿奶茶,再一手持刀一手拿叉,餐桌禮儀極為周正,頗有英倫老紳士風範,非常的上流。
“現在還不可以吃喲~”等候在一旁,雙手交疊在前的女僕適時出聲。
“為甚麼?”教導主任疑惑。
“因為還沒有施加魔法~”女僕雙拳緊握,可愛的小幅度揮動。
熟練的教育者臉上的微笑逐漸消失,某旁觀的大學生笑容逐漸擴大。
“不用也可以吧?從科學的角度上來說,幾句臺詞而已,根本不可能會發生奇蹟,更不能讓這蛋包飯散發出耀眼的白光。”教導主任輕咳。
“此言差矣,蛋包飯之所以在女僕咖啡廳能經久不衰,靠的並不是本身的味道,而是沉澱在餐盤上的人文精神和厚重的歷史。這是一場夢幻的魔術,需要女僕和客人一起努力才能實現,啟用它的價值。”尹澤雙手枕在下巴處,語氣深沉,“蛋包飯現在還是未完成體,只有得到你的真心,才能真正的降生,主任難道聽不到它想要來到這世界的稚嫩期盼的呼聲嗎?”
“少來,我山柳生信怎麼也是一校之中堅,上督校長,下御群生,掌招生、紀律之職責,三十年來兢兢業業,桃李滿東京,年輕時還因苛刻嚴謹的教學作風,被敬稱為‘惡鬼之柳’。”教導主任冷笑,“如今雖修身養性,變得和藹慈祥,但不代表我會作諂笑媚態,何況還是在這神聖的教室內,我勸你謹言慎行!”
“校園祭之所以讓人覺得青春洋溢,是因為以學生為主體的。全因教師群體的信賴和放手,才能讓每位學生的青春不留遺憾,銘記終生。枉主任當社會園丁這麼多年,卻還這般官腔作勢,全然沒有卸下架子,根本不想與學生打成一片。你知道這個班的學生為了今天籌備了多少嗎?花了多少時間嗎?特地在正規秋葉原女僕店學習了多長嗎?”尹澤痛心的說。
“莫非你知道?”教導主任疑惑。
“不知道!”男人堅定的說。
“?”
“也不需要知道。”尹澤深情的說,“光是她們這周到的服務、恰到好處的笑容、時刻不懈怠的精神,就已能領略汗水的重量。作為師長,作為客人,你都該配合,協助她們完美的盛上一份蛋包飯,畢竟,今後她們也許不做女僕了,這或許就是一生之中僅有的機會,正所謂一生懸命!”
“……”
小老頭試探性的抬頭,然後就看見女僕正以絕對標準的營業式甜美微笑等著自己。教導主任臉色立即青紅交接,心中天人交戰,額頭佈滿密汗。
最終,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扯掉了衣襟前的手帕,認命般的低垂著頭,“既然是為了學生的青春,那也容不得退縮了。”
“好,不愧是教師中的楷模。”尹澤輕輕鼓掌。
“那麼客人請跟我一起來~”
梳著雙馬尾的女僕久候多時,原地開始小幅度的蹦跳,笨笨的轉了一個圈,旋即白皙的秀手在胸前比出愛心的手勢,同時歪頭wink,空氣中的可愛濃度直線上升。
“變得美味吧·變得美味吧·萌誒萌誒Q!誒嘿!(<>
教導主任在完整的欣賞完後,頓時就知道自己還是低估了其難度,萌生出退意。
“主任,加油啊。”尹澤握拳。
“主人,加油啊!”女僕保持姿勢。
教導主任沉默了幾秒,不情不願的,顫抖的舉起兩隻手。
“變得美味……”
“情緒再高漲點,聲線儘量年輕態,回想下你風華正茂的當年。”尹澤盛情扮演音響監督指導演技。
“變得美味,吧,莫挨,莫挨……”教導主任沒有感情,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擠。
“萌誒萌誒。”女僕眨動著眼睛,善意的矯正。
“萌誒,萌誒,摳,誒,誒……”教導主任卡殼在這一步。
“加油,馬上就成功了!”
長久的靜止。
小老頭咬了咬牙。
“——誒嘿。”
人類文明瞭解程度僅在人生迴廊擁有者之下的,前一代東京人理傳頌使者,被無數學生敬仰的原歷史老師,還是在胸前比出了一個扭曲的愛心手勢,同時傀儡般的歪頭,右眼如同抽搐般的眨了兩下,獻祭了靈魂與尊嚴,完成了這粉色的神聖儀式。
“謝謝您的配合!”女僕的敬業程度遠在男人設想之上,即便是這等場面,她也依舊沒有垮掉,只是憋笑的痕跡逐漸明顯,在離開後,遠處更是直接傳來了陣陣不加掩飾的美好笑聲。
“一遍就過,不愧是你。”尹澤欽佩抱拳。
教導主任暫時沒有回應,他只是保持了幾秒那個詭異的姿勢,然後才緩緩復位。只是睿智的眼中多多少少沒有了一點光彩。
“主任,蛋包飯已經完成了,快趁熱享用吧。”尹澤提醒。
剛說完,男人馬上就感受到了來自西伯利亞寒風般的凍氣,值得一提的是,這股徹骨的刺冷不是來自於剛剛迫害成功的主任。
而是毫無防備,漏洞滿滿的背後。
有殺氣?!而且這麼近!究竟是甚麼時候?尹澤暗驚。
教導主任剛死寂了幾秒,立馬就鮮活了,不過並不是報復,而是直面災難,萬事皆休的驚恐。
“祖父,你剛剛在做甚麼?”一個冰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尹澤登時回頭,然後因強大的氣場被迫後仰。
一位有著漂亮黑色秀髮的女僕,亭亭站在那裡。
衣著相當考究,純正的維多利亞風格,黑裙蓋住小腿幾乎拖地,如同靜靜屹立的黑冷玫瑰。
她的儀態也全然沒有甜美可言,而是相反的冷漠嚴肅,就好像真的是貴族宅邸中,服侍貴族親王的,對待新人非常嚴格,不苟言笑的認真女僕長。
這,這不是去香月醬家裡開學習會的學習委員嗎?
男人的記憶秒間給出身份答案。
“祖父,你剛剛在做甚麼?”黑色女僕只是冷漠的重複。
“不,呃,這個,只是在幫孩子們完成校祭的工作。”教導主任磕磕絆絆的起身,用紙巾擦嘴,趕忙收拾書籍,“對了,我忽然想起來家裡電視沒關,再這樣下去,該被NHK破門而入收費了,瀧澤呀,下次有空再聊哈,今天先走了。”
“點的餐還沒吃完吧?你是想浪費糧食嗎?”黑色女僕淡淡的說。
教導主任如同被言靈赦住,默默坐回去,舉起刀叉,優雅的進食。
黑色女僕轉移視線。
“主任,我想起來家裡的衣服還沒收,看這天氣估摸要下暴雨,有空再聊哈。”尹澤捂住臉,聲音從指縫裡傳出,想要光速告辭。
“香月的‘哥哥’,你的餐也做好了,正在送來。”黑色女僕淡淡的說。
“我可以退單嗎?”尹澤仍舊捂住臉問。
“枉你身為人理承載者,還穿著這身紀念制服,竟然原地反悔,全然沒有懂得言出必行,根本不想與學生打成一片。你知道家政教室的廚師為了你的飯炒了多少鍋嗎?”教導主任悍然抬頭追擊,在感受到女孩視線後,立馬又低頭吃飯。
“好久沒跟主任見面,坐會,再坐會。”尹澤的屁股也回到原位。
不多時,第二份蛋包飯被送來了。
尹澤抬頭,看向送餐的女僕,差點又被口水嗆住。
“羽田?!”
端著盤子的女僕也霎時愣住了,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又想起自己現在的裝扮,臉頰頓時一陣發熱,她彆扭的走近,“客人,你,你的餐到了。”
“……謝謝。”尹澤震驚之餘還是保持了鎮定,他接過盤子就要往門外走去。
“你去哪?”教導主任問。
“這裡風水不好,我去門口蹲著吃。”男人頷首。
“這都無所謂,不過,蛋包飯還未完成呢。”教導主任陰測測的說,“你莫非不想進行那神聖的儀式嗎?要忽視掉他人的一生懸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