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真誠正在冥思苦想,一股生人勿進的嚴肅氣息向外四溢。誠然他進入如此聖賢狀態在旁人看來已經不是甚麼稀奇的事情。
但這回還是有決定性不同的。
只見他佔據風水極好的角落沙發處,表情凝重,眉頭深皺,如臨大敵的捧著手裡的參考書和《一課一練》。書冊上面各種公式在排列組合,英文字母和數字互相搭夥,高深莫測的拼出一行又一行,每個符號都暗藏智慧之光的玄妙,晦澀難懂。
長時間注視這些脫離世俗範疇的至理邊角,很快精神就開始恍惚,視野模糊,耳畔似乎有著不可言說的偉大存在竊竊私語,引領他前往通天的聖路。
松田真誠正以一介凡人的認知在接受這些超常的資訊,在妄圖去分析真相和答案。
他理所當然的失敗了,滿頭的細汗,拿著習題的手在微微顫抖。
這題好難!
不過沒關係,班主任曾說過,遇到棘手的試題,千萬不要死磕,先戰術撤退,直接跳到下一題,等把小蝦米都搞定完,最後再積蓄火力來處理那些難啃的硬骨頭。
於是他乾脆的翻頁,審視了幾秒後,又翻了一頁,緊接著就是長時間的沉默。
“那個,松田桑?”一旁稚氣未脫的少女忍不住輕輕出聲。
“怎麼了?”松田真誠頭也不抬。
“……有麻煩你嗎?我看你好像很困擾的樣子?”少女說。
“放心吧,一切都在掌握中,雖然我學力一般,可也是正兒八經從高中畢業的,高三末期的時候,我實力在年級裡也屬於中上,幫忙看幾道數學題,還是綽綽有餘的。”松田真誠用令人安心的穩重聲音說,同時神情再度凝固,不由自主的又翻了一頁。
“松田桑,後面不是了呀,這次的作業只有P13到P16。”少女提醒。
“噢噢。”被迫折返回出發點,發現習冊中幾乎沒有軟骨頭,全是硬骨頭的松田真誠不禁陷入沉思,手裡的筆重複著合蓋、拆蓋。
北海道小夥的家庭成員數量不少,作為長子,他自小就替父母分擔了一部分照顧弟弟妹妹的工作,換洗尿布、餵飯搓澡、哄睡陪聊的經驗可說是豐富,其中自然也包含了輔導功課。
啊,真是懷念。
回顧著那些被需要,被依賴的歲月,松田真誠被生活與工作所塵封的文化知識在漸漸復甦,他腦海中恍有靈光閃電般劈過,略一停頓,開始磕磕絆絆的解題,等自己推的差不多後,才輕聲跟少女生澀的講解。
水倉唯靈潤的眼睛撲閃,意外非常,“啊,原來是這樣啊,真的解出來了誒!”
“能幫到你就好。”松田真誠初戰告捷,暗自舒了一口氣。
“那這一題呢?怎麼做比較好?”水倉唯驚奇的反覆看了幾遍證明過程,興致勃勃的指著另外一道追問。
松田真誠只是順著所指方向稍稍窺探一眼,立即感到一股如山崩海嘯般的莫大可怕壓力,那是來自更高智慧次元的冰冷打擊,登時倒吸一口涼氣。
“這,這個嘛,我還是問問朋友吧……”無計可施的北海道小夥並非好面子之人,打算尋求場外援助,先是拿出手機對著題目照了一張,把至理封印其中,再傳送出去。
「汽車檢修員:未命名」
「牛頭人酋長:?」
「牛頭人酋長:這甚麼?」
「汽車檢修員:同事的作業,你幫忙看看唄。」
「牛頭人酋長:數學題??」
「汽車檢修員:嗯。」
「牛頭人酋長:小菜一碟,等會,我馬上就從廁所裡出來,腿麻了。」
幾分鐘後。
「牛頭人酋長:未命名」
「汽車檢修員:收到。」
松田真誠如獲標準答案,立刻把好友返回來的那張字跡潦草的答案分享給少女,自信滿滿。
“哦,是這樣啊,嗯?還能這樣解的嗎?老師沒教過呀?”水倉唯若有所思。
“興許這裡是他使用了對高一學生來講,超綱的公式和證明手法吧?”松田真誠從容的說,“但是準確性斷然是不容置疑的。”
“這可不行呀,過程很重要。”水倉唯有些苦惱的說,“沒辦法,看看參考書上怎麼解釋的吧。”
“啊,原來這附帶了答案?”松田真誠撓頭,“那你怎麼還問我?”
“如果稍微不會,就像鴕鳥遇見危險把頭埋進土裡,視而不見的跳過逃避,甚至直接去尋找現成的答案,自己卻不肯動腦筋,這樣還怎麼進步和突破啊。”水倉唯堅定的說。
“……嗯,有道理。”松田真誠默默點頭。
少女拿過參考書,翻到最後幾頁,開始對著題號找標準答案,半晌後,迷惑重重的自言自語“咦?答案怎麼根本對不上呀?”,旋即抬起頭,用天真無邪且詢問的眼神盯著身側的成年人。
少有的,松田真誠在那視線前,有種顏面盡失的感覺。
…
「汽車檢修員:你在幹甚麼啊!答案是錯的!」
「牛頭人酋長:啊?甚麼?不會吧?再說你怎麼知道做錯的?」
「汽車檢修員:參考書有正確答案啊!」
「牛頭人酋長:你那都有正確答案了,還找我幹嘛?!」
「汽車檢修員:如果稍微不會,就直接翻答案,這樣還怎麼進步?」
橫躺在沙發上等待大腿的麻痺感消去的男人正對著手機螢幕摸不著頭腦。
「汽車檢修員:我還有個事問你。」
「牛頭人酋長:翻參考書。」
「汽車檢修員:……不是習題。我聽說我在的這部番要做廣播劇了,我是主役,肯定要常駐。」
「牛頭人酋長:嗯,也該輪到你享受喝茶聊天就能拿錢的輕鬆活了,挺好。」
「汽車檢修員:主持人姑且是我,搭檔是你也有幾面之緣的水倉桑。呃,聽說你的廣播做的風生水起,製作人大加讚賞,銀泉上的播放量也很高,照你的成功經驗來看,我應該做些甚麼準備好?」
「牛頭人酋長:我的路數殺氣太重,是兇猛霸道的屠龍之技,你拿來對水倉那樣的純真孩子使,太過分,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我提議做好自己的就行,當是茶會吧,輕鬆點莫緊張。」
「汽車檢修員:我沒有跟女孩子搞茶會的經歷啊?」
「牛頭人酋長:你不是有妹妹嗎?跟自家親妹妹總說過話吧?她煩惱時沒有進行過人生相談麼?就照著那樣子來。」
「汽車檢修員:她上初中過後,就開始嫌棄我,並保持距離了。」
「牛頭人酋長:……沒關係,情緒到位就行,平時工作或者生活裡有甚麼趣事,只要不涉及隱私,都是可以說說討論的。母豬排隊掉進水溝這種奇觀十年難逢,可只要思維會延伸,貓趴在圍牆上睡覺,也能跟夏目漱石扯上關係,全看你的靈性了。」
「汽車檢修員:她剛剛在向我因課業求助。」
「牛頭人酋長:喔,這就很不錯,搭檔間最忌諱各自心懷鬼胎,這件事雖然渺小不起眼,但卻勝在親近友善,觀眾們也喜歡這類幕後花絮,廣播閒聊中不妨使用。然後呢?」
「汽車檢修員:然後你解錯了,她現在沒有跟我繼續討論了。」
「汽車檢修員:我做些甚麼準備好?」
「汽車檢修員:喂?網路卡頓?」
「汽車檢修員:在嗎?」
「您的好友牛頭人酋長正處於離線狀態。」
尹澤捂著臉,痛心下線。
在聊天軟體上,三言兩語解釋不清,還是之後有時間面對面交流吧。
趁現在有空,把吉田先生髮的包搞一下吧。
男人翻出那塊磨損度為久經沙場的數位板,插上資料線,點開著名的,美工人士每天都要見面,如糟糠妻般令人難又愛又恨的PhotoShop。膝上型電腦的配置有點低,開啟軟體都要運轉一小會。
趁載入的時候,人生迴廊把文件裡的需求調出來,再哼哧哼哧的回溯畢生閱片量,以“幻想”“半寫實”“奇幻”“蒸汽”為標籤,耗時半分鐘,從記憶力檢索出1824張符合要求的參考,剔除掉主觀不喜歡的,都丟到新建資料夾裡,最後最佳化下排序和清晰度,再回溯起來,就很乾淨舒心了。
PS開啟,空白畫布建立,背景色填充一個護眼的灰色。雙眼一瞪,選好的參考圖頓時浮現在視野的上下左右側。
好!我要開始努力工作了!我對工作很有感情!也永遠做不完!
手機叮叮的響動起來
‘越動盪~越勇敢~世界變更要讓我闖~♫’
男人一頓,接起電話。
“喂?”
“瀧澤哥我東西忘帶了,你能幫忙拿到學校來嗎?”
“今兒不是休息嗎,怎麼還去學校了?”
“學校公開日呀。”麻宮香月不好意思的說,“如果你有事的話,我還是自己跑回去吧。”
“沒事,我沒事。先別掛電話,我去樓下找房東,你通個聲,我找他拿鑰匙。”男人瞬間擱筆。
“太好了,謝謝你,瀧澤哥!”麻宮香月開心的說。
“對了,學校是哪所?”男人問。
“都立竹泉。”
“哦,我之前從朋友家回來時還路過了那,行,交給我吧。”男人披上衣服出門,只剩空白畫布孤獨的留在屋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