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餐講究色香味俱全,咖哩在某些時候賣相併不佳,尤其是三哥徒手攪的黏黏糊糊再抓取時,它不虛張聲勢、不歡迎任何外貌協會成員,但卻是味覺至上主義者的莫大之享受。你知道嗎,英國兄弟們的料理技術雖然一直被人所吐槽,燒飯總會不經意間流露出與生俱來的黑暗特質,然而就是這個國家,卻被稱為‘咖哩’的第二故鄉。”
“你不是說,不喜歡咖哩嗎?”
“相比起青椒肉絲蓋飯,確實如此。”
“英國兄弟們?你還有英國朋友?”
“沒有,這只是我站在人類命運共同體大局上的稱呼。老婆倒是有一個,叫阿爾託莉雅。”
吃飯嘛,光吃怎麼能行,總得擺擺龍門陣、侃大山,對當今世界格局進行多番分析。
“在結束殖民統治撤退之後,他們也把印度的料理烹調習慣一併帶回了大不列顛。19世紀英國提倡節儉,於是持家的主婦們便將吃剩的印度烤雞做成美味的咖哩,這道菜很受國民喜愛,以前英外交部長還說過咖哩雞就是他們的國菜呢。”
尹澤邊吃邊說這些沒甚麼用的趣事見聞。
“這捲心菜絲切的不錯。傳統日式料理廚師的刀工學習就是從切捲心菜絲開始的,當菜絲達到了一定的細度時,即使不加任何配料,也能吃出咔哧乾脆的口感和微甜清爽的味道,這該是素食愛好者和減肥人群們心儀的配菜之一。我觀你近來似乎又有長肉發胖的趨勢,不妨可以記下這點。”
“哦,謝謝。”佐倉澪音冷淡的回應,然後再次擱下勺子,端起杯子喝水,開吃還沒多久,她的水幾乎要見底了。
“你這麼口渴麼?”尹澤見狀乾脆把自己那杯紋絲未動過的果汁贈給了對面。
“……還好。”佐倉澪音重新舉起勺子,但遲遲沒有下一步的動作,表情也頗為的苦澀,彷彿正在經受莫大的苦難與折磨。
“君之嘴唇與口輪匝肌為何通紅如斯?”男人凝目,仔細看去,旋即愣住。
可不是麼,就好像用紀梵希的叛逆紅口紅在嘴巴周圍狠狠的塗了一圈,跟美式動畫裡那些吃了魔鬼椒的倒黴小人兒一樣,在吊燈的輝映下,紅腫的彷彿還在閃光。
“沒有,你看錯了。”少女耷著臉,仍在強顏歡笑。
“……我不瞎,你唇瓣都腫起來了。”尹澤一時失語,“我的大小姐,你都被辣成這樣了,怎麼還吃啊?第一口發現不對勁就說呀,來,換份其他的吧。”
“還說我,你也不一樣?”佐倉澪音反說。
“甚麼跟你一樣?”尹澤不解。
“你自己看看。”佐倉澪音並不是普通的女生,自然是不會隨身攜帶小鏡子這種意義不明的道具,她拿出手機,用光滑的高檔機螢幕當鏡子,對起平舉著。
男人理所當然的看見了一張刀削斧鑿的俊朗帥氣臉龐,五官依舊那麼精緻動人,然而此時此刻,那宛若大師之手雕刻出來完美唇形已經有所變化——腫了。
兩人相視無言,然後默契的轉頭看向側邊的玻璃,在燈火闌珊的點綴下,他們在倒映了車燈、美食、綽綽人影百態的玻璃面上清晰的看到了兩副香腸嘴,眼睛都瞪得溜圓,眨也不眨。
佐倉澪音一時未能繃住,噗嗤笑出聲,然後又因為嘴角火辣辣的,忙端起冰涼的水杯冷敷。
男人並不覺得幽默,只是淡淡的悲傷。這點辣度對於曾划拳喝火鍋湯油的他而言,不過是蚊蟲叮咬般的衝擊而已,甚至源自蜀地的孤高靈魂深處還覺得遠遠不夠,就這,根本無法得到百分的滿足。
可是這具肉體終究常年被清淡的飲食所腐化,以至於如此羸弱不堪,如今被少女一招點醒,網速重新連結,延遲許久的痛覺開始清晰浮現。
一飯之威,乃至於此啊。
原來如此,這就是辣椒的疼痛嗎,還是第一次感受到。
男人輕哼一聲,並不在意,而是繼續攪動,讓熱氣騰騰的飯粒裹上更多的咖哩液,滿滿當當一勺,暢快吃下。
少女見他這麼生猛,像是不肯認輸似的,顫顫巍巍的舉起半勺送進嘴裡,旋即整張小臉就擰在了一起,以放緩十倍的速度咀嚼,艱難的吞嚥,然後就縮在那裡不動彈了。
“頂不住就別硬撐了,冷水也別喝了,我給你叫杯溫水吧。”尹澤勸說。
“頂得住,還剩這麼多,太浪費了。”佐倉澪音小聲說,“父母跟我講,不能浪費食物。”
“……我覺著,對你來說,這或許已經稱不上是‘食物’,而是有害物質了。”尹澤汗顏。
少女的臉上寫滿了糾結,約莫是她也想舉白旗投降,可又繞不過好心,做不出只吃幾口便把高價的食物倒掉的無良舉動。
“行了,你歇著吧,我來處理。”尹澤看到她那副樣子,笑了笑,富有餘裕的伸手把對面那盤還剩了大半的馬薩拉咖哩雞拖了過來,直接開始印式泰式雙制霸。
佐倉澪音看了眼那整的大汗淋漓,腥風血雨,還附帶迷之愉悅微笑的傢伙,不作聲的靠著桌面休息,半晌後蚊子哼哼似的說:“我是不是很幼稚啊?”
“嚴格意義上講,你還是比幼兒園和小學生成熟的。”尹澤皺眉思索,回答的很嚴謹。
少女氣呼呼的想要爭論幾句,但抬眼就是某人在雙線苦戰的熱血姿態,於是話都迸到嘴邊了,卻霎時軟了下去,“……實際上,實在吃不下,倒掉也可以吧?”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啊,你父母說的很對,浪費糧食確實是不好的行為。”男人從容的說。應對兩種截然不同的風味辣度,慾求不滿的靈魂終於開始覺得對勁了。
“但一些正確的道理,實際上根本不用去遵守吧?而且也不會有任何人閒來無事的質疑苛責。”少女默默的說,她雙手交疊枕著下巴,就像在學校課間時,趴在課桌上一樣的安靜乖巧。
“甚麼意思?怎麼忽然說起這個?”尹澤奇怪。
“小時候都說,不能光腳丫,不能闖紅燈,不能插隊,飯前要洗手……可是等長大後,這些忽然都變得無所謂了。是不是一些教導,哪怕是對的,但放在大人的世界裡,就會失去了效力?就像誠信、就像公平、就像善良?”佐倉澪音輕聲說,“就像現在,吃不了,丟掉就好了,硬著頭皮吃,最後拉肚子,別人還會說你傻。”
“這例子舉的勉強了呀,第一,明知道拉肚子還吃,確實傻,第二,我會處理的乾乾淨淨,事件直接不成立。”尹澤聳肩。
“那我換一個恰當的。”少女頓了頓。
“但說無妨。”
“我是《夢貘少女》的內定女主役,只是我主動推掉了,因為想自己爭取。”少女慢慢的說,“結果最後只拿到一個跟實力相配的路人。”
男人聞言稍稍放緩了動作,有些訝異,“……還有這回事啊?”
“你覺得我的做法正確嗎?”佐倉澪音問。
“拒絕內幕,追求公正,無貪念而清直,當然正確。”尹澤點頭。
“那你覺得我笨嗎?”佐倉澪音又問。
“到嘴的鴨子肉能讓它飛了,確實笨。”尹澤深深點頭。
“經紀人也是這麼想的。”少女小聲說,“從你們的反應來看,我好像才是不通道理的,一根筋的幼稚小鬼。”
“那你自己後不後悔呢?”男人問。
“……這樣說有些顯得馬後炮,但是我不後悔,因為我如果不推掉,日高也不會參加進來,我和她就沒有接觸,也不能成為朋友了。”少女想了想,然後訴說,“今天我好努力的,就想讓她覺得來一趟並不是在浪費時間。”
“怪誒,你約她出來玩,怎麼會選電玩城這種場所啊?”尹澤不解。
“這是我最瞭解,也是最覺得好玩的地方啊。”佐倉澪音睜大眼睛。
“那我呢?我是‘今日贈品’?”尹澤指著自己。
“你跟我聯絡時,我提前已經跟她說好了。”少女煩惱的抓著頭髮,偷偷摸摸的在偷看他,似乎在揣摩他人的心理狀況,“……你今天有些不開心的樣子,是不是因為我只顧著日高啊?”
“呵呵,當然不是,我豈有那麼的小氣?”男人直言。
“真的是因為她第一回出來玩,所以滿腦子只想把自己覺得開心的都推薦給她,今天真的是我在電玩城度過的最勞累的一天了,好多遊戲,我從來都沒玩的那麼好。”少女猶豫,“你是不是還有些慪氣啊?”
“我能慪甚麼氣?”男人不懂。
“你《末拳4》不是輸給我了嗎?一臉的不開心,你平時明明都被我輕鬆擊敗的,結果今天發揮出奇的好,肯定是憋著鼓勁在打,搞得我也被迫全程注意力線上,苦戰了那麼久,最後都忘了放水這回事了。”少女頓了頓,特地安慰說,“別往心裡去,下次我讓你贏就是了。”
“呵,倒也不必,我還是想憑自己的本事獲得勝利。”尹澤忍俊不禁,追問,“你一個人在這孤獨奮鬥。可你怎麼就認定,前輩桑很開心呢?有沒有想過只是在感動自己?”
“不會的,你沒看她今天一直都笑的很開心嗎?”佐倉澪音篤定。
“好吧,這樣看來,你因推掉內定,而收穫新友情,是一個好人有好報的例項。”尹澤往嘴裡送咖哩雞,“既然這樣,為甚麼還要糾結呢?”
“我只是有些弄不明白了,加上感覺周圍的人都好厲害,你也好,日高也好,松田也好,認識的人都在有條不紊,甚至飛速前進著,只有我還在打轉。考核的成績也不差,但每次試音都不安定,《螢火之森》也是機緣巧合,受監督青睞參加的,就像這回的《夢貘少女》一樣,區別只是我沒有跟這次一樣拒絕。”佐倉澪音有些低沉,“不瞞你說吧,我在養成所的成績很好,可現在都覺得當初老師的評價只是在安慰我,我的能力其實根本就不夠,只是自以為的很有水準,最開始正式工作時,很受打擊。”
“這種事都會經歷,世上能有幾個天才嘛。”尹澤唏噓。
“你就是啊。”少女半是怨念半是誇讚的投來視線,“大家都在誇你厲害呢。”
“很多的榮光不過草船借箭,眾人將你不應有的榮譽投射於你。”男人嘆息,“我遇到過那種巨大的挫折,狠厲到覺得之前的所有苦功都是垃圾,都是白費。之前去看展覽時我聽你說過,放棄繪畫的原因是察覺到有無數才能驚豔的人在那個領域裡鬥個頭破血流所以灰溜溜跑掉了吧?”
“喂,我的原話可沒有這樣懦弱卑微啊!”少女抗議。
“差不多一個意思。”
男人擺手,然後神色逐漸平靜下來,輕輕的說。
“如果對手只是‘人類’的話,再不甘心,至少也能說服自己睡著,第二天醒來繼續戰鬥。但如果對方甚至連生物都不是的話,又該怎麼辦?”
興許是察覺到了那話裡的無力,少女保持了安靜,繼續聆聽。
“從照相機發明的那一天開始,就有無數人在說傳統已死、古典已死,只是仍有人相信,以汗水積蓄起來的技術,絕非一文不值,日復一日的磨礪。我以前也是那麼想的,直到在網上看到一個圖片軟體外掛的演示影片——只需要點點滑鼠,便能自動將照片轉換為油畫。其實這種道具早就有了,我也沒太在意,還起了興趣下載,試著玩。”
男人說著搖頭。
“但是它比我想的更恐怖,我以為它跟‘濾鏡’那種死板功能是一類的。但萬萬沒想到,在點選開始後,電腦頃刻間開始運算,視窗中那張圖片被一片白色填充,然後在這嶄新的紙張上,它有條不紊的過濾黑白,取中性色,鋪大調子,到小調子,然後著重挑出關鍵的陰影,色塊的繪製也都由外掛自帶的效果筆刷產生出紋理……我看著軟體一步步的生成出步驟圖層並自動命名‘草稿’‘層次’‘刻畫塑造’,我看著調色,看著它自動載入四五種不同的風格,筆觸細膩、形體標準、質感虛實結合,就像沒有思想的機器獲得了生命,做著畫師一樣的工作,但其速度,卻是人的成千上萬倍。我心裡從最開始的覺得好笑,變得異常的沉重,最後如墜冰窟。”
男人長出一口氣。
“這款外掛是網上的,是隨便釋出,點選量稀少,甚至沒有任何收費,但就是這種廉價,幾百兆容量都沒有的東西,能讓任何人,甚至寵物——只要會點滑鼠,都可以搖身一變,成為中世紀那些功力深厚的宮廷畫師、寫生大師。我對著螢幕,沉默了許久,不敢動作,徹夜難眠。”
“所以你是因為這樣才放棄的?”少女忍不住問。
“……只要瞭解美術史,都知道科學對於傳統的莫大沖擊,我也知道,也明白人類最大的倚仗是設計能力和審美這種主觀上的東西。可哪怕知道,真的直面這種宰割,根本沒料到會是這般鮮血淋漓的殘酷,礦機還需要三十秒,換成主流的電腦,三秒就可以讓數年甚至十數年的苦練變成笑話。”尹澤苦笑。
“那我好像要幸運一些,及時止損了。”佐倉澪音嘀咕。
“少來。”尹澤沒好氣的說,“你做聲優應該還沒遇到過這麼慘的事吧?”
“當然沒有,電腦自己合成聲線,自動渲染情緒,自動配音這種事,未免也太前衛科幻了吧?”佐倉澪音輕哼,“再說了,也許現在我是很差勁,可我會努力追上來的。”
“哦?這從何說起?”男人問。
“你不覺得做了這行後的我,幸運值很高嗎?正因為是這份工作,我們才能碰面,正因為是這份工作,我才能結識新的朋友。”少女挑起好看的眉毛。
“你去做其他的,我覺得也應該可以吧。”男人想。
“不會的,一定不會的。”少女認真的說,“至少不會遇見你。”
“就這麼肯定?”男人追問。
“就這麼肯定。”少女重複,“當然了,不僅是工作,在生活中,我也要變得更成熟和穩重才行!”
“你果然是個笨蛋,竟然在想快些長大。”尹澤複雜難明的微笑。
“甚麼嘛,又是這種嫌棄的口吻,你果然還是在打趣我!”
“沒有,此笨蛋非彼笨蛋。恰恰相反,我對你有相當期待的。”
男人連忙搖頭,保持笑容,深深的說。
“就像這樣慢慢的度過每一天,你將來,一定會成為很優秀的大人。”
少女看著那兩盤已經吃完的咖哩料理,再看了看對方滿頭大汗的認真表情,小聲的說:“謝謝。”
…
城市已經沉浸在濃重的夜色中,豔麗色彩的燈光正在均勻地呼吸著,好象在消除白晝的疲勞。在暗藍色天空中,皎潔的月升起,冉冉升到了中天,繁星在靜靜地閃爍。
晚間的汽笛悠然傳來,朦朧的夜色,清涼的夜風,甚麼都可以想,甚麼都可以置之度外,少女輕輕吸了一口氣,只覺得身心愜意。
在夜晚,在夜色闌珊的時候。
佐倉澪音跟他道別後,向人群的一側走去。
走了大概有十幾步後,她沒來由的停下,往後面看了一眼。
人潮人海,男生並沒有立即離開,而是還站在分別的地方,像是要目視她的徹底遠去。見她忽然回過頭來,他稍微一愣,然後自然的點頭、揮手。
少女心裡充斥了不知從何處來的喜悅,也點著頭,重新轉身,輕巧的消失在了霓虹中。
在東京鐵塔,第一次眺望。看燈火模仿,墜落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