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松田真誠還有些沒能回過神來。他脫下外套搭在沙發上,對著沒開機的電視發起了呆。島國土地面積小,東京城更是寸土寸金,每天都有懷揣大志之人趕來,也有熱血熄滅的頹氣離開,熙熙攘攘,已是數不清。
他這間蝸居是走街串巷,自個兒扒到的,實在是因為中介費用也並不便宜。
歷久彌新的向來都是精神,從不是物質。
每逢雨天,屋子裡就會散發一股若有若無的黴味,泛黃牆壁上有許多牆粉脫落的痕跡,電力供應偶爾會脫線,像有淘氣孩子在掰扯總閘開關一樣。深夜能聽見老鼠偷食的吱吱聲,也不知它們是怎麼混進來的,燈一開,老鼠便驚慌失措的撒腿狂奔,能瞧見那餓到細瘦的身子和長長的尾巴,真不愧是競爭激烈的大城市,看起來湯滿肉多,實際上爭到嘴裡的沒有幾口,老鼠亦如是。
租屋對他來講,只是個落腳的地方,在忙碌一天,與霓虹擦肩過後的深夜,有個能去的地方。下雨天,躺在被窩裡,聽著窗外的斜風細雨,縱使有厚厚的水泥與門窗遮蔽,依然沒有安心感,感覺自己還是暴露在雨幕中,晦暗不定的前路和寂寥化成絲帶,纏繞著心臟。
這一秒似乎有些不同了。
風裹帶著森木與海的氣息,雙人打個地鋪就沒路走的狹窄客廳順眼起來,變得寬敞了,廁所沒擰緊水龍頭的滴滴答答聲,都有了鹿威敲打青石的空靈。
松田真誠不擅交流,但他此時拿出了手機。
很想跟甚麼人傾訴一下。
最開始翻到的聯絡人是父母,但最終沒能鼓起勇氣打過去。往下滑,就見到了那個令人信賴的名字。這次沒有遲疑了,他摁下了鍵。
“哈嘍?”好友的聲音傳來。
“我拿到主角了!”松田真誠不再忍耐,把所有的喜悅都拋了出去。
“……咦?好!不愧是你!”好友也喜笑顏開,“另外柏井哥看來也做了件人事!”
“晚上有空嗎?出來吃夜宵吧?”松田真誠罕有的主動,“就選那間我們以前當服務生時,下班去的店吧。”
“行啊,沒問題。”
男人跟男人打電話,向來都不會把談話拖的很長。松田真誠掛了電話,看著別無他人的蝸居,站起來好好的伸了個懶腰。
“不聲不響,你給了松田一份好差事啊。”尹澤此時再看經紀人,只覺得這位金絲眼鏡男憑空眉清目秀了幾分。
“不過是做了些微小的工作,讓肝硬化的機率上漲了幾個百分點而已。”柏井一平謙虛的說,“而且謀事在我,成事在你們,還上升不到‘做人事’的偉大級別。”
“激動之言,激動之言,柏井哥莫如此心胸狹隘,往心裡去,來,我敬你一杯。”尹澤兩手端起酒杯。
“看起來你們的友誼比我想的要深厚啊。”柏井一平感慨,“不久前,你成功拿到人生中首個心儀角色,都不比得知松田成為主役要高興。”
“那件事我也還沒有向你道謝呢,辛苦柏井哥東奔西跑,為我尋來了那個角色,坦白說,接到這份活兒,我頓生‘當聲優真是太好了’的想法。”尹澤真心實意的說,“像我這種十年老粉,能親自加入系列作,可謂是填補了人生的一個空缺跟遺憾。”
“誒,我們之間,用詞不必這麼功利市儈,你要是實在想道謝,這頓飯……”
“區區一桌子的果腹之物怎能表達謝意?”尹澤戰術打斷,“我當然是要以無比崇高的工作熱情來回報你的肝腎呀!”
“呵呵,還是俗話說得好啊,興趣是最好的老師,你現在手握鍾情系列作資源,鬥志空前熾熱,也不枉我一番苦心了。”經紀人面不改色,“還有老話,叫男女搭配幹活不累,那我就期待之後的收聽率了。”
兩個人各懷鬼胎的碰杯,略一修整後,進入了第二階段的搶肉。
…
尹澤在晚上10點的時候,成功抵達約定的場所,將俏佳人停在店旁,摸了摸尚未消化的肚皮走了進去。
松田真誠提早就到了,見他來,便在座位上揮著手。北海道小夥應該是個很懷舊的人,他佔的桌子,正好是當初倆人坐的那一張。同樣是夜啤酒,但不知不覺間發生的變化已經很多了。
尹澤微笑著走過去,跟松田真誠碰了碰拳。
“恭喜恭喜,所以是哪部番的主角?”男人先開口。
“叫作《神的備忘錄》。剛得到結果時,我都沒反應過來,驚的還差點被糖果給噎住了。”松田真誠開心的搓著手說,但又患得患失了起來,“不過真的能擔此重任嗎?有些沒底呀……”
“這我就不得不提起同期的佐倉同學了。”尹澤頷首。
“啊?這有甚麼關聯嗎?”松田真誠疑惑。
“她一上來就挑的是劇場版動畫的大梁,雖然波折重重,可不還是熬過來了嗎?”
“那一定是佐倉君天賦異稟,聰慧伶俐吧?”松田真誠感慨。
“不,是監督溫柔可親,男主役大氣不計小人人過。”尹澤嚴肅的說,“我們不計時間成本的陪她試錯。”
“……那我豈不是完蛋了?”松田真誠立刻汗如雨下,“我不像佐倉君那樣天生自帶保護色彩,惹人憐愛啊,倒不如說是完全相反的。”
“凡事都有第一次的啦,再說依我看,你的技術完全過關嘛。”尹澤用力的拍著朋友的肩膀,“男人的一生,總會有不得不迎難而上的時刻。”
有過一面之緣,頭上綁著白布的店長道了一聲打攪,端著食物過來了。尹澤發現居然是三個杯子。
“我把島津也喊上了。”松田真誠解釋說。
“他不是沉迷在文學的荒原中不可自拔嗎?你怎麼喊動的?”尹澤皺眉。
“不知道,我跟他說我拿到主角了,他也開心的說,拿到一個喜愛的角色,而且還要專程過來,跟你炫耀。”松田真誠說。
“跟我炫耀?”尹澤眉頭皺的更深了,心想莫不是此人實現彎道超車,提前接觸了勁爆肉..番,成了那坐享齊人之福,被紙片人環繞的無能男主角,“他有沒有說是甚麼作品和角色?”
“沒說,但特地講了句‘我心裡明白,在月球人的道路上,我已經贏了那個男人太多太多了’。”松田真誠回憶。
尹澤心中恍有閃電劃過,嘴角不自覺露出輕蔑、冷酷、狡詐、漫不經心的弧度。
他大概知道是甚麼了。
兩個人不動熟食,只是喝起了啤酒,聊著有的沒的,等著三角關係中,那個第三角之人的到來。
很快,與第六天魔王同名的男人,龍行虎步的朝他們走來。有幾日不見,島津信長好像變了許多,眼神銳利,笑容自信,舉手投足間都是優雅。神清氣爽,英姿勃發的活像剛剛泡了個桑拿,推了個油一樣。他走近,先是瞥了眼某小有名氣的快餐皇帝,眼中閃過絲絲的桀驁,不吭聲的坐下了。
“島津哥,您不是在忙著做村上春樹的代筆,衝擊諾貝爾文學獎嗎?怎麼出門了?您這樣的巨星,拋頭露面的不好吧?”尹澤開口打趣。
“文學創作需要靈感,要動靜結合,我閉關許久,也該出來採風了。另外,還有個訊息,不得不知會於你呀。”島津信長想要矜持,但最終還是險惡的一笑。
“請問有甚麼我能幫到你的?”尹澤問。
“我要說的事,你千萬別害怕。”島津信長慢慢的說。
“我是專業聲優,我不會怕,你就直說吧。”
“前幾天我參加了一個試音會,下午的時候,有訊息了。”島津信長保持微笑,可以放緩語速,一字一頓,“我將參演《Fate/Zero》。”
尹澤下意識撅起嘴巴,調整坐姿,半晌後才肅然起敬的問:“出演哪個路人?”
“不是路人,是英靈,很帥,會投遠端武器的那種。”島津信長說。
“莫非是金閃閃?”尹澤試探。
“不是這個,他甩的不是寶具,沒那麼高階。”
“貞德狂熱粉?”
“沒那麼醜,我好歹也是個帥哥聲線。”島津信長不滿,“人設有點陰險,劇情有點悲哀,你懂嗎?”
“帥氣的來自倫敦時鐘塔的高階知識份子。”
“哎呀,英靈啊!遊戲有沒有通關?小說有沒有讀完?是七大職介裡神秘感爆棚,身材很好,身手矯健的那個英靈啊,明白嗎?”島津信長拍桌。
“明白了,我好歹也是能上論壇跟戰力黨撕扯的月球人,你繼續說。”尹澤抱起手。
“音響監督說要對系列很瞭解,我乃月球婆羅門,經典臺詞倒背如流,試問誰不知道啊?然後就讓我開始自由發揮,就是三王會談那一段,全部都是像從科南里跑出來的小黑似的暗殺者,塗黑了都不算,還要戴面具。音監要我笑,所有群演都開始嘿嘿哈哈,我就想人……”
“噗——!”松田真誠捂嘴。
“你在笑甚麼?”島津信長面無表情。
“我想起高興的事情。”
“甚麼高興的事情?”
“我當主役了。”松田真誠如實回答。
“噗——!”
“你又笑甚麼?”島津信長冷眼相對。
“我接到新活了。”尹澤如實回答。
“甚麼新活?”
“《Fate/Zero》。”尹澤冷笑反殺,這一刻圖窮匕見,鮮血四濺,“是速度A+的雙槍帥哥。”
此言一出,第六天魔王恍若被狂雷劈中,陷入僵直之中。島津信長瞪大眼睛,難以置信的看著那人,手指都在微微顫抖。以他Ex級別的保有技能「月球の睿智」的力量,幾乎在聽到男人的描述,就瞬間想到了那個英靈在某愛之戰士筆下的設定、劇情。
“雙槍帥哥?噗——!”島津信長沒繃住。
“你怎麼也笑起來了?”尹澤歪頭問。
“那當然是,我在為你開心啊。”島津信長咧嘴,露出了潔白整齊的牙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