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裡飄蕩著烘焙的清香，吃貨研究所稱其為美拉德反應。
該說真不愧是日高愛菜口口聲稱的關西最美味，隔著一人的距離，佐倉澪音都能聞到對面手裡麵包的香味。她甚至彷彿能看到白色廚服的廚師製作時的美好景象——黃油融化，麵粉開花，奶油鋪滿，蛋清蓬鬆，粘稠的蛋黃配合著糖粉翻滾。
公共休息座位瀰漫著食物的溫熱和香醇，加上在緩慢進食的同事也頗為可愛養眼。旁的不說，反正自己手裡的批發菠蘿包是越來越不香了。
地板是才拖洗過的乾淨，褐木色的地板反著柔和的燈光。
佐倉澪音細心的把灑落在椅子上的麵包屑揀乾淨。她重新抬起頭，看向宛若倉鼠般微微鼓起嘴巴小口咀嚼的同年前輩。
“可能有些冒昧，不過日高前……日高同學，我能問問你得到這部作品主役的經歷嗎？”兩手捧著已吃了一半的菠蘿包，佐倉澪音有些猶豫，最後還是詢問出聲。
“經歷？”日高愛菜咬著酸奶吸管，有些小疑惑，“你指的是試音過程嗎？”
“嗯，還有包括最後被採納的一些情況。”佐倉澪音生硬的笑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的說，“因為我也試音過女主角嘛，但是如你所見失敗了，所以想向你求取一些成功的經驗。”
“求取太客氣了，也不是甚麼大事。嗯，最開始的時候，是很正常的從經紀人那裡得到了通知。”
日高愛菜略一停頓，便語氣輕快的說。
“其實通常我都會提前速讀下原作，看看粉絲們的討論，在心底對角色建立起一個大概的底子，但因為這是原創企劃，沒有那些參考，加上時間緊迫，只能從以前的工作經歷裡找一個儘可能貼合的成功例，修修改改的立個方向。這之後就去指定地點報道了。前前後後大概花了一個多小時吧，期間也臨時做了調整。其實也都是根據指示，摸索製作組需要的風格啦，沒甚麼特別的。”
“……哦。”佐倉澪音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是不是覺得很平淡，波瀾無驚的，沒甚麼意思？”日高愛菜見狀笑著反問。
“不是，不是。”佐倉澪音連忙擺手。
“工作嘛，除了旅遊節目主持人和美食記錄片裡的調查人那種型別以外，大多數都是乏善可陳枯燥機械的。聲優也一樣，表演這東西也不一定就像小時候玩家家酒那樣始終有趣，有的時候就是像上課時朗誦似得念念稿、搬搬磚而已。還有呀，試音這個環節，失敗才是常態，很多大前輩也會被刷掉的，你可千萬不要覺得洩氣。”
日高愛菜寬和的說。
“我儘管比你早幾年在業界正式工作，但要說拿到主役，也就是在前陣子憑運氣接到第一個，相比之下，出道就是劇場版主角的佐倉同學，才是羨煞旁人呀。”
“你別自謙了，我那個才是真的憑運氣啦。”被反過來一頓誇獎的佐倉澪音有些小小的害羞和窘迫，“當時都覺得自己鐵定過不了的，還自我懷疑了幾十分鐘呢。”
“但你當時一定很努力吧？”日高愛菜又問。
“當然，上學讀書都沒那麼用功，哪怕現在我都還記得重要的臺詞呢。”佐倉澪音深深的說。
“果然比起不做而遺憾，還是打起精神，全力以赴的去戰鬥更好，起碼最後能給自己一個無憾的交代。”日高愛菜老氣橫秋的感慨，“雖然努力卻付諸流水也很打擊人就是了。”
“我到現在也沒有甚麼能拿得出手的成績啊。”佐倉澪音不免低聲說，“甚至偶爾還會感到迷茫……不像你，不怕你笑話，我總覺得日高同學的背影好堅定啊，有那種很清楚知道自己的人生要如何進行下去的堅毅和果斷。”
“甚麼嘛，我也失敗過很多次啊，也鬧了很多的笑話。”
日高愛菜幾口吞掉嘴裡的麵包，挺了挺細腰，換上了幾分認真的口吻說。
“比如對戲的時候，導演剛開機，全組人轉動起來，面對其他演員的互動，自己大腦卻驟然一片空白，劇情臺詞霎時忘得乾乾淨淨。比如在電視節目中途，鬧了小情緒，差點出了播送事故，在後臺被一頓劈頭蓋臉的責罵。比如起初從小演員轉幕後聲優，天真以為純聲表演很簡單，肯定比不得正統表演有難度，結果光是連不棒讀、消除違和感都難以做到，被別人數落到哭鼻子，片場的紙巾都被我用光了……”
“可是你還那麼年輕。”佐倉澪音小聲說，“我們同齡誒，大學都沒上。可你都已經提前把那些困難一一經歷過了。”
“佐倉同學很渴望成績嗎？”日高愛菜聞言，頓了頓問。
“那是當然啊，大家都想有拿得出手的成就吧？”
“理所應當的事。但是你明顯進入了一個怪圈啊。”日高愛菜煞有介事的伸出一根手指，活像睿智親和班導那樣，“沒有誰規定，甚麼樣的年紀，就該獲得甚麼樣的成功，甚至是超額的成功。”
“屬於你前進的動力，有多少是自發的，又有多少是環境和別人強加給你的呢？”
同年前輩坐姿很規矩，她似乎一直都很規規矩矩，舉止都是有度的。只是現在言辭間有些莫名的感傷。她無聲的吐出一口氣。
“很早以前啊，就是我被媽媽帶著，穿梭在各個劇組和出入電視臺的時候。總是能遇到許許多多優秀的人，他們有的是歌喉好，有的是才情高，有的是面貌俊麗，也有的是交際力強，總之能在社會里，又是在追名逐利的藝人圈裡混得開的，基本上都有各自的過人之處。但即便是這些人，也會前進的難如陷進泥濘，每一步踏下，都會甩開一圈髒髒的泥水。”
“每一個人都在努力，每一個人又具備才能，每一個人都彷彿是我今後的縮影。”
日高愛菜語氣放緩。
“有時我在深夜裡會因為恐懼而睡不著。我很害怕，像自己這樣的人比比皆是，能替代我的也數不勝數。像我這樣的人，真的能爭的過他們，也真的能對得起媽媽的期待嗎？別人對我的誇獎，不過也僅僅是覺得‘這小傢伙真伶俐’罷了，一旦失去了年齡的掩護，我沒有甚麼拿得出手的。”
“工作任務也越來越牴觸，沒有能傾訴的朋友，我身邊的‘同齡人’幾乎都是‘競爭者’，談不上夥伴。回想起來，我當初只是厚臉皮了些，表現欲強了點，卻被別人以為是有天賦，就被‘因材施教’了，但等名為早慧的福利消失，新鮮感消失，立刻失敗重重寸步難行。不斷的被質疑，被替換。夜晚裡想的久了，就會在被窩裡失意落魄。自己這輩子或許真的會一事無成吧，往後的日子裡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後來呢？”佐倉澪音小心翼翼的問。
“後來我逃避了啊。”
日高愛菜首次露出有些傻里傻氣的笑容。
“因為做不到，因為厭煩，所以乾脆逃掉了，做了聲優……最初我是真的覺得這行當應該很簡單，不就是配音嗎？不就是念臺詞？甚至都不用像在劇組時脫稿背稿，完全可以手裡拿著本子照念，這能有甚麼難度呀？像我這樣的三流小藝人，從更復雜的領域退下來，到這行說不定能成一流，做不了鳳尾，來這爭個雞頭肯定沒問題吧？”
“但果然啊，沒有甚麼事是簡單的。在我還沾沾自喜，展望未來時，音響監督的批評猶如滔滔江水，瞬間把那份扭曲的自信火焰給澆熄了。但已經逃了一次，著實也不太好再逃一次了，所以我便用功專注雕琢聲音演技。”
日高愛菜說著又拿起了酸奶，上上下下的打量著眼前的少女，誠懇的說。
“佐倉同學，你現階段或許是有些許的迷茫吧？但是以‘前輩’的角度上來看，我認為你很有才能，假以時日，一定能變得很優秀的。”
“你還真像是個大人了啊。”佐倉澪音感慨。
“本來也是嘛，我倆既然年齡相當，那麼再過不久，就是法定的成年人了。”日高愛菜輕哼。
“那，那個，能這樣正經的回答我問題，甚至還分享了心事，真的是很感謝你。”佐倉澪音低頭致謝。
“別這麼客氣，我平時能跟同齡人交談的機會也不多。”
“平日裡也不跟朋友們聊嗎？”佐倉澪音疑惑。
“我之前光是要平衡學業和工作，就已經忙得焦頭爛額了，加上在學校裡的時間不多，也沒參加過甚麼社團，身邊歲數相仿的朋友意外的少。”日高愛菜惋惜的說。
“這樣啊。”佐倉澪音卻忽然雙眼一亮，彷彿抓到了甚麼似的。
“你語氣聽上去怎麼有點開心？”日高愛菜狐疑。
“其實我也是的，小學受過傷，跟夥伴玩的少，中學時去了劇團學習，所以身邊也沒有甚麼朋友。”佐倉澪音不由得湊近了些，帶點小雀躍的說。
“那豈不是跟我差不多嗎？”日高愛菜一愣。
“對啊，就是差不多。”佐倉澪音連連點頭。
“很有緣分吶。”日高愛菜自顧自的喃喃說，旋即就躍躍欲試，“那要不，咱倆交換下郵箱？”
“好啊！”佐倉澪音大力點頭。
……
身為主役的尹澤時隔一個星期，再次來到了夢貘少女的片場。
果不其然，掐點到場的他，又是最後一個抵達的。
卷吧，卷吧，捲到最後一無所有。
男人唉聲嘆氣。
座位順序基本在第一次收錄時就固定下來了，當然，主役基本上都是離麥克風近的颯爽C位。
男人望了眼稍顯空蕩蕩的黃金位置，面露疑惑之色。
仔細定睛一看，女主役不知為何跑到角落去了，長沙發的盡頭，好幾個女聲優扎著堆，時不時發出有趣的低笑。
而原本屬於那兒的松田真誠，已被擠了出去，有些生無可戀的樣子。
尹澤踮了踮腳，在那幾個女聲優之中，隱約看到了某個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少女。
咦？
疑惑更加的沉重。
今兒唱的是哪一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