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我是不是很驚喜?”小森圭弘閃亮登場,對著沙發上正湊堆看手機的兩人神秘一笑。
尹澤本來想說還好還好,畢竟製作人員名單第一個就是您的大名。但他很好的剋制住了吐槽之心。並適時的將臉上笑容調高了幾個弧度,把驚喜度和尊崇度各+5,整個人就洋溢起了歡樂。
“啊呀,小森監督怎會是您?原來這部是你親自操刀的嗎?難怪我說有種熟悉的感覺!”男人搓著手說。
“哈哈,難得再碰面,你們配合的也比之前好多了。”被精準投其所好,如願以償收穫想象中歡迎的瘦大叔如沐春風的說,“我都看到了,同事遇到困難,不是作壁上觀,而是伸出援手,寬慰共進退,非常好,很有片場一番位的擔當嘛!”
“都是您之前教導有方。”男人一如既往的謙虛。
“小佐倉的聲音依舊靈氣十足,雖然是有小失誤,可調整的很快。”小森圭弘語氣放緩。
“連養成所學生都不會犯這種低階錯誤。正式錄製出這種紕漏,真的很抱歉。”佐倉澪音對此始終心有慼慼,聲音低落。
“年輕人行差踏錯一定會的,不用耿耿於懷。”小森圭弘安慰。
“日高前輩年紀就與我差不多吧?但她卻很穩重,演技、待人處事各方面都很成熟,令人讚不絕口。”佐倉澪音嘟囔。
“那傢伙小學一年級就演員出道參演電視劇了,上綜藝節目,拍寫真,十幾歲就客串過奧特曼,完成了眾多孩子們的畢生夢想。哪怕單以聲優的身份來論,也都比你多幾年資歷。你跟這種天生的社會戰士比甚麼老道?”尹澤搖搖頭。
“你對她的職業生涯挺熟悉啊?”佐倉澪音抬眼。
“偶然得知罷了。”男人實話實說。
他是某天心血來潮,去逛了逛自己的百科頁面,也不知道是誰幹的,相關人士裡竟明晃晃的有個「日高愛菜」,滑鼠又那麼輕顫一點,就立即跳轉到年下前輩的頁面了。那來都來了,自然是完整瀏覽了一遍。
時刻謹記老祖宗的教導——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最騷的是,他回到自己的百科不是透過正常的網頁返回,而是點選年下前輩相關人士中的「瀧澤悟」再跳回去的。
太迷惑了,他倆就共演一部作品,自己還是一集殺青的龍套,頂多在廣播劇又打了幾回醬油。
聲優圈竟如此的小,竟如此的人情冷漠!以至於就這點工作層面的聯絡,就能被定義為“相關人士”!
尹澤深深的感到了文化差異帶來的隔閡。
那我與佐倉同學皆作為主役,且出演的還是經費與格調都更高的劇場版,動畫電影。想必也屬於“相關人士”吧?
等男人回頭細細一瞧,卻驚愕的查無此人。正當他感慨資料編輯者們的孤陋寡聞之際,才發現,這不怪誰……因為佐倉同學似乎都還沒有建立個人百科。
“她還有寫真?”佐倉澪音問。
“有。”
“你看了?”
“瞟了幾眼。”
“怎麼不見你轉發?”
“拜託喔,阿Sir,照片裡的她才初中,我要是在推上轉發,會被當成犯罪預備役的。”尹澤無語,“再說那也不好看,與我追崇的‘黃金人體健康美’有猶如天塹海涯般的距離。而且在本人看來,那估計都是黑歷史吧。我幹嘛要去做翻垃圾惹人嫌的事?”
“怎麼初中就拍雜誌和時裝啊?”佐倉澪音很是訝異。
“童星嘛。”
尹澤頓了頓,又輕嘆了口氣。
“大多數情況下,並不是孩子本身想實現當‘小公主’、‘小王子’的夢想,而是家長的慾望在作祟。在經濟公司看來,小孩子好管理,不受緋聞約束,更容易標榜努力正能量,在商人看來,這是無門檻的藍海……在強欲父母的控制下,孩子們假笑做戲、用稚嫩的手掙來許多他們自己都還並不能理解其意義的皺褶鈔票。”
鮮美花苞在最後支離破碎黯然收場的例子數不勝數。
價值被嚴酷的壓榨,最終九成九的小孩會淪為人們永遠看不厭的“傷仲永”,最後一次貢獻茶飯後的笑料。
日高愛菜選擇轉成聲優這種幕後職業,一定也有她自己的意志在裡面。
他在這方面,是有些同情和欽佩這位小女孩子的。
成為父親,成為母親,這樣嚴肅的事情,不需要經過誰的批准,也不需要考核,也算是這個世界奇異的一個小小體現吧。
“別跟人家比了,指不定她都還羨慕你的自由散漫呢。”尹澤瞥眼。
“我才沒有散漫。”佐倉澪音嘀咕。
“社會變得急躁了,搞得大家恨不得甚麼事情都超速。”小森圭弘嗯嗯的點頭,“巴不得午飯三口吃完,巴不得喜歡的漫畫一月更十回,巴不得今天舉鐵,明天就擁有健碩的肱二頭肌,巴不得立項的晚上,我就能掏出一季度的所有分鏡……對年紀也是越來越苛刻了,取得成績的年齡總是越小越好,否則就算落後於人。唉,其實誰又規定了,甚麼樣的歲數就必須該取得甚麼樣的功績呢?所以小佐倉,你不必感到浮躁。”
“所以你分鏡畫完了嗎?”尹澤一針見血的問。
“沒有!”監督自豪的挺起胸膛。
“非常好!”尹澤唯恐天下不亂的振聲說,他期待在今後的錄製中,聽到面前之人被副監督等人關進籠子的新聞。
“……我們留下來,主要是重錄我失誤的那些地方嗎?”佐倉澪音舉手。
“是的。”監督頷首,“你的那段還有些不夠完美,需要再找找感覺。”
“那我呢?”尹澤指著自己。
“你的部分沒問題。”監督聳肩。
“那我為甚麼要留下來?”按時下班人發出了抗議。
“當然是配合她,你總不會想讓她孤零零的一個人聽著你的錄音來補吧?”小森圭弘略有不滿,“你怎麼能有這種不負責任的想法呢?表演是感性的,缺少對演者的共鳴就會孤掌難鳴。為了貢獻出精良的作品,你不過只是要犧牲些許的個人時間,竟然就這樣不情不願,真是讓人降低對你的評價。”
“她不是龍套麼?”尹澤不解的反問。
“龍套怎麼了?你之前不是從龍套做起來的?未紅先驕要不得!”小森圭弘言辭辛辣。
“我意思是……如果只是路人的話,沒必要事無鉅細吧?您也是懂作畫的,黑白灰和冷暖關係那都是對比出來的,沒有她的平凡,怎麼襯托出女主角呢?你瞧我都因為音響監督提示這是輕百合番,刻意降低自己存在感了。”尹澤開始講道理。
“你這只是一己之見罷了,你難道忘了當初,在漆黑系列的騎士角色了嗎?當時不是當成主角來配的?”監督開始引據經典。
“原來如此,我懂了。”尹澤自覺悟到了,幸災樂禍的開心笑出聲,迫不及待的追問,“您意思是佐倉同學在後面的劇情要死翹翹了?”
“那倒沒有,她只是在後面有段劇情比較重要而已。”
“嘖……”
“好了,事不宜遲,這就開始吧。我們先來講講戲。”
監督拿起他們的臺本,推了推樸素的平框眼鏡,拿出了專業的態度。
“市松按照設定來講,是藤源海的青梅竹馬,從小就一起長大,非常的熟悉。在學校田徑部練短跑,說明她很活潑,所以語調要帶點兒男孩子的爽快跟利落,加上跟主角有多年深厚的感情,這兩人相處時,必然是很和諧的,即便是吵架也要有種日常感,自己做留白的補充,把自己定義到介於女朋友和好兄弟之間的位置,這種細微的地方正是飾演這個角色的關鍵所在……”
佐倉澪音似懂非懂的聽著監督的講解,偶爾點頭。
尹澤在旁邊默默看著動畫監督在錄音片場教導路人女主,這畫面直接令他夢迴《螢焰之森》時段。
一時間有些覺得哪裡不對勁,但又說不出來。
幾分鐘後。
“怎麼樣,情緒上來了沒?”小森圭弘關切的問。
“我好像有點明白了。”佐倉澪音說。
“行,那就趁熱打鐵,那個誰,快過來就位。”小森圭弘向身後招手。
工具人無語的照做,走了過去。
長崎幸楠在玻璃牆後面的音效工作室裡靜靜看著那三個人。
他倒沒有甚麼被幹涉的冒犯感,小森圭弘雖然是動畫監督,但他是個多面手,也曾擔任過錄音演出,事實上能幹導演的人,必然是懂得很多東西的老油條,觀眾們最終看到的成品,其實就是他們事先在腦海裡編排好的虛構畫面。
夢貘少女的女主役人選,是有過小小的波折的,這一點身為音響監督的長崎幸楠很清楚。
儘管在他看來,不過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
但對於做出選擇的少女而言,這應該是一次恪守自己信條的勇氣釋放吧?
看著瘦大叔守著那兩人重錄,男孩與女孩逐漸從青澀到熟練,聲音效果也是水漲船高,越來越好。
小老頭悠悠的喝了口水。
這樣慢慢成長的樣子。
年輕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