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雨水淋溼的頭髮,緊貼著蒼白的臉頰。依偎在幽深小巷角落中的少女從昏迷中慢慢轉醒。
頭頂上是蛛網般交錯縱橫的灰色電線,更遠更高是一片陰雲陰雨覆蓋的昏暗天空,除了冷寂和疼痛外別無其他,虛弱感沒有因為短暫的昏睡得到緩解。
身體的溫度早已被冰冷的雨水所奪走,透體的冷意彷彿漫入了骨髓中,她倒在淺淺的水泊中,像是墜入沒有光明的深海之下。
連附近在翻找垃圾桶中剩飯剩菜的流浪貓都不願朝這個衰弱的生命靠攏,警惕的避開了。
少女的意識渾渾噩噩。
真寒冷啊。
她就像童話故事中那渴望火柴的微弱光熱的悲劇女孩,瘦弱的身子忍不住蜷縮起來,往沒有血色的掌心顫抖的哈著熱氣取暖。殘留著血沫的乾澀喉嚨難受的低吟出聲,迴盪在無人的陰暗小巷裡。
少女吃力的爬起來,本能的往更深的,乾燥些的牆角擠去。漂亮的長髮拖起並粘上了泥水,她閉上睜開不久的眼睛,讓淺紅色的瞳孔重新沒入黑暗。
雨聲淅淅瀝瀝,綿綿不絕。
她的耳邊好像又迴盪起雜亂無章、重若鋼鐵的暴雨洪流聲、熟悉友人的那雙癲狂的紅色眸子和慾望橫流的宣言都令她倍感陌生,都如同尖刀貫穿她的心臟。
溢位的感情讓她攥緊了手。
這樣,真的就是孤身一人了啊。
她輕輕的呼吸著,下意識的舔動乾裂的嘴唇。每時每刻都能清晰感覺到力量在流逝,奇蹟在離她遠去。
饒是如此,她作為生物的五感始終要比普通人更敏銳一些,比如現在,專心一點,就能在那密麻的雨聲中聽到漸近的腳步聲。
安靜。
黑暗。
細微的悲傷。
少女收束著腳踝,抗拒性的等待。
噠。
噠。
一把雨傘替她隔絕了雨幕。
“……你,你沒事吧?”
一個撐著傘,穿著制服,路過的學生男孩,有些驚詫的,愣愣的看著她,手中塑膠袋裡的便當剛剛從微波爐裡取出,還帶著溫熱。
少女費勁的抬起頭。
兩個人隔著清冷的空氣,在這場連續下了幾天幾夜的細雨之中對視。
……
“不知道甚麼時候才會放晴啊。給,用毛巾把頭髮擦一擦吧,發燒就不好了,衣服如果不介意,能暫時先穿我的嗎?熱水的話還要再等會。”
尹澤看著分鏡畫面裡倒熱水的火柴人,他對如何塑造這種暖男人士簡直輕車熟路,很入戲的用人畜無害的模板化草食系溫柔聲線說著。
“對了,怎麼稱呼?我可以知道你名字嗎?”
“……秋月。”年下前輩在旁邊接話,聲音感情又淡薄,“秋月銘夢。你,為甚麼幫我?”
“你也沒拒絕不是嗎?”尹澤疑惑。
“我問的是你的理由。”日高愛菜聲音清冷。
“見到有女孩子渾身泥濘的倒下,我總不能無動於衷吧?我是不知道你身上發生甚麼啦,不過就像再如何拒絕,明天始終都會到來一樣,這世上也沒有邁不過去的坎,生活總會踢你屁股一腳,踹著你前進的。肚子餓了嗎?我這兒只有一些速食,噢,還沒自我介紹呢,我叫藤源海。”男人溫潤如水的說。
“不問原由,就無條件對別人釋放善意嗎?”日高愛菜搖頭,“周圍的人沒有說過你這種思維方式有問題麼?”
“我的朋友很少嘛。”
“……總之謝謝你,我喝些水休息下,很快就走。”日高愛菜適時的配合螢幕裡角色起身踉蹌的動作發出一聲恰到好處,惹人憐惜的痛哼。
“可我看你身上還有些傷口,至少去附近的診所消毒包紮下吧?”尹澤連忙說。
“不必。”日高愛菜冷漠的回答。
“那需要給家人或者朋友打電話嗎?”
“不用。”
“我覺著還是通個信吧,他們會擔心的。”尹澤絮絮叨叨。
“藤源君。”
“甚麼?”
“你最好不要跟我扯上關係。”日高愛菜表情如螢幕中火柴人一樣的嚴肅,她一字一頓的說,“因為會發生不得了的事情的。”
“是是是。神秘的小姐,茶泡飯要加點小菜嗎?我這兒有從國外進口的豆腐乳,營養豐富味道好。”尹澤呵呵一笑。
“甚麼是豆腐乳?”日高愛菜本人沒怎麼聽過這種食物,所以實話實說,確實有點疑惑。
“中國黃油。”尹澤身為專業聲優,說出這句臺詞時,卻有點沒繃住,句末不可避免的帶上了微妙的笑意。
“……那我加一點。”
“好,給你夾三大塊。”
“好鹹!”
“是吧?超級下飯。哎,別嫌棄啊,不吃也別戳散了呀,我平時一天都才吃一塊的,今天為了你都特別奢侈一回了。”尹澤看著液晶屏裡那完整的紅塊被筷子戳亂,著實有些心疼。
螢幕裡是熟悉畫風的兩個火柴人一頓爭鬥打鬧。隨著男主角在洗碗,女主角看著電視機裡的事故新聞,凝重的若有所思等一小段過渡鏡頭後,簡陋潦草的畫面中很快出現了“夜晚”的提示,表示進入到下一個情景。
“那麼你睡床上吧,我在地板上鋪層被褥應付就行。”尹澤理所當然的說。
“沒關係,你照舊就好。我不用睡。”日高愛菜保持著淡冷的聲線。
“不睡覺,那晚上你要幹甚麼?總不會看一晚上的月亮吧?”
“……不是月亮,而是夢。很多人都以為那些夜晚中的虛幻只是單純的臆想,但並不是的,那就是現實的延續。”女主角倚靠在窗邊,凝視著外面的月光,窗簾隨著夜風輕輕的搖擺,“而有的人不會也不能做夢,相反,‘她們’以其為食糧,將別人意識深處的秘密轉化成自己的現實,化作玄之又玄的奇蹟。”
“轉化成自己的現實,那是甚麼意思?”尹澤愣愣的說。
“是夢的結束。”日高愛菜嘆息著說。
螢幕中女主角完美銜接的回過身,髮絲飄揚,雙眼被額外用硬邊圓筆刷平塗了點紅色上去,還用小字註明“這裡發光”,看上去頗有些不明覺厲。女火柴人隨手那麼一揮,正忙著打地鋪的男火柴人就身子晃了晃,像是對著催眠瓦斯豪吸了幾口似的,兩眼一翻,軟綿綿的倒下了。
女主角將其抱回床榻上,蓋好了被子,默默的坐在旁邊,輕輕打著拍子,哼著歌謠,如同哄著嬰孩入睡的耐心母親一樣。
“睡吧,睡吧……”
實際上日高愛菜也確實在嘀嘀咕咕的小聲唱著一段模模糊糊的搖籃曲,至於這是即興發揮還是有臺本輔助,那就不清楚了。
月光悄然躲藏在了雲霧的背後,房間裡光線晦暗無明,守著熟睡過去男學生的女孩,手指間忽然連起了細如髮絲的微光之線,線的另一頭則是男生的額頭。
伴隨著越來越多的線誕生和消亡,男生的睡容也漸漸平和,甚至帶上了淺淺的笑容,似乎在夢鄉中遇見了難以言喻的美好。
“都是些噩夢啊。”日高愛菜又嘆息,“謝謝你。好好睡吧。”
畫面又一轉,已是第二天的早晨,睡到自然醒的男主角伸著懶腰從床上坐起,抓著頭髮,一小會的迷糊後,才發現房間裡除了他已是沒有別人,只有桌上那張致謝的紙條還證明了昨晚的奇特相遇是真實存在的。
“那傢伙到底是甚麼人啊?”尹澤緊跟著時間軸,複雜疑惑的說。
跟暫時離場的女主角一起的,還有日高愛菜,這一集裡年下前輩的戲份只在末尾還剩了一些,所以提前抽身回座位,讓出麥克風了。
男主角的青梅竹馬役默默取代了那個位置。
佐倉澪音面無表情的站在了男主役的左邊。
隔著半米的距離都能察覺到她的緊張情緒,捧在半空的臺本都在微微顫抖。
尹澤因此不免多向她看了幾眼,餘光瞥見少女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要去輸入核密碼,開啟啟示錄時代似的決絕慎重。
“世界這麼大,只知道名字的話,似乎也沒意義啊。”尹澤壓下心裡的小小擔心,念著正走在上學路中的,主角的心中獨白,“放學後,要不要再去那條路看看呢?”
前方畫面下一秒切換成了一雙腳跑動的動作,旋即便是揹著書包的女生追上來,乾淨利落的拍了一下前面男主角的肩膀。
“今天這麼早啊?還以為你又要遲到了呢!”佐倉澪音跟著草稿畫面醞釀了許久,終於說出了第一句話。
——有點倉促急切了,一些細節上的地方處理的不夠圓潤,顯得有些突兀,也就是俗話說的棒讀。
才跟年下前輩結束對線的尹澤更是明顯察覺的到二者的差距。其實印象中在《螢焰之森》時,佐倉同學的表現比這應該還要好點。
今天不知咋的,跟往常不太一樣。
“因為睡得早。”尹澤心思轉念閃過,流暢的接著話,“我昨晚的睡眠質量很高,甚至應該是人生中最好的一次睏覺了。”
“你做甚麼了嗎?”佐倉澪音反問。
“也沒別的,帶了一個朋友回來,聊了會天,半夜她還幫我蓋被子。”
“她?”
“是喔,她。”
“你不會在說夢話吧?”
“不,我發誓,是實話。她很可愛,很聰明,長髮飄飄的很夢幻,一點都不像某個田徑女粗魯和冒失。”尹澤很好演繹出了皮笑肉不笑的感覺。
“什?!你這傢伙又皮癢了是吧!”佐倉澪音在此處拔高音量。
火柴人扭打糾纏在一起,兩人也配合的發出一些類似於橫版格鬥遊戲裡的嘿嘿哈哈聲。其實對於常組隊去電玩城會各路豪強的他們而言,這塊倒是拿捏的很到位,有種在幹老本行的錯覺。
就這三言兩語間,在男人緩和的語氣引領下,佐倉同學逐漸也沒那麼緊繃繃的了,慢慢自然了許多,
只是在下一個階段開始前,音響監督卻很突然的出手打斷了配聲工作。
小老頭的話像是一把冰刀斬下,惹人寒意四濺。
“很抱歉停一會,呃,佐倉小姐,你的運動衣摩擦的聲音有些大,我耳機裡可以聽得到,這多多少少會影響些收音,能處理一下麼?”
被點名的少女整個人先是僵了一下,難以置信的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衣服,然後因這種低階錯誤,臉頰迅速漲紅。
“對,對不起,很對不起。”佐倉澪音連連鞠躬,忙說了好幾個對不起。
她慌亂的把臺詞本夾在腋下,想也不想的就脫掉了那件平日很喜歡,但現在非常礙事的外套,胡亂揉成一堆便擱置在腳邊的地毯上。
收錄片場如無必要,是非常之安靜的,加上完備的隔音和吸音裝修,一丁點聲音都非常的顯耳。
又何況是苛責。
長崎幸楠的提示,語氣和用詞已經很是委婉,但依然沒法掩蓋它批評指責的本質,在其他人保持緘默,並不可避免齊齊投來視線的情況下,少女的耳尖都紅到彷彿滴血,原本平靜下來的心情宛若撞上了一場風暴與海嘯,握著臺本的手無論怎麼遏制,都在止不住的抖動。
運動衣下只是一件薄薄的短T恤,少女摸著泛涼的小臂。低垂著頭,失意消沉的眼神藏在額髮後面,低聲的說:“因為我的失誤,很對不起,現在請繼續吧。”
“那麼請再從第13頁開始吧。”音響監督頓了頓。
佐倉澪音悶著頭,默默的往前翻。
“麻煩再等一會。”男主役這時忽然說了句。
“你這邊也要做些甚麼調整嗎?”音響監督疑惑。
“沒甚麼,很快好。”
尹澤說完,輕快的脫下了自己的外套,大大方方的朝左側那纖細肩頭都在瑟瑟發抖的女孩走了兩步,然後把他那件純棉,很難因摩擦而製造任何雜音的衣服給女孩披上。
少女整個人第二次僵硬。
尹澤又撿起地上的衣服,回去放在沙發上,再回來。
“大碼款號的黃綠色運動衫啊,真是懷念。我當時在西餐廳做服務生,咱們第二次見面,不小心把你牙給崩了的那天,你穿的就是這件吧。”尹澤低聲笑著說,“噪音嘛,多大點事兒,我們一起慢慢來。”
少女緩緩抬起頭,發簾後的眼神彷彿重新被注入了光芒,燦燦生輝。
她伸手觸控著那還殘留著那人體溫的外套,感受著這不知幾番幾度的溫暖。沒來由的也跟著笑了聲。
“嗯。”
熟悉的佐倉同學好像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