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澤是掐著點到場的,沒遲到,也沒早到。手裡還提著裝了便利店肉包子的塑膠袋,臺本則捲成棍狀塞在身後的屁股兜裡,像是提酒壺、身後負劍的滄桑浪客。
他在推開門的一剎那,迎面就跟幾道視線撞上。火花交錯。
只見並不算寬敞的錄音室裡,已經有了女主角、男二號、女二號和若干路人役。
被同期和同社大前輩夾在中間許久的松田真誠終於面露喜色,但還不等他稍有動作尋求風險轉移。就見站在門口的男人乾淨利落的轉身離開,五六秒後,才再度以嘴巴鼓鼓囊囊的姿態返回。
“各位好各位好,我是藤源海的聲優,隸屬Em的瀧澤悟。今天很高興能和諸位一起合作。”男人捋不直舌頭,咕嚕咕嚕的寒暄。
“竟然嘴裡包著肉包子跟前輩說話,現在的後輩還真是有夠隨便呢。”今天是學生感十足的丸子頭髮型的女主役見狀,抬眉挑刺。
“我是覺得不吃掉的話,放在片場裡或許會有味。”男人對這人的以勢壓人已經習以為常,正在大力咀嚼著,“但要晾著各位,在外面吃個幾分鐘,也不太好。”
“真要那麼想的話,你應該來之前就吃掉嘛。該不會是打算藉著這種方式,想變相令前輩們對你增強印象吧?誒~現在的後輩還真是喜歡用小聰明呢。”女主役的語氣很獨特,黏黏糊糊的同時還輕飄跳躍。
“呵,論小心機,我又怎敢班門弄斧?”男人快速的嚥下了包子,嘀嘀咕咕。
“嗯?”
“這位就是麻宮桑吧?真是敬仰已久了!受您影響,我也曾幻想過成為生活在人類社會影子下的火霧戰士,想被當成使魔召喚到異世界……此前在春季酒會遠遠就見過您了,中島桑也常跟我提起你,誇您演技高超,為人和善,特意叮囑我要好好跟您學習。”尹澤及時調轉方向,對另一位女子尊敬有加的說,言語中飽含了感情。
麻宮理惠是位三十歲出頭的嫻靜女性,雖然戲路是為人津津樂道的傲嬌系,但本人是第一眼看上去會覺得很安靜的型別,也不知是不是因鑽研少女角色的關係,她成熟穩重的氣質下仍有著少女感。此刻坐在沙發上,見到有同社的後輩表達仰慕,便很自然的露出了親近的笑容,甚至還站起來微微鞠躬,一舉一動都很好的詮釋了“前輩”這個重份量的詞彙。是包容,是鼓勵,是引領,而不是像某個其他公司的高中女聲優,只會拱火,只會迫害。
“主役來啦,快坐快坐。”松田真誠迫不及待的想要讓位,跟好朋友來個兩級反轉,王車易位。
“很遺憾,這不是我該坐的位置。”尹澤卻端起了架子,小人得志的哼哼一笑,筆直的朝對準正中央麥克風的位置走去……最後坐到了靠右邊。因為正中央被某年下前輩佔據著,誰叫這作品是輕百合呢。
“你剛剛說甚麼來著?”日高愛菜繼續笑眯眯的明知故問。
有經驗的人都知道這句話是不解釋不講道理的連招起手式,而對付戰鬥最好的方法就是不接受挑戰,提前投降。
所以男人又調轉了方向。
“哎呀,佐倉同學,你也在呀?之前怎麼也不跟我通通氣?”尹澤戰術性無視女主役,陽光燦爛的隔空向左邊的角落揮手,輕聲打招呼。
“……嗯。”少女抬頭看了他一眼,象徵性的吱了個聲,旋即又埋頭了。
聲微,很沒有精神。
那個用鞋頭在自己身上留下了不少印跡的活力仔到哪裡去了?
此情此景,顯得很像是他在搭訕,結果被別人牴觸抗拒的敷衍過去,很瓜又很呆。矛盾轉移失敗的尹澤悻悻的收回手。
這一重新落座,日高愛菜便看著他笑,分明的說道,“你在想撩女孩子了。”
尹澤也並不回答,抽出屁股後的臺本。見離正式錄音開始還有會,又拿出手機開啟俄羅斯方塊,很快便打出了九行大消除。
日高愛菜又故意在說:“你昨晚一定又在惡趣味的看大尺度綜藝了,以欣賞偶像被捉弄整蠱為樂,難怪會被知道品性的人嫌棄。”
尹澤睜大了眼睛說,“你怎麼這樣憑空汙人清白……”
“甚麼清白?我親眼見你的推號又轉發了一套泳裝寫真,說甚麼‘也該考慮下是不是應當實際支援,入手幾本實體冊’。”
尹澤便漲紅了臉,額頭上的黑線道道浮現,爭辯道,“饞寫真藝人的肉體不能算惡趣味……寫真……攝影師、藝術家的事,能算惡趣味嗎?”接連便是難懂的話,甚麼“圖形構成”,甚麼“野性的健康美”之類,引得高中生少女陣陣發笑,座位間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我也要打俄羅斯方塊。”日高愛菜又想到一茬,“我手機裡也有。”
“請便。”尹澤隨口回句。
“我們來對決吧,同樣難度,看誰的積分多。”日高愛菜躍躍欲試。
“好麻煩,沒興趣。”尹澤乾脆拒絕。
“誒,你明明都在打了。”
“哪有,我玩的分明是連連看。”尹澤睜著眼說瞎話,直接退了俄羅斯方塊,玩起了別的專案。
日高愛菜旁觀了大半天,此人自持水平高超,是以一上來就選了最高難度,只見幾百個水果彩色塊組成的方陣氣勢洶洶的擺在螢幕裡,閃的人直晃眼,起初男人還富有餘裕的快樂消除,後面就開始皺眉,被迫放緩了速度,她見狀於是就幸災樂禍的說:“時間要結束了,你要輸了。”
“開玩笑,我會輸?”尹澤冷厲的一笑,“人類之所以能在眾多生物中脫穎而出,就是因為有智慧,會使用工具。我就是聰明人,好好看著,日高,科技之力,是這樣使用的。”
本以為是要開啟甚麼大招,沒想到男人先是一個暫停遊戲,緊接著截圖儲存戰況,然後退到桌面,點開相簿,細細的觀察擷取的圖片。愣是磨了幾分鐘,找好了各種選擇,才又回到遊戲,手指狂舞,跟潑墨一樣,唰唰的一頓消除,完美獲得勝利。
“哎喲,輸不起啊。”全程旁觀的日高愛菜吐槽。
“為了純粹的勝利,我願意放棄所謂的廉恥。”尹澤表情如石膏般漠然。
松田真誠有點侷促不安。
此時他的右邊是傳聞中的大人物,麻宮理惠。正時不時的如小學教師般對同社新人的他投來照顧的眼光。他是個內斂的小夥子,對這類事業強,但又溫柔善良的姐姐型很是缺乏抵抗力,說白了就是臉皮薄,容易害羞臉紅。
此時他的右邊是同期的女孩,佐倉澪音,是個有幾分男子氣概的可愛少女。以往的交流中都能感受她颯爽利落的一面。現在正時不時的散發出具備壓迫感的氣息。偶爾抬起頭來朝他這個方向看來時,那眼中的怨念令他有些回憶起故鄉的大雪,不寒而慄。
松田真誠再次向好朋友看過去,只覺那邊的處境儼然和自己是兩個極端,有說有笑,氣氛融洽,猶如三月的初春萬紫嫣紅。
人與人之間原來是不能相概而論的。
還好這樣的空氣並沒有持續多久。
播口裡終於傳來了音響監督禮貌性質的,咳嗽的聲音。
“呃,咳咳,各位,馬上就開始正式錄製了,請關掉手機之類的電子產品,避免干擾收錄哈。”
被暗影點名的尹澤聽從指令,直接將手機給關機。
“那我們久違的,一起加油好好幹吧。”日高愛菜適時的切換到工作模式,對尹澤說著。
兩人於是理了理衣服,捧著臺本站在了麥克面前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