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倉澪音在等候室的小沙發上刷著手機。
她屬於那種不發東西，也不發表長篇大論，只是默默接受各種資訊的網路隱形人。
按理說在成為在籍聲優後，應該受事務所的號召，建立一個實名的，面向公眾的推號的。倒並不一定要經常更新經營，主要是方便配合各種宣傳工作，但她依舊委婉的拒絕了。
一半原因是抗拒站在臺面上，一半原因是在養成所遇見的老師們，都是很傳統的上世代的，秉承能力為主的老派前輩。
所以即便是業界正高速行駛在名為偶像化的軌道的這個節點上，少女依舊有些固執的認為，幕後就是幕後。一旦演繹者本人的印象和存在感過於強烈，多多少少會壓制影響作為正主的“角色”。
也不知道這種純粹的職業觀念，現如今還有幾人大力支援。
也許那位冷不丁對16歲高中女生悍然發出“人生是甚麼”這種靈魂詢問的松田同期肯定會吧？
……畢竟那可是一個連察言觀色級別為稚嫩的自己，都能一眼瞧出的，表裡如一的厚道老好人啊。
那麼某個同屬老好人和高中少女的朋友的傢伙呢？
說來，那人的形象條件是滿分，亦是高學歷。若走偶像化一途，是大有文章可做。作為研究和採訪物件絕對是高品質的。
嗯。
得找個時間跟他深入探討探討行業未來潮流和趨勢。
人類就是一種喜歡思考的生物，無時無地，哪怕是在蹲坑，思維也會發散到宇宙中去。飯後搖著蒲扇在樓下乘涼的退休大爺們，也能從最開始正常的閒聊，跳躍到世界經濟，爬著滕蔓的小區涼亭變成世貿議事廳，大爺大媽們也成為了大國代表，討論幾千上萬億的專案該如何運作。
大夥都有一顆吃瓜，且心繫天下的心和性子。
佐倉澪音也不例外，別看是剛進業界，唯唯諾諾的新人。跟朋友的聊天記錄裡可都是“最佳賞的獲獎感言說甚麼”、“成為超人氣聲優的下一步發展規劃”、“爆紅了怎麼堅守本心”、“掙了一個億要怎麼消費”這種高階別的東西。
生活嘛，總得侃一侃，吹吹牛。
當然了，也不會無緣無故的，在等候室聯想到這些。
主因有二。
第一是她正好刷到朋友推號，刷完公眾大號上日常轉發蒐集的憨人憨事笑話後，又刷一堆塗鴉的私人小號。
刷小號就來勁多了，不光看，還要褪去網路隱形人的習慣，要評論，要指指點點。
通常對方只會簡單直白的回個“？”，但始終不妨礙她樂此不疲的雞蛋挑骨頭。
有種逗貓的既視感。
她拿著逗貓棒。
對面那隻趴在地上，睜著死魚眼的大貓則以看二貨的眼神無奈的盯著她，偶爾還嫌棄的揮揮貓爪撥開她作怪的小手。
這種交流有別於正常聊天，比起時不時在line上被對方用交流的藝術嗆死，推號交流這種各披虛擬外衣的切磋更有意思。
大概就是“一對一說話”和“在公眾場合一對一說話”的區別吧，後者更顯關係好。
第二個原因是，她在等試音結果。
因柏井一平工作愈來愈繁忙，她便被安排更換了新的經紀人——是一名27歲的成熟可靠大姐姐。
新經紀人也是剛轉事務所，手底下暫時別無他人，帶領她這位主業依舊是學業的邊緣新人可謂剛剛好。
終究是年歲尚小，課業繁重，後面還要籌備升學大事，不可能像快餐皇帝和打工戰士那樣高頻度刷番。
事實上，她目前也就參演了《螢焰之森》和幾個小角色，履歷寥寥。
受老前輩們的薰陶教育，佐倉澪音深知拳不離手曲不離口的道理。倘若繼續這種慢節奏，自己跟別人的技術差距肯定會越拉越大。
哪怕自己從養成所結業時的成績還不錯……但實話實說，能順利選拔入所的在籍聲優，每個人水平都是絕對過關的。饒是如此，淘汰率也驚人。
昔日的假小子對只有自己滯後這種事，還是有些小不甘心的。
於是就雄心壯志的朝經紀人發去了工作申請。
新的大姐姐也是手腕過人，沒多久直接豪氣的扔了個主役的試音過來。
原本幹勁滿滿躍躍欲試的佐倉同學頓時像撞見主人回家的哈士奇般的埋頭慫了。最後硬著頭皮去試了音，因為緊張，導致都不確定發揮究竟是好是壞，只能縮在這裡等結果。
不安持續了一小會，很快，束著馬尾，穿著小西服和OL裙的英氣經紀人推門而入。
“劍琦姐。”佐倉澪音規矩的收好手機，揮揮小手打了個招呼。
“結果出來了。”身材修長，個頭不遜色一般男性的職場麗人微笑著說。
“啊哈，這麼快啊。”佐倉澪音嘆息，“好在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拿到手了。”
“失敗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嘛，我確實還需要一些時間打磨，沒關係的，我沒灰心……”少女在喃喃自語。
“不是，你拿到手了。”職場麗人重複。
“目前真的經驗還不足，又缺乏實戰，演繹很生疏，可我會再接再厲，努力……啊？您剛剛說甚麼？”少女說著說著就一愣。
“你透過了，拿到女主角了。”職場麗人加重語氣。
“啊？！”佐倉澪音有點傻眼，“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我身為專業經紀人怎麼可能拿這種事來糊弄你嘛。”劍琦京香得意的叉起腰。
“完蛋了。”
未曾想少女在短暫吃驚後卻沒有欣喜，而是露出萬事皆休的表情，欲哭無淚的說。
“我剛剛一定是在緊張感和重壓之下被逼出了所有的潛能，奉獻出了至今的技術巔峰……但常態下的我，可沒那麼強啊。”
不比《螢焰之森》那種從頭到尾幾乎就是男女主對手戲的作品，手頭這部可是實打實的，日本動畫領域下的高效工業化產物。首先參演人數就很多，片場每天保底也有七八個陌生人，身為女主角自然戲份重，要擔的責任也更大，但凡自己有點脫節失誤，其他人也要跟著陪跑配合調整。
一想到會當著一堆前輩被音響監督冷著臉拍著桌子，透過播口大聲的多次要求重錄，有些輕中度社恐的孤獨向少女就嘴巴發苦。
本來只打算要個小角色打打醬油，跟著團隊混混經驗先。哪想到被安排成了開荒隊的主T，開怪拉仇恨處理機制全讓她包圓了
……然而自己目前只會切個盾姿站樁捱打啊。
已經想象得到屆時多次團滅後，來自隊友們的複雜而質疑的眼神是甚麼樣的了。
“你還挺有意思的，別人拿了主角都是先大叫一聲‘好耶！’，你是先叫‘不好’。”劍琦京香有些哭笑不得，“但你這種擔憂也不無道理，事實上，製作組也坦言，你試音的表現是有些青澀。”
“那怎麼還過了啊？”佐倉澪音說著抬起了低垂的眼睛。
“小傻瓜，當然是事務所出力了啊。”女經紀人搖搖頭。
“……甚麼？”少女一怔。
“09期裡面，你的年齡最小，各方面素質也很優秀，潛力相當大。又是同一系日播研出身，能算是嫡系的新生血液，事務所當然會願意會投入資源幫你起步啊。”劍琦京香扳著手指頭細數，用理所當然的口氣說。
佐倉澪音看著面前的麗人，停頓了半晌，逐漸的收斂了表情，最後低低的出聲。
“……這是，我是被偷偷塞上去的意思嗎？”
“不至於啦，你的表現雖說稚嫩，但該有的東西都有了，事務所也是順水推舟，推了你一把而已。”劍琦京香擺手。
“換而言之，是也存在著，不像我這樣稚嫩的試音者吧？”佐倉澪音平靜的追問。
“畢竟，來試音的人很多嘛，也不乏經驗豐富一些的老手。”女經紀人想了想，還是如實說。
“那我不能要。”佐倉澪音臉色嚴肅，坐姿也不經意間正式起來，“這個角色不該屬於我。”
“你先別急著……”劍琦京香說。
“我不能要。”素來對人禮貌的少女卻徑直打斷了對方的話，“這對那些人很不公平。”
劍琦京香對女孩的固執略有些愕然，默然了幾秒，靜靜地一笑，然後再次輕聲重複了一句。
“小傻瓜。”
女經紀人上前幾步，蹲了下來，想去捏一捏少女還帶著幾分嬰兒肥的滑嫩臉頰，但瞧著那張繃緊的小臉與泛著執著的眼睛，又不得不打消了想親近的念頭。嘆了口氣解釋。
“事務所為旗下聲優爭取機會是很正常的，這不是甚麼奇怪的事情。何況你又不是沒實力，不過是還沒徹底習慣商業級別的標準。這次的作品，說實話也並不算太好的資源，一部普通公司的司空見慣的原創番，對其它資歷老的前輩們而言，可有可無，但於你，卻是一個很適合的平臺。根本不用覺得是搶了誰的，甚至懷抱負罪感，因為它就是件很小的事情。就像坐車排隊，你更趕時間，所以先擠上了這一班車，而且這班車也絕非末班車。”
少女聽著這番話，只是輕輕搖頭。
“這可並不是那些不趕時間，卻也依舊必須抵達終點的人，應該不停讓位的理由。”
“這是我舉的例子有問題。”劍琦京香扶額，顯得有些糾結，“我的意思是，你並沒有傷害到誰。”
一大一小的兩人，一上一下的對視。
短暫的緘默後。
“……我不能要，對不起。”
佐倉澪音攥著手裡那份寫滿了筆記和備註的臺本資料，飽含歉意的低下了頭。
“之後請給我一些配角、路人的試音吧，麻煩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