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真誠在看臺本。
尹澤看似閉眼打盹，實際上是開著影院模式在腦播《尋秦記》。極致無損藍光高畫質，支援中粵雙語切換，360°環繞聲。高音甜中音準低音勁，總之一句話，就是通透。
業界底層的新人生活，從回顧童年開始，就是這樣的樸實無華且枯燥。
而鐵三角中穩坐第三角的島津信長……正拿著簽字筆對著百元店買的假牛皮包殼的便攜日記本奮筆疾書。只見他時而眉頭緊皺，時而嘴角上揚，時而沉吟靜思，時而雙眼放光眯起，各種以為絕妙。
偶爾還誒嘿嘿的輕笑出聲，像極了在籌謀黑暗計劃按捺不住愉悅之心的俗套反派。
尹澤退出了至尊級影院模式，看著身旁那保持著邪魅笑容，不停在高速書寫的怪人，忽的有點感到害怕。
想當年夜神月在撿到並詳細瞭解黑色小本子的妙用後，在進行新世界計劃，記錄清掃妨礙他的敵人名字時，就是這樣沒有良心般癲笑的。
“你在幹嘛？”尹澤終於忍不住出聲，“中彩票還是被降頭了？”
“我在構思大綱。”島津信長瞥了他一眼，言語中透著文人墨客才有的的高雅。
“甚麼大綱？”尹澤一愣。
“小說大綱。”島津信長緩緩的說。
“……我本以為你每天把line簽名改成各種酸掉牙的文青句子已經是極限了，沒想到你居然還能更加的想不開。”尹澤頓時肅然起敬，戰術後仰。
“你甚麼意思？”
“沒甚麼，只是我聽說，二十幾歲沒有工作的年輕人，大多都會幻想自己是一名作家。”
“你的話裡充滿了對輕小說作者這一高尚群體的輕蔑，我是無法接受的。”島津信長停筆不滿。
“噢？你打算寫輕小說？那插畫師找到了嗎？記得要找那種經驗豐富，畫風時尚乾淨的高手，插圖這塊可千萬馬虎不得。”尹澤好心建議。
“那是自然，我近來一直在各大平臺物色各方畫師，還停止了遊戲氪金，攢約稿費。”島津信長說。
“你要是找到了鐘意的畫手，可以先把他的作品發我瞧瞧。說來慚愧，鄙人也涉獵繪畫一道，多多少少也能替兄弟把把關不是？”尹澤推心置腹，“另外也不用只拘泥於此處啊，可以把眼界放到國際上，像甚麼Artstation啊，藝國論壇啊，都可以逛逛嘛。”
“我倒是有找著幾個甚得我意的畫師。”島津信長摸著下巴。
“是嗎？我瞅瞅？”尹澤來了幾分興趣，一本正經的說，“這種直接關係到作品質量好壞的重要環節，一定要慎之又慎吶。”
“……你等會，我這是輕小說，不是輕畫集，關係到作品好壞的不應該是我寫的文章本身嗎？”島津信長打斷他。
“甚麼？！輕小說的價值竟是由行文質量決定的嗎！”尹澤震驚。
“你這說的不是廢話嗎！”島津信長無語。
“可我看書店裡賣的那些，都是在比誰的女主角更誘人，誰的反派更妖媚，沒誰在乎寫了甚麼東西，蘊含了甚麼文學價值，反正能代入溫柔男主角就夠了。”尹澤回想著。
“這是何等的井底之蛙的偏見發言，哼，你說的那些，都是些不出4卷就會被出版社腰斬放棄的炮灰，是構成業界必要卻無意義的沙石、是無能庸人們的一場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幻想而已。論輕小說，還得看那些被積極改編為動畫漫畫，全方位商業開發的，被市場肯定的神作！”島津信長低哼。
“比如現在我們在配的這部《帶著太陽能充電功能的智慧手機降臨偏差值平均20的農耕異世界並率領獸耳族征服天下的那些事》？”尹澤舉起手裡的臺本，一口氣唸完冗長的書名後，朝兄弟投去奇怪的眼神，“這就是輕小說神作的標準？”
“這是例外。”饒是島津信長也有些尷尬，“我意思是那些銷量千萬，連載數十卷，又有口碑又賣座的大作。”
“比如？”
“比如，比如……噢！《漆黑轉生幻想》！”
尹澤聞言整個人打了一個哆嗦。
“你怎麼了？”島津信長疑惑。
“有點應激反應，沒事。”尹澤搓了搓手臂嘆了口氣，半會後發出了直指靈魂的詢問，“說到底究竟甚麼是輕小說呢？”
“不知道，但能肯定，要有插圖、討好男性讀者的劇情、以及大量的美少女。”島津信長語氣十分堅定。
“那老曹的《紅樓夢》豈不是也算輕小說？”尹澤愣住。
“？”
“話說你連自己要寫的東西，都不明白它的定義和概念？”尹澤又問。
島津信長沉默了一會，然後多半是回答不出，開始搖晃著腦袋裝深沉，“一旦你猶豫要不要做的時候，就失去了成為英雄的資格。與其感慨路難行，不如馬上出發。”
“晴備雨傘，飽備乾糧，一點市場調研都不做就火力全開，這不是指著撲街路往上撞？”尹澤嘖嘖出聲。
“足下有何高見？”島津信長挑眉。
“依我個人之愚見，輕小說，這是一種強調娛樂性的高效傳遞意圖的通俗文學、大眾文學、流行文學，面向的受眾則是初中生到大學生，區間偶爾浮動，但必然還是針對年輕人。”
男人熟稔的用中指推了推鼻樑上不存在的眼鏡展開分析。
“有趣的是，作為文字，它的競爭物件卻似乎並非是傳統小說，而是型別完全不同的，其他精神消費品——動畫、動漫跟遊戲。私以為，輕小說並不是甚麼流派，也不是某個嶄新的體裁，它的本質是商品分類，是一種出版社運作出來的營銷層面上的概念。”
“……可這跟我的創作有甚麼關係呢？”島津信長慢了幾秒才問。
“當然有，在明白受眾是愛做白日夢的內心敏感的學生群體後，你就知道該寫甚麼了。例如同樣是職場，同樣可以發生加班和老闆開除和欺凌，但坐在隔壁工位的同事，組裡的主管，甚至同樣應聘進來的同期，都必須是各具特色的漂亮美人，這樣才夠二次元。”尹澤侃侃而談指點江山，“鮮血和黑暗是可以有的，但唯獨不能缺少美好的幻想，一定要營造且秉持‘你看似泯然眾人，但實際上身懷重大使命，與眾不同，是天選之子’的爽快代入感，要讓眾多不曾被工資條折磨到翻來覆去的純純學生們高呼經典與浪漫。”
“虧你也是純度濃度皆與我不分伯仲的高等月球人，還以為有何高論，沒想到竟說出如此荒謬之言，二次元就只有妹子嗎？二次元豈是如此單薄之物！”島津信長厲聲反駁，“友情，努力，勝利，羈絆……這些曾充斥童年。讓我們激動臉紅，感動淚目的要素，才是我們難以割捨它的重要原因！而這些都被你捨棄了！”
“這是我疏忽了，不過也是考慮到以你的閱歷和知識底蘊和詞彙量，想完成靠劇本的精彩去感動俘虜讀者的壯舉，不太現實，所以倒不如寄託可愛少女。”尹澤選擇實話實說。
“一定有別的路。”
“耽美？”
“……想我堂堂第六天的魔王，竟為了出道作不暴死這種事，甘願捨棄堅持，把純潔的紙片人當做謀利的工具，這就是‘大人’嗎？我好卑鄙。”島津信長喃喃自語。
“那麼關於書名，想必你也應該知道怎麼做了吧？”尹澤問。
“越長越好？”島津信長皺眉，“這跟我的極簡美學相違背，我不做。”
“別急著拒絕，書名長，在很久以前，本就是西方出版界的一種時尚，那時廣告宣傳不發達，出版家便拿各種劇情資訊堆標題，達到第一眼即簡介的效果。”
尹澤挑眉細細說來。
“舉一個例子，在文藝復興時期，法國拉伯雷所著的《巨人傳》的全名是《偉大巨人高康大之子，狄波索德王，大名鼎鼎的龐大固埃的驚人的英勇事蹟》，不輸當下的輕小說吧？順便一提它第一卷副標題是《專供酒鬼和痔瘡病人消遣的，由醫學博士弗朗索瓦·拉伯雷大師所寫的有趣小說》。還比如更加耳熟能詳的，經常算在暑假作業中，品讀後還要寫讀後感的《魯賓遜漂流記》，全名就叫《約克水手魯濱遜的離奇驚人冒險：二十八年來以海難唯一倖存者的身份獨居臨近奧魯諾克河口的美洲海岸荒島，最後不可思議地被海盜所救。全書以第一人稱敘述》。”
“這根本就是劇透了吧？！”平日只逛文青區的見識淺薄的島津信長瞠目結舌。
“畢竟是出版書嘛，又不能拆開分頁賣，一買就是整本，讀者肯定要觀望幾秒。老在書店白嫖又很沒面子，買了回去不喜歡又浪費。這就好比甚麼年度精品高畫質合集，下載一看結果是葫蘆娃全集，還有甚麼員工偷跑GTA5試玩版，下載點開結果是個小白臉大叔音的老外在扭腰唱歌，迴圈幾百遍硬生生堆到80GB容量的那種。所以這種封面就全把元素和誘人賣點都告訴你的書非常人性化，作者本人更是堪稱良心到底，利人利己，何錯之有？”尹澤攤手說。
“有幾分道理。”島津信長思索，“不得不說你的這番話對我略有幫助，我的大綱也許需要改改。”
“寫到甚麼程度了？”
“雛形。”
“我瞧瞧？”
“可以。”島津信長欣然答應。
“咦？你居然不害羞？這種東西拿給別人一般不是要扭扭捏捏一陣子的嗎？”尹澤驚奇。
“可笑，我豈是俗人。”島津信長大大方方的把本子遞過來。
尹澤接過，仔細的端詳，漸漸的表情都凝重起來。
“怎麼樣？被我天才般的思路迷住了？”島津信長得意的追問。
“不是，我是在努力的看清字型，你寫的有夠潦草。”尹澤齜牙咧嘴的吐槽。
“……”
“你這個主角因穿越，獲得了神明大人的補償獎勵，這個能力得改。”尹澤指著某處說。
“是太過了嗎？我也覺得開局就被動精通各種武器有些過分。”島津信長點頭。
“恰恰相反，太樸素了，身為異世界的王者怎麼能只會武技呢？”尹澤唉聲嘆氣的說，“魔法方面哪怕不給個無限魔力，也要給個無詠唱吧？製作技能也得滿上，好歹給個鑑識眼吧。你要是實在覺得突兀，給主角開局安排個奇遇也好啊，譬如掉下山崖誤入某個強者的圓寂洞府，然後練了老爺爺留下的神功，順便以後還能開條老爺爺支線，伏筆會不會忘是一回事，該埋還是得埋。”
“？”
“好不容易解封的劍靈為甚麼會是威武古樸的壯漢形象？必須改！”
“拍賣會居然規規矩矩的競價付款？事後也沒壞蛋找茬劫殺搶寶？這怎麼能行！”
“都是些性格柔和的角色啊，路上遇到的人都很有禮貌，懂得審時度勢，這樣下去不行的，衝突太少了。一定要經常安排那種拽拽的貴族子弟帶著下人來找麻煩，這樣才能體現主角的霸氣。”
“學院的考試就這麼結束了？擂臺賽呢？團隊賽呢？跟別校的大會戰呢？這裡完全可以插入外出踏青，探索遺蹟和巧入秘境的副本劇情嘛，而且校園生活怎麼都沒有他國的恐怖份子來搗蛋？像武力佔領校園，搶公主，主角忍無可忍，一人力挽狂瀾這種史詩事件都不加？”
男人指著本子一頓恨鐵不成鋼的數落，唾沫飛濺，還搶過簽字筆刪刪改改。
“……”
“不行不行，除了對方有個代號為‘瀧’的反派外毫無任何閃光點，我看你是完全不懂喔，回爐重造吧。”
“…………”
島津信長有種論文被打回來的無力和悲憤。
但回想此貨所說的一些劇情，細想又覺得大有可為，好生髮揮，以自己為模板創造的男主角必然耍帥如風，裝酷於無形之間。
不愧是東大的文科生，是有幾把刷子。
“不得不承認，現在是你比較強。我會採納你的意見。”
島津信長說，並暗暗下定決心，要給以此人為模板，量身打造的反派，一個壯麗如煙花般的死亡謝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