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鎖超市中人來人往,身經百戰的主婦們看著貨架上的肉蛋奶、果蔬瓜,就像是在審閱可控核聚變開發方案一樣的嚴肅凝重。婦人們眼神如鷹隼般銳利,只為從一大堆同類品裡挑出真正的,成色完美的天選之菜,實現日元最佳轉換,最佳消費。
手推車裡裝滿了東西,幾歲大的孩子也不客氣的跨坐在上面,享受與搖搖車同樣的快樂。而稍大一些的孩子就更獨立,凡事靠自己,只見他們助跑給購物車注入動力,然後就上半身匍匐在扶手上,瞬間人車合一,在貨架與人流中瀟灑的漂移。
緊跟在身後的則是準備逮屁股狂扇的臉黑親媽。
心理年齡已經完全成熟的尹澤自然是不會如那些孩童般瞎玩的。
頂多用手指插一插米堆!
“拿一袋捲紙。”羽田真理環顧著琳琅滿目的超市商品,推著小車說。
“哦。”由於佐倉上衣遲遲沒曬乾,所以男人仍是一身帶著悠馬君體味的睡衣。他在得到指令後,就近隨便拿了一包大裝的捲筒紙丟進小車。
“你拿錯了,這原生木漿的,太貴了,不要這種。”羽田真理瞥了一眼就重新拿出來放回去。
“貴麼?”男人歪頭看價格標籤,奇怪的問,“挺便宜啊。”
“別拿這種日常大量消耗品跟一般商品相比啊。你踮踮腳,拿下第三排上面的那個牌子,我太矮了夠不到。”羽田真理指揮。
“哦。”
幾分鐘後。
“拿盒沐浴露。”羽田真理又釋出指令。
“給。”男人遞過來。
“你怎麼拿這個啊?”
“挺好啊,便宜,瓶子還大,裝的多,而且我都用過,挺香的。”
“香味是沐浴露裡最不重要的一環。而且這款還加了甲基異噻唑啉酮MIT,對我這種面板敏感的人群相性不是太好。”羽田真理搖頭,“你要選天然成分的。”
“甚麼叫天然成分???”男人一頭問號。
“成分表裡的詞條是正常人能理解的,而不是生僻字大挑戰的,就是天然成分。”女孩耐心的諄諄教誨。
“行……”
幾分鐘後。
“拿點麵粉吧,我想試做不久前才在美食頻道上學的的小熊餅乾。”羽田真理說。
“給。”男人還是就近抓了一袋。
“不要高筋麵粉,我要低筋的。”
“別啊,明顯高筋一聽就比低筋厲害,既然是做給自己吃的,可不能吝嗇!當然選高的!”
“高的做麵條還行,勁道不軟爛。”
“這不更好?又高又硬!”男人豪爽的豎起大拇指。
“你甭犯傻了,給我放回去。”女孩皺眉勒令。
“哦……”
幾分鐘後。
“拿袋米給我,這陣子比較忙,沒空給老弟做便當了,我給他捏幾個紫菜飯糰應付應付算了。”羽田真理說。
“給。”男人這回精挑細選了一袋遞出去。
“不對不對。”女孩扶額。
“米都能不對?!”男人震驚。
“肯定要拿壽司米啊,方便捏,你這個秈米那麼硬,這是炒飯的首選。”羽田真理終於有些忍受不了,絕望的說:“我的天吶,你不是東京大學的高材生嗎?怎麼還跟我弟一個德行,甚麼都不知道啊?”
“……”
“不過剛好也買的差不多了,我先看看這些大概多少錢。”女孩低頭數貨。
男人頓時心血澎湃,眼睛如同掃碼機一樣掃過滿滿當當的購物車,人生迴廊在後臺加速執行,各種折扣和會員卡的優惠等變數全部投進去,瞬間心算,誓要爭一口氣!一振雄風!
“答案是……!”尹澤挺起胸膛聲音洪亮。
“差不多5400円,好,我們走吧。”
女孩用手機自帶的計算器便得到了一個大概結果,欣然推著小車走向交易處,清麗的單馬尾隨著腳步一晃一晃。
走了幾步還回了頭催促。
“走呀,愣著幹嘛?不會想買零食吧?先說好只能買奶糖。”
某人默默的嚥下了剛才後臺給出的結果,屈辱的頂著“沒用”的頭銜,亦步亦趨的跟了上去。順帶拿了包小白兔奶糖。
待步行回家後,羽田真理就馬不停蹄的繫上圍裙,先把採購的東西分門別類的放好,該進冰箱的進冰箱,該泡發的先泡發。旋即就開始對著菜板和灶臺構思起菜譜。
“我可以切菜。”尹澤見狀立即毛遂自薦,“鄙人不才,也懂得貓爪式。”
“東西都認不全,還想玩刀子呢,行啦,你去歇著吧,看會電視,我一人就行。”羽田真理揮揮手示意他別礙事。
“又看電視?”尹澤有些不滿,“我好歹是擁有多年單身漢經驗的,也具備家政能力,不讓用刀,洗菜總行了吧。”
“那你去把豬肉解凍吧。”羽田真理勉強給了份差事。
尹澤滿足的從冰箱下層裡取出一坨梆硬的梅花肉,用盆子接好冷水後再把肉浸入其中。
“好了。”男人拍拍手說。
“嗯嗯,很棒。”女孩嘴角叼著皮筋,把單馬尾解開,重新紮成更幹練簡潔的丸子頭。
“接下來我做甚麼?”男人渴望著證明價值。
“去看電視吧。”女孩敷衍的微笑。
尹澤不吭聲,沉默的離開了廚房重地,第一時間就到陽臺,去摸了摸掛在衣架的佐倉上衣有沒有曬好。
實話實說他有些想念佐倉同學了,至少在那傢伙的襯托下,自己總是那麼的優秀、睿智、全能全才、富有魅力,生活裡都充滿了尊嚴與榮耀。
而在這裡,他儼然從當代青年楷模,貶成了遊手好閒,飯來張嘴衣來伸手,遊手好閒的大懶漢。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自從進入這個家庭後,自己正被逐漸腐化。
阿澤,你要明白,安逸和懶惰會摧毀一個原本上進的熱血青年,一定不能卸下心理防線!須知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吶!
念及此處的尹澤便正襟危坐,特意切掉了綜藝節目,轉而選擇了傳播知識的科學教育頻道。兩手平放在膝蓋上,瓜子花生也不去碰,進入虔誠苦行僧的狀態。
不遠的灶臺,抽油煙機嗡嗡響,羽田真理一看就是老手,各種操作有條不紊,很快一股不同於清淡早餐的,更誘人的飯菜香味就如絲如縷的挑逗著男人的嗅覺神經。
可惡,真是無時無刻在壞我修行!
不用任何勞動就能吃上熱氣騰騰的午飯,甚至之後連碗都不給洗。這自己回去了,還怎麼能嚥下冰箱裡的寒酸茶泡飯?
絕不能就這樣屈服!
約莫半小時後。
“吃飯了。”女大廚招呼了一聲。
“來了!”懶人應聲而起。
餐桌上擺著兩人份的量。除卻鹽烤秋刀魚和米飯以及味增湯這種經典套餐外,還有牛肉餡炸土豆餅、照燒小雞,小菜若干。就家常料理而言,已經稱得上是豐盛。
“來吧,正正經經的嚐嚐我的手藝。”羽田真理底氣十足的說,“之前你就說要來,結果還是這回順帶來了。”
“一般誰沒事去別人家蹭飯啊。”尹澤舉起筷子說。
頂多就去樓上蹭下,說起來,她與香月醬都是鄉下出身,果然這份勤勞還是環境所致。
他用筷子尖戳破魚身,翻出內裡的白嫩鮮肉,夾了一塊,蘸了蘸醬油,放入口中。
雖然是家庭微型的烤架,但依舊有著不俗的風味,火候恰好,魚皮焦脆,肉也入味,很下飯,僅僅幾口就勾起了饞蟲,宿醉後的身體也比往常更加渴望有營養的美食。白米飯上澆上一些味增湯,呼哧呼哧地吃起來。
“怎麼樣?”羽田真理明明已經看出了對方很有胃口,但還是迫不及待的追問評價。
“真香!”男人簡單有力。
“嘿,符合你口味就行。”羽田真理這才動起筷子,細嚼慢嚥起來,“以後沒事你可以常來啊,反正這麼近,雖然不知道你具體住哪,但上回我們不是在同一個站下車的嗎?”
“頻繁的打擾你家,不太好吧。”尹澤嘴巴包的鼓鼓囊囊的說。
“我弟弟要上學,平日家裡也沒甚麼人,有甚麼打擾不打擾的。”羽田真理把自己的秋刀魚美味的部分夾到對方的盤裡。
“伯父伯母呢?”尹澤奇怪。
“我父母在外工作,一個月左右才回家一趟。以前不是跟你說過嗎?關於我爸爸的事情。”羽田真理低頭把黏成小塊的飯塊戳散,“東京的生活標準還是蠻高的,閒不下來,這房子也是租的。”
“說起來日本有很多家庭都是租房啊。”尹澤感慨,“大家好像對擁有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都不是特別上心。”
“為甚麼一定要購房呢?”羽田真理隨口問。
“歸屬感吧,或者說安心感。”尹澤想了想,“自己的付出轉換成實際的鋼筋水泥,比銀行卡里一個數字更加真切。而且在這樣一個多變的社會里,能完全確定屬於自己的東西實在是太少了,不想是飄搖不定的落葉,想要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是很多人的目標,為此,即便勞累半生也願意。”
“但房子很貴的吧?比如東京這種地方,加上土地和稅收的話,那是很大的一筆錢,用來租也夠租很多年了。”羽田真理說,“而且構成‘家庭’的,應該是家人,而不是冷冰冰的水泥。對我來說,有老弟和父母的這裡也好,有爺爺奶奶的鄉下也好,都是家呀。”
“其實除卻這些感性的想法,生活方面也是一大利處。比方說離條件好的學校近,孩子上學也會方便,離城中心近,工作或辦事也輕鬆許多。”尹澤攤手,“再者,連雄鳥都懂得築漂亮巢穴彰顯自己的能力來吸引雌鳥,又何況是咱們呢?同樣是兩個成年人,一個坐擁港區海景房,一個租簡裝修的蝸居,肯定是前者更成功,更受歡迎。”
“說是這樣說,不過我在這方面不挑剔。我在連咖啡館都沒有的鄉下偏僻小鎮長大,剛來這裡直面繁華時,的確有一種‘在這生活才算是生活’的感想。但日子久了,也漸漸覺得,城市也有屬於城市的臃腫和病症。”羽田真理慢慢的說,“大家都在擠地鐵的路上,連流浪貓在垃圾桶裡翻找剩飯時也動作飛快,好似落後一秒,就會被淘汰掉。”
“年紀輕輕就透露出想養老的氣息了,你爸爸可是憋著鼓勁想博出一番事業,你怎麼就沒繼承父親的野心呢?”尹澤打趣。
“那你呢?你又怎麼想?”羽田真理翻了個好看的白眼。
“還是那個回答,開心就好。存些錢,在這世界的各處走一走,想靜下來了,就找個宜居的地方留著。”尹澤很專一的說。
“哪怕可以更加體面,受人豔羨,但遇到天氣正好,心情正松,說走也就走了?”
“嗯。”
“哪怕成家了也是?”
“那就走不掉了……”尹澤嘆氣,“這人啊,最怕的就是攤上責任。”
“所以為了‘家人’,你可以放棄鐘意的,自由的生活方式?”
“那不然怎麼能叫‘責任’呢?”
“哈哈。”羽田真理忽然笑了笑。
“幹嘛?這三分嘲弄,三分淡然,四分耐人尋味的笑聲是甚麼意思?”尹澤疑惑。
“沒有沒有。我只是想,大城市固然一切都是那麼快的,邂逅也好,分別也好,都是一個擦肩的事情,但也是得於這種高效,才能跟更多的的人產生聯絡。就像我和你一樣,假若我不在這座城市,也就不會遇見你了。”
羽田真理語氣飄忽。
“但是啊,這裡的時間是很快就過去的,沒有悠閒。大家隨時隨地都在遇到,見到。各種各樣的事物充滿了生活,不自覺的,聯絡變少,沒有交匯點,也說不上話,漸漸就跟從前的人制造了更遠的距離。”
“真的是聽過了許多道理,卻依然過不好這一生。”
羽田真理語氣輕柔,頓了頓。
“你說我們的友誼,也會不會像這樣呢?”
尹澤感受到了女孩這番話裡的認真。
他暫時停下了真香的狼吞虎嚥。
窗外陽光正好。
思緒忽的也發散了出去。
不經意間想起了很多事,有另一個世界的,也有這一個世界的。
“確實並不是所有事都能像荷包蛋那樣,拌著拌著又聚到了一起。人生中總有那麼一些人,從熟悉走向陌生。說好了相濡以沫,到最後,還是把你歸還到茫茫人海。”
男人側過頭去,遙遙的看向鋪著陽光,熠熠生輝的街景,有些感傷。
半晌後他又好笑的撓了撓頭髮。
“不過咱倆的友情才開始,你就擔心絕交和老死不相往來……這個是不是太超前了?”
“女性都是多愁善感的嘛。”羽田真理盯了他幾秒,才挪開視線。
“你這麼講道理,我又這麼的成熟穩重。咱倆之間肯定不會鬧奇怪的彆扭,鑽甚麼牛角尖,更別提絕交和老死不相往來了。”尹澤哼哼的說。
“嗯。”羽田真理笑了起來,漂漂亮亮,眉眼如畫。
……
羽田悠馬終於醒了。
一看時間,下午4點。
得,生物鐘徹底亂了。
他伸了個大懶腰,起床開門。
客廳空空如也,一覺睡醒的當下,寂寞和孤獨便湧上心頭。桌上有紙條,大意是老姐給老媽送收據出門了,冰箱裡有剩飯,自己看著辦。
至於某個不速之客,肯定也走了,沙發上的自己那套睡衣就可以證明這一切。
行吧。
打會遊戲活躍活躍腦細胞。
今天就正式宣佈通關了。
羽田悠馬吹著小曲兒,拿起手柄準備戰鬥,然而很快,他就懵了,表情扭曲猙獰了起來,悲憤的聲音響徹整個小家。
“哎我存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