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澤手機的鈴聲是預設的、樸素單調的電子音效,來電人鍥而不捨的連續撥打,黑色手機在桌面上不斷顫抖,嗡嗡作響。
在座的三個人都停下了動作,圍著手機沉默以待。
“接?”松田真誠猶豫出聲。
“算了吧。”尹澤沉思。
“還是接吧……佐倉同學很小心眼的。”松田真誠勸說。
尹澤聞言,腰子和天靈蓋出現了幻痛,那個狂氣的母夜叉朝他發瘋的景象不斷迴旋在眼前,一時間頗為動搖,手掌也因恐懼的驅使,摸向手機。
“慢著。”島津信長面無表情,驟然輕喝,打碎圍繞在男人身邊的陰影,“我們好不容易同一天休息,能湊齊一桌,自然是要好好嗨皮,享受單身男子的自由假日。你想中途因女人而離開,我決不答應!”
“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尹澤沉聲問。
“你就簡單回答我,是想跟兄弟們快樂,還是去找女孩子!”島津信長聲音如生鐵般的堅硬。
“那還用說,自然是與兄弟!”
“好!”島津信長眼中精光大冒,“我就知道沒有看錯你,哪怕命犯桃花,註定一生胭脂纏身,你的靈魂依舊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區區拒絕約會,你這死現充或許寸口難開,但對我來說,又有何難,簡直易如反掌,若信得過灑家,便把手機給俺,我來替你渡了此劫!”
“好!”尹澤激動的說,“取我酒來!為島津君壯膽!”
“還用得著壯膽?拆鴛鴦這種事豈不是手到擒來?吾三言兩語便可斬姻緣,斷紅線。這酒稍後再飲,亦是不遲!”
“好!”
只見島津信長從容不迫的舉起那不死不休響了半天的手機,輕巧的摁下接聽鍵。
坐在正對面的尹澤迅速往後靠,捂住耳朵,松田真誠見狀,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連忙照做。
“喂?”島津信長磁性低沉的說。
“要死啦你啊!!這麼久都不接電話——!!!”
非擴音被吼出擴音的陣仗,突如其來的超震聲波差點把人耳膜都給捅穿,然後鑽進腦子將人類的智慧根源攪成一坨粘稠的漿糊。
島津信長但還沒來得及出招,就已經被震的陷入眩暈的負面狀態中。
提前做好了防護工作的尹澤和松田真誠則是相視一笑,放下了手。
“怎麼不說話?裝死嗎——?!”電話那邊,魔音依舊在貫腦。
“喂?你,你好,我不是本人。”島津信長半晌才恢復清明,英雄氣概盡失,磕磕絆絆的回答。
“咦?”
電話那頭有兩到三秒的沉默,再度發言時,聲線已經變得柔和如水,措辭禮貌得當,一個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形象,栩栩如生的躍入眼簾。
“啊呀,對不起,我認錯人了,真是抱歉。請問手機的主人在附近嗎?”
側耳傾聽的尹澤頓時瘋狂搖頭暗示。
“在。”島津信長即答。
秒投降?!關信長竟被佐倉華雄瞬斬了?!
男人立刻臉黑如鍋底。
“那能請你把電話交給他嗎?我有事情找他。”電話那邊彬彬有禮。
“咳咳,他現在不方便。”島津信長低聲說。
“怎麼了?”
“他在醫院。”島津信長臨時想了想。
“啊!怎麼回事,難道受傷了嗎?”
“肛腸科。”
兩秒後。
“誒?”
“他痔瘡犯了。”
兩秒後。
“……誒?!”
“我知道一時間,這很難令人接受,包括我自己都很難相信。可這就是事實,他如今正躺在病床上接受檢查。”島津信長語氣穩定。
“不,不對吧,這個,痔、痔瘡不是45歲以上的中年人群才容易患上的嗎?”大家閨秀很混亂。
“沒甚麼好奇怪的,就好比脫髮,這個世界上總有幾個天賦異稟的人類能提前享受中年危機。而且醫生說他從業以來,就沒見過這麼大的,目前正在嚴謹的探討手術方案。”
電話那頭一時間無言,死一般的寂靜。
松田真誠被口水嗆住,臉色憋的漲紅。
尹澤微張著嘴,下意識摸了摸屁股。
“你有甚麼事情?我或許可以幫你轉告?”島津信長冷靜的問。
“不,不用了。也不是甚麼大事。”電話那邊頓了頓,“那他現在是不可以接電話嗎?”
“不是不能,只是不方便,畢竟醫生正在仔細研究他的病情。你實在是想說話,我也可以替你把手機拿過去。”
“好,好的。那拜託你了……”
島津信長於是把手機遞給了桌對面的朋友。
尹澤面無表情的接過,稍微醞釀了下情緒,找了找演戲配音時的感覺,故作虛弱的出聲。
“喂?”
“你,你怎麼犯那個病了?”佐倉同學語氣很是彆扭。
“血肉之軀,在所難免。”男人氣若游絲,“話說你打來電話,是有甚麼事嗎?”
“我……”佐倉同學正預開口。
“唉,現在我這狀態,你說甚麼,我也配合不起來了,抱歉啊。”男人後發先至。
“算了,你好好休息,積極治療吧。”佐倉同學說到此處,躊躇了片刻,半獵奇的詢問,“得痔瘡是甚麼感覺,痛不痛啊?檢查難道是醫生直接上手嗎?”
“大部分老男人都會經歷的東西罷了,不必覺得很神秘,甚至妖魔化,至於痛,因人而異,像我這樣的猛男,當然是不在話……喲喲啊啊啊!”男人說著說著發出一聲痛叫。
“怎麼了?!”佐倉同學呆愣。
尹澤瞪著突然狠踩他腳趾頭的島津信長,嘴唇微動,用口型質問。
‘你幹嘛!皮癢了!’
島津信長嚴肅的搖搖頭,同樣回以唇語。
‘做戲做全套!’
松田真誠也用了唇語。
‘真夠卑鄙!’
“喂,到底怎麼了呀?”佐倉同學焦急追問。
“沒,沒甚麼,剛才醫生動手檢查,不小心觸控了我的傷口處。”男人齜牙咧嘴的說。
“噫——好惡心。”佐倉同學終於忍不住了,“你還是趕緊弄好吧!拜拜!”
嘟嘟嘟,電話只剩忙音。
桌上三人面面相覷。
“此酒,尚涼。”島津信長端起放了冰塊的英雄杯啤酒,如同一言定江山的絕世神將般,風輕雲淡的說。
“我原以為你身為單身老臣,有甚麼妙策……”尹澤無語。
“高階的謊言,往往只需要簡單的主題。”島津信長笑說,“如此一來,危機解除,我們儘可繼續嗨皮。”
“你們……”松田真誠望了眼手裡的披薩,猶豫了幾秒,“演完剛剛那齣戲,還有胃口嗎?”
桌上又陷入了一陣新的沉默。
同一時間,遠方,舊樓房,門牌號為2-4的單身公寓前。
佐倉澪音嫌棄的結束通話電話,還掏出溼紙巾擦了擦手跟手機,彷彿之前隔著通訊電波,粘上了甚麼不乾淨的東西一樣。
“請問您是?”
背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佐倉澪音轉頭一看,是個留著麻花辮,穿著打扮稍顯土氣,可富有親和力的同齡女孩子。
“乾巴巴站在這,有甚麼事嗎?”麻花辮女孩看向她的眼神有點警惕。
“我可不是可疑人員。”佐倉澪音連忙辯解,“我是這間房子主人的朋友,是來找他的。”
“朋友?”
“嗯!朋友!”佐倉澪音挺胸抬頭。
“還是很奇怪。”麻花辮女孩依舊警覺,“你說說屋子主人的資訊呢?”
“瀧澤悟,20歲,離異家庭,東京大學一年級在讀生,熱愛遊戲,擅長曆史,為人風趣幽默,善良富有正義感,近來還不慎患上痔瘡……”
佐倉同學那叫一個如數家珍。
“現役聲優,生涯代表作必然是催人淚下的劇場版動畫《螢焰之森》,飾演男主角,順帶一提我是女主角喔,不相信的話,可以隨便在網上查,事務所官網就有我的資訊。”
真的假的。
麻花辮女孩較真的當場拿起手機搜尋,幾分鐘後才不得不承認了自己的失態,鞠躬道歉,“真對不起,是我失禮了。”
“哎呀,沒事的,沒事的。”
“不過明明跟我歲數差不多,但已經跟瀧澤哥共演動畫電影了呢!姐姐真了不起!”
“嘻嘻,一般般吧。”佐倉澪音難得有些感到難為情,嘿嘿的笑。
“但是今天早上我就見到瀧澤哥出門了,他也說了,估計要在外面吃過晚飯才會回來。”麻花辮女孩補充。
“嗯嗯,我已經知道了,是去醫院了嘛。”
“啊?不是啊?他說是跟朋友一起去玩呀。”
“不會吧?”佐倉澪音皺眉,“應該是身體不舒服去看醫生了啊,就,就是痔瘡甚麼的。”
“瀧澤哥年紀輕輕的,怎麼就會得那種油膩大叔才有的病啦。而且前天還在我那裡吃了飯,他的口味向來是偏重的,我也放了不少辣椒,吃的可開心了,今早遇見時,也是依舊魅力動人,神清氣爽的,怎麼會有痔瘡,還嚴重到去看醫生嘛。”麻花辮女孩打趣著說。
“噢。”
佐倉澪音眼睛微眯,表情變幻,漠然的說。
“原來是這樣,真是謝謝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