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島間司作為的好前輩代表,今天也一如既往地來到公司打卡,在處理完手頭的資料工作後,便習慣性的在會社裡閒逛起來,偶爾見到哪裡不乾淨還會用溼紙巾擦擦。
由於願意傾聽新人們的煩惱、經常組織同事活動、性格溫順沒有架子,不少人都受過其照顧,故此中島間司在公司內風評頗好。
許多剛入行起步困難的後輩,會很焦躁,經常來公司露臉,就是希望留下印象,多求幾份試音機會。往常他都會主動上前跟這些不安的新人促膝長談,以自身舉例,為大家加油打氣。
今天公司稍顯冷清,但這其實是好事,說明基本都有活兒幹。
中島間司對此高興之餘的同時,又有點少許的寂寞。他是典型的老派聲優,專業能力過硬,但並不適合摻和眼下業界的“偶像潮流”。今後應該也會逐漸朝培養新人的老師方向發展,或者是掛職,加入事務所的運營工作。
唉,要是年輕人們都盡善盡美,我身為公認的“Em知心大叔”也會缺少登場的機會呀。
作為早已成家立業的中年人,生活已經穩定了下來。自家那個讀五年級的孩子,都開始會在鐘意的女生面前,發自本能的各種作妖,只為試圖引起該女生的注意。
這樣的中島間司並沒有想跟年輕人們一起站在臺前搶風頭的想法。
一方面盼著大家好,一方面又想來些稚嫩的新人供他教導,發光發熱個痛快。
現在則單純有些閒。
中島間司細細感悟著屬於這個年齡特有的淡淡憂傷,一邊揹著手散步。
往日裡,公司門口都會站著幾個有朝氣卻緊張的後生,今天卻一個都沒有。
正當唯一指定知心大叔感慨時,他忽然眼尖的瞧見了一個人,一個稀客。此人相貌不凡,丰神俊朗、儀表堂堂,唯有用夢中情人一詞方能形容,可謂完美詮釋了立如芝蘭玉樹,笑若朗月入懷。他一進來,門口那塊地布都彷彿成了巨星腳下的紅毯。
中島間司頓時眼神放光。
倒不是被那張妖異の濃顏給魅惑了,而是他清晰的捕捉到了這人臉上的憂愁,眉目間的躊躇,以及行為舉止中散發出來的自我懷疑的氣息。
瀧澤悟,以最優評定進入事務所的新人,出道就是動畫電影、大製作番劇。形象條件極佳,性格好,名校學生,情商亦不輸第四境的社畜,還經常反向給經紀人大灌心靈雞湯到腹瀉,素質無可挑剔。
印象裡除了搞公式照外,他就沒有到過公司。
換而言之,他沒有煩惱,不缺龍套,是新人這一集體中的佼佼者。
然而今天,不該來的他,還是來了,帶著無法掩飾隱藏的煩惱來了。
越強者,越是能伴生強大的心魔和困擾。
好!
作為知心大叔的勉勵物件,這個傢伙的純度是SSS級別的!
真是撒歡熊孩子來不及剎車——正中我懷呀!
中島間司胸中的好人之魂正在熊熊燃燒,瞬間精氣神拉滿,整理了下衣服,便從容不迫的正面迎了上去。
“這不是瀧澤君嗎?”
“中島桑?你也在啊?”在他眼裡,六邊形屬性面板的獵物略有些驚訝。
“那是自然,我常常來幫助些迷茫的後輩。倒是你素來瀟灑不羈,今兒個怎麼來公司了,又是來完善個人資料嗎?”中島間司開始遊擊。
“沒有,只是聽說來露臉,會增加遇見伯樂的機率。”男孩卻很是直截了當。
“聽這話,你最近似乎不順,工作碰壁,心中很是煩惱咯?”中島間司耐人尋味的微笑。
“算是吧。”男孩嘆氣。
“那真是太好了!”見獵心喜的知心大叔狠狠一拍手。
“啊?”男孩一怔。
“咳,我意思是,過於一帆風順並不利於長久的發展,邁過艱難險阻,撫平挫折傷痕,才能歷久彌新。”中島間司正色說,“折斷過羽翼的雛鷹,才會撲上更高的天空。”
“是這個道理。”男孩認同的點頭。
“從完成第一份配音工作開始算起,我的工齡有十幾年了,儘管比不得那些更加德高望重的老前輩們,但技術這種東西啊,只要持之以恆,花費十年的時間誰都能夠掌握,剩下的,便是技術外的東西了。”中島間司拍著男孩的肩膀,話閘大開,“都是這麼走過來的,新人的煩惱我比誰都清楚,饒是優秀如你也不能免俗,但這正是代表我們尚能進步的證明啊。你也不用拘謹,有甚麼傷心事,想傾訴的,儘管對我說。”
“把您作為負能量樹洞?這怎麼好意思呢。”男孩有些遲疑。
“無需介懷,我在的地方,便是羅馬天主教堂的告解亭。”中島間司散發著悲天憫人的聖光,主動拽著男孩在附近的大長客椅坐下,親切的握著對方的手掌。
“唉,既是如此,我也不吐不快了。”尹澤輕聲說,“實不相瞞,最近我很不快樂。”
“是身體原因嗎?”中島間司詢問。
“不是,我儘管跟年輕大眾們一樣,有著邊吃垃圾食品邊熬夜邊打遊戲看劇、懶床、拖延症,無所事事進而荒廢人生的陋習,可身體健康,無病無災。”
“是精神原因嗎?”中島間司又問。
“也不是,畢竟我沒談女朋友,也沒揹負還貸的重任,所以還是很開心的。”尹澤頓了頓,“其實是因為,之前我跟松田聊天的時候,他給我說,接到某部作品裡的一個角色,我得知後,心中很是不甘心,畢竟那是我夢寐以求的機會。”
“哦?有這事?”中島間司沉吟片刻,“其實聲優這行本就是金字塔結構,競爭激烈,淘汰率高,哪怕是親兄弟上陣,也可能出現哥哥超人氣,弟弟籍籍無名的情況。同期好友之間,某一個人坐火箭般越飛越遠,剩下的人還在苦苦追逐,這種事並不少見。嫉妒之心,大家都有,也不必太在意,其實一個真正的朋友,比那些虛名和地位更加珍貴,再者你資質上佳,今後也不缺機會,所以看開些吧。”
“實在是我對松田的那份工作眼紅的很,我回頭拜託柏井桑,也多給我留意類似的,但經紀人竟然不同意!還說教了我!結果一轉頭又把那種工作交給了松田!”尹澤憤憤不平。
“不會吧?”中島間司疑惑,“柏井先生為人精明,你都主動找他商量了,怎麼還會故意反其道而行之,惹你不快呢?”
“也不是第一次鬧出分歧了。”由於室內禁菸的原因,尹澤從兜裡掏出巧克力棒,兩指夾著,叼在嘴邊,悶悶不樂的說,“每次都針鋒相對,鬧得不開心,真想另外找一個支援我夢想的開明的經紀人啊。”
“這麼嚴重。”中島間司也不禁重視起來,“那麼,到底是甚麼角色,令你如此心有慼慼呢?”
“一個龍套。”尹澤即答。
“這……?”中島間司有些摸不著頭腦,“僅僅一個醬油角色不至於你這麼眼饞吧?哦,難道你是那部作品的死忠粉?因為動畫化無緣參與而失望?”
“也不是。”尹澤擺擺手。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部作品叫做《聖印鍊金士》。”尹澤煞有其事的沉聲說,又接了個戰術停頓,“是部內容勁爆的後宮肉..番!”
中島間司滿臉嚴肅的等了幾秒,發現對方也沒繼續說下去。
“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
“甚麼?”
“前輩還不懂嗎?那可是後宮肉..番啊。”
“我知道啊,我又不是沒配過啊,然後呢?它有甚麼令你如此神魂顛倒的精彩核心嗎?”
“不是強調了嗎?後宮和肉..番啊!”
“???”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沉默了一小會。
中島間司捂住額頭,稍微思索了一下,意識貫天絕地,腦海裡迅速的以蒙太奇手法閃播著泛黃的影像。早上吃的紫菜飯糰、孩子的臭襪子、侏羅紀恐龍、顯微鏡下的草履蟲、幾萬光年外恆星的綻放與消亡……
“你難不成——”中島間司抬頭,眼眸清明,“只是單純的想配媚宅作品?”
“那不然呢?”尹澤理直氣壯的反問。
知心大叔一時間有些語塞,無言以對。
迄今為止遇過多少心懷壯志的新人,他們無不是兒時和成長過程中,受到了各種精彩神作中橋段的影響,那些劇情或熱血,或反思戰爭,或探討人性,或暢想科幻瑰麗的未來。總之給大家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歷屆的最優評定新人也是如此,他們以曾經的感動和憧憬為基石,期待有朝一日也能做出同樣級別的作品。
其中不乏有患得患失的新人還感慨,“為了生計,一直這樣混跡於快餐作品裡,真的有助於演技的增長嗎?不會變得遲鈍和公式化嗎?”
如今,潛力無窮的這屆最優新人,一樣走上了強者該有的職業規劃,憂患之路。
……雖然是180°的反向憂愁。
“瀧澤君這般條件,只要好生操作,何愁體會不到輕小說級別的現充快樂?”中島間司古怪的看著他,“幹嘛捨本逐末呢?難道說你其實對女性同事抱有別樣的想法?我不得不提一句啊,角色是角色,聲優是聲優,可不要感情轉移了。”
“我怎麼可能會是那種分不清現實和虛擬的做夢人?”男孩解釋,“但有的幸福,終究是三次元裡體會不到的。”
“也就是說。”中島間司表情逐漸凝重,“你是一位二次元。”
“不是,我只是單純的想做媚宅作品裡的男主角。”
“但你明明可以在現實裡憑本事討一個冰雪聰明,乖巧伶俐的女朋友啊。”
“我習慣單身,不想談戀愛,女人太難應付。”
“所以你在虛擬裡找戀人,不正是二次元人?”
“沒呀,作為男士,想客串一把後宮男主的人生,很正常的啊。現實裡想這樣子,基本不可能的啊。”
中島間司又開始思索,腦海裡又開始閃爍起破碎的片段。西伯利亞的暴風雪、東非大裂谷的壯麗、不加調味鹽的難吃拉麵、跟愚蠢唯物主義天外來客進行的第三次接觸……
大前輩忽然眼睛一瞪,驟然抬頭。
“所以結論是,你是個不敢在現實裡兩隻腳踩八艘船,只能借工作之便,在媚宅作品裡享受眾星捧月的虛假愉悅的,有賊心沒賊膽的雲渣男?!”
尹澤愣了愣,下意識想反駁,但想了半天覺得無從說起。
“你的困擾,是因為朋友搶走了你的雲渣男體驗卡?”中島間司緊緊相逼。
“啊這……”尹澤支支吾吾。
“年輕人,終究是年輕人。”
中島間司老氣橫秋的搖頭長嘆。
“竟因這種小事,就專程來到公司大門口,你這傢伙,可不要小看這個流淌過無數掙扎新人們汗水的地方啊!你還是趕緊找個女朋友吧!”
說完,知心大叔就飄飄離去。
只剩沙發上的尹澤還在自我懷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