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路人大叔口中自己那輛賓士AMGS65在離家門口三公里外鬧彆扭後,尹某人胯下這輛淘自不知名JK的二手電動車也嚥氣兒了。
所幸在場的兩個人,皆是有大智慧的存在,懂得合理利用工具。那輛S65是指望不上了,倒是俏佳人,還能客串下超市購物車,把東西都放上面扶好推著一樣走。
所以說車這個東西嘛,它只是個代步工具,整那麼高階大氣上檔次幹嘛?買貴了,平時正常駕駛都得小心翼翼,刮擦一下就是幾千上萬,而且真遇上甚麼事,豪車還不如接地氣的凡骨車耐揍。
獨輪車大多都在馬戲團,不做評價。
兩輪車領域,建議做鬼火少年,追逐最純粹的自由和速度,孤獨悲傷都追不上你。
四輪車領域,建議唯一神車五菱宏光,適應各種地形、搭載中級海陸混動、憨厚方形車身設計提供大容量大空間、自帶逆向漂移修正引擎、戰鬥續行晶片,只要還有一口油就絕不會止步。其他甚麼保時捷918、邁凱倫P1、法拉利LaFerrari,統統都是假的,不堪一擊。
“那麼有沒有六輪車領域的評測呢?”很有成功人士氣質的大叔頗感興趣的追問。
“那就是電車了。”尹澤推著俏佳人說。
“很有意思的話題,小夥子平日裡經常關注這些嗎?”大叔隨口問。
“那倒沒有,只是涉獵一二,我的物質欲求很低,不是那種貪圖享樂,互相攀比的人。”尹澤頷首。
“唉,其實大多數人,都是被迫加入這場‘面子競賽’中的。”
大叔搖頭輕嘆,挽了挽勒皺的西服袖口,不經意間露出手腕上刻有馬爾它十字的江詩丹頓腕錶。
“只要有一個人用錢財和權力武裝自己,釋放了傲慢,就會引起更多人的反抗,特別是兩者間並無天塹般差距時更是如此。這是在古猿人時期就深深的刻入我們人類基因中的鬥爭本能啊。連小孩子都會爭強鬥勝,要比噓噓誰能噓的更遠,因為強者總是能擁有更多。而用奢侈品裝飾自己,則是最快捷展示自身資本,喝退弱者的方式。”
“真是糟糕的劣習啊,明明知識和閱歷,才是最值得尊敬的。”尹澤感慨,“至少編織出我們波瀾壯闊人類文明的,絕不是貨幣,而是無數的智慧與勇氣。”
“社會的完整性和便利性,以及極盡討好觀眾的,眼花繚亂的娛樂事物,使得如今的孩子們都變得浮躁,不會仰望星空,思考宇宙,而是幻想成為人氣偶像和大明星。你正是飛揚跋扈的年紀,卻不沉迷燈紅酒綠,反而很是清醒,實屬難得。”大叔點頭誇讚。
“能吃飽穿暖,世道存在希望,自然是談風花雪月。唯有悲悽亂世,才會有文人站出來,筆尖如鋒,訴盡人間疾苦。”尹澤笑著說,“所以大家都想演偶像劇,也正說明當下生活幸福,平安無憂嘛。另外依我看也不必介懷,每個人其實都有韌性和骨氣,只是缺失一個火星,一個引線,而當它真的點燃盛放時,以精神和堅毅為燃料,便能夠燒盡所有苦難與陰霾。回首過往,皆是如此。”
“說得好,的確是我太鑽牛角尖了。”大叔對這番話很是有感觸,“也許是進入社會多年,遊走於各種應酬,使我也變得俗氣了吧?”
“俗氣也不差,務實又肯懂腦筋,畢竟咱們也只是血肉之身,要吃飯的。”尹澤說,“哪個不想掙大錢,過得體面些呢?”
“是呀,可惜不比當年,現在的市場已經固化了,很難鑿出一條自己的路徑。”大叔說,“終究是時勢造英雄啊。”
“聽老哥這些話,您是想創業?”尹澤好奇。
“不錯。”
“您大概四十來歲了吧?”
“是。怎麼?有點覺得我是好高騖遠嗎?”大叔開玩笑說。
那哪能啊,都是開S65的存在了。
“不敢不敢,只是我的印象裡,像您這年齡段的人,還能有一腔開疆闢土的熱血,很少見。”尹澤慢慢地說,“大多數日本人,不是做一件事,就真的只做那一件事嗎?”
“兩個原因導致的吧,一是穩定,只要不走人肯幹活,薪酬總會升的,二就是剛才說的,各個產業成熟了,沒有能留給後來者的位置。”大叔說。
“做生意難噢。”尹澤唏噓。
“小夥子有甚麼故事麼?”大叔見他長吁短嘆的樣子,忍不住又閒扯著。
“小本經營還好,但想繼續擴大,特別是員工數量過了20、30左右,就很麻煩了。因為這時候就會有不是和公司一起熬過來的新人加入。一家人苦中作樂的自願加班變成KPI考核、空閒時組織的踏青也變成了做任務的團建、從租個三室一廳就能戰鬥到搬入寫字樓……”
尹澤有的沒的說。
“創業者們都避不開正規化這道坎,管理難度和運營成本就是在這激增的,不少人都在這栽的跟頭。老哥你多注意下吧。”
嗯?有點意思。
路人大叔稍顯詫異的看了眼年輕小夥,“小兄弟,這些經驗你從哪裡得到的?”
“鄙人不才,常看都市重生文,並精通《大富翁》系列。”尹澤神秘的一笑。
“再細說一二?”大叔饒有興趣的追問。
“前期還很簡單,剛開始人那麼少,用不著一上來就研究組織架構。當老闆嘛,寧可自己少拿甚至不拿,也得先讓別人賺到錢。不過主導權一定得抓好,要做到鬧不愉快時,請人離開自己卻不會傷筋動骨。事情可以商量,但還是你來拍板。畢竟集體領導就是沒有領導。”尹澤侃侃而談,“人一多就複雜起來了,大家都想攬功勞而不肯背鍋,遇到壞事就會‘哎呀早說了要這樣’、‘你就該聽我的’,這時候可能彼此就心懷鬼胎了。”
“都是實話。”大叔也不反駁,而是點頭。
此時1000米路程,已去500米。
“老哥你是專職畫家嗎?”尹澤忽然問。
“不是,怎麼會這樣覺得?”大叔問。
“看你買的這一大堆東西就知道了。”
尹澤回頭掃了眼那十幾萬日元的好貨。
“全套畫筆、松節油、標準畫布、上光油、老荷蘭牌的顏料。其中老荷蘭最貴,歷史悠久、手工製作、使用油是傳統配方,十七世紀使用它來作畫的油畫至今都顏色清晰,耐用性可見一斑。一小支就得接近2000日元,非專業人士可沒必要用上這種東西。”
“實不相瞞我從事的是設計行業。”大叔莞爾,“你懂美術?”
“略懂。”尹澤謙虛的說。
“小夥子興趣廣泛,談吐不凡,書讀的應該不錯吧?”路人大叔對年輕人報以欣賞的眼光。
“承蒙多位老師的青睞,目前就讀東京大學。”
“喔?我們竟還是校友?”大叔驚訝挑眉。
“老哥是學長?”尹澤也一愣。
“我是法學部。”
“我是文學部。”
“幸會幸會。”
“難怪口齒清晰,言語表達力過人。”大叔說。
“法學生怎麼去做設計了?”尹澤不解。
“因緣際會吧。”大叔頓了頓,“小夥子你將來想做甚麼職業呢?”
“其實我目前正在從事聲優工作。”
“文學生怎麼去做聲優了?”大叔不解。
“因緣際會吧……”
“唔,這樣也不錯,社會科學比自然科學更難出大眾都認同的成果。文學是很難深造的,如果沒有合適的導師,倒不如務實些,先做下簡單的人生計劃。”大叔想了想。
“我也是這麼想的,我看東大里的一些教授,好多至今都尚未成功取得博士學位,只能說太難了。文學博士已經晉升玄學的範疇。雖然大西川介老師對我報以厚望,可我總覺得心有餘而力不逮呀。”尹澤擦了擦額頭的細汗。
“大西川介……?”大叔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陷入回憶之中。漸漸的,腦海裡浮現起一個孤高的背影。
“等等,你說的老師,難道是,大西院長?”大叔驚呼。
“是的,老哥你也知道我們學部的扛把子?”尹澤奇怪的問。
“當然,因為他對我也有過提點之恩。”路人大叔表情肅然,“我當初經濟拮据,又顧忌面子,總是錯開飯點,一個人去吃剩下的便宜餐,大西先生常去食堂,見我經常獨自一人,就走來詢問是不是有甚麼煩惱。後來他特地為我介紹了一份優質的兼職,還主動幫忙申請獎學金……真的是一位非常溫柔的教育家。”
尹澤表情複雜,怎麼覺得這扛把子天天去食堂逮落單學子的?
“你竟是大西院長的‘學生’?他是你甚麼人?”大叔沉聲詢問。
“……單純的是他想做我導師,整天想我留校讀碩考博。”尹澤有些尷尬,但還是實話實說。
難以想象那個學術成果驚人,培養出無數文壇大家的德高望重的老先生,竟會如此重視一個年輕人。
路人大叔心中波折不斷。
主要是他不相信,回家路上,隨便偶遇一個熱心小夥,結果就順便領略了當代青年的優秀上限。
在這之前,他遇到最好的晚輩,是剛進公司不久的長景君,那位小同事自幼海外求學,實習經歷豐富,履歷漂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因此他才想招攬。
二十一世紀最缺甚麼?
正是人才!
想不到,上班跑路的中途,也能遇見一位不輸長景君的頂級俊秀!
大叔心中火熱。
就像是明智光秀揣著火柴進本能寺,卻發現大廳中央擺著軍用噴火器——很舒服。
此時一千米,已經快到頭。
“小兄弟,你我一見如故,也算是緣分,今天還勞煩你幫忙運貨,待會來我家,喝幾杯茶水,休息下吧?”大叔露出富有親和力的笑容。
“不用不用,搭把手的事而已。”尹澤客氣說。
兩人東拉西扯的逐漸走向終點。
「牛頭人酋長:我到附近了。」
「成熟穩重的大人:我在門口。」
“學長,我到了,你還有多遠?”尹澤回頭問。
“我也到了。”大叔不覺有他,親切的說。
兩個人同時看向同一個方向。
一個穿著休閒居家風格睡衣的女孩子站在門口外邊。
兩個人又異口同聲。
“她竟然親自出門接我~”大叔很是感動。
“她竟然親自出門接我?!”尹澤很是震驚。
嗯?
大叔和年輕人疑惑的互相對視。
“你倆怎麼會在一塊?”
門外的女孩子也萬萬沒想到,家門口會出現這種夢幻組合,愣了半晌,皺眉說。
“老爸,我沒記錯的話,現在是上班時間吧?”
老爸?
尹澤看著氣質大叔,心思多重流轉,最後才如夢初醒,恍然大悟。
“還有你,昨晚發的訊息怎麼不回我?”少女轉向男孩。
昨晚的訊息?
氣質大叔看著熱血小夥,心中波濤萬丈,這一瞬間,他腦海裡有思維的閃電穿梭過。
無數的生活小細節開始栩栩如生的在腦內迴圈播放。
心中的本能寺開始在燃燒,四處都是飛舞的火星跟灰燼,第六天魔王在暢飲烈酒而高歌。思緒再度發散,連結著森羅永珍。徜徉在名為高階邏輯的工廠裡,家庭頂樑柱在逐漸理解這一切。
大叔的表情最先是疑惑,到若有所思,到目光如炬,最終眼神冷酷。
“想不到您竟然是佐倉同學的父親,真是如您說的,有緣啊。”完全沒察覺到異變的尹澤也倍感驚奇,笑著搖頭回去卸貨,“那東西也送到了,我就先走了。”
“慢。”
路人大叔眼睛微眯,輕飄飄的伸手,摁在了男孩的肩頭上。
他身上的氣息已經陡然變化了。
“哈,小兄弟,剛剛我不是說了嗎?進來喝杯茶,再走也不遲啊。”
路人大叔呵呵的笑著。
尹澤原地沉默。
也許是錯覺,明明是同樣的一件事,可給人的感官完全不同了。
之前還是熱心腸的答謝……現在莫名有種請君入甕的陰狠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