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澤是在新宿的天橋底下找到柏井一平的。
清晨的酒館街經歷了整晚的經營，老闆烤了一宿的肉，滿身油汙，如今正在打掃衛生，準備打烊回去補覺傍晚再來開張。
到處都是步履匆匆提著公文包的上班族，叼著麵包片的學生黨。兩兩三三的烏鴉落在樓間，低頭欣賞辛苦奔波的直立猿們。
巷角躺著幾個醉倒的社畜，個別老哥還憑著潛意識規規矩矩脫了鞋襪又擺好，四平八穩的安睡在花壇裡，扯著草堆當鋪蓋，人間靜美的樣子。騎著腳踏車的巡警瞧見了就上去搬出來搖醒，喂開水和解酒藥。
尹澤以為柏井一平也會是他們中的一份子，比如事業受挫而徹夜未歸的以酒消愁，如今意識不清眼球充血甚麼的。
但上前仔細一看，經紀人分明精神飽滿，衣裝筆挺，頭髮還很風騷的抹著油蠟做出復古風範，手旁還有熱氣騰騰的肉包子和盒裝奶。
壓根就是白領人士熱愛煙火氣息，坐在街頭吃早餐罷了。
柏井一平此刻抬頭看了看他，遞出另一隻還完好的包子示意吃不吃。
“如果我沒說錯的話，柏井桑，現在應該是上班時間吧？”尹澤來者不拒，接過肉包開啃，又以資本家的口吻說。
“我累了。”雷厲風行的經紀人卻幽幽的說，“一如既往的穿上正裝，把頭髮梳成社會模樣，一如既往的趕車打卡。看見路邊有隻餓死的奶貓，又想到企劃破碎噩耗，又要謝罪，就突然不願意跟人擠車了。半途下車，只想靜靜。”
“那你又為何跟我打電話？”尹澤站在一邊說。
“想找個人陪我靜靜。”
“行吧。”
男人嘆了口氣，一同坐在街頭，掏出煙盒倒了根菸出來，以烏鴉哥同款手法瀟灑的甩到嘴裡。點燃深吸，過肺吐圈，一氣呵成。然後開始欣賞尚且清淨的街景，感受晨間的優質空氣。
過了幾分鐘。
“你怎麼不說話？”默默咀嚼包子的柏井一平突然出聲。
“不是你要人一起靜靜嗎？”尹澤望天。
“那難道女人委婉的說不需要送她回家，你就真的不送嗎？”
“……你是女人嗎？”
“說實話，我現在的心情狀態就像剛被現實毆打過後的軟弱無力的姑娘。”
“我懂，多喝熱水。”
“？”
兩人對視了幾眼。
“瀧澤，你知道我為甚麼選擇當經紀人嗎？”
“之前聊過，你說受限於先天條件。怎麼，即將迎接中年危機，臨末終於想燃燒一把？唔，這樣一來的話，你可以先找位整容醫生，以地上最俊美男子為目標，成為改造人出道。”
“嚯嚯，你好幽默喔。”
柏井一平翻了個白眼，頓了頓。
“實際上我先前，在電通就職。”
“我去，厲害啊。”尹澤有點驚到了。
在日本，廣義的廣告公司有一對，狹義的就特指日本電通。日本國內能叫的出名字的集團，甚麼五菱呀，索霓呀，廣告預算都是交給這家的。
電通負責這些龐然大物的電視廣告，報紙雜誌廣告的製作和投放，也管此方面的公關。
紙媒和電視臺要看其臉色行事，也是日本藝人的衣食父母。
“怎麼提桶了呢，這多可惜啊，多少人想擠進去都不行呢。努力幹活，晉升高層。雖然無法成為巨星，但你可以成為巨星都要依靠的老公啊。”尹澤嘖嘖惋惜。
“別傻了，哪怕是個組長，就是熬到平成都結束，也不一定輪的到我啊。那種地方，職員不過是一顆顆不需要感情的螺絲。人人都是通宵徹夜的幹活，空氣都是凝固的，誰都不敢說累和困，就算是因地震和火災的原因把屁股從椅子上挪開，從電腦前跑開都有罪惡感。”
柏井一平也不知從哪摸了支菸出來點上。
“但是同為新人的，走後門的，那些傢伙。卻可以悠哉的享受偶像劇裡才有的輕鬆職場生活。而我一個月加班起碼96個小時以上。每天只睡4小時搞得我都不知道生活究竟是甚麼了。”
“還是命重要，跑了也好。”尹澤感慨。
“想走也沒那麼容易，畢竟居然從電通那種大企業離開了。人人都會覺得，肯定是你這個人哪裡有問題，或者沒能力。我也是幹了兩年才申請辭職的，媽蛋，想走人還要先加倍努力幹活才行。”
柏井一平有些哀傷。
“這個地兒啊，只要是組織就愛架空責任，到現在了人們還在用傳真，就坐前後桌也不計其煩的互發郵件，因為這是證據，屆時你晚點了，出了岔子，跟事先說的不一樣，就能把證據甩給你，自己就無事發生過。”
“一堆人都把責任拋到天上，等真出問題，就扎堆團團轉，急呀急呀，就是沒人解決，沒人肯站出來。到最後了，沒辦法了，又動用起名為‘氣氛’的武器，挑個倒黴的背鍋。那個倒黴的呢，也不會想怎麼辦，總之就是謝罪，非常抱歉，確實很嚴重的話，估計就站臺鐵軌縱身一躍了。”
“也難怪那麼多人喜歡織田信長了。”尹澤想了想說，“羨慕那種無拘無束吧，何況死的都那般文藝。”
“可惜贏得是本國烏龜系的代表德川桑。”柏井一平接話，旋即又說。“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你一個電話把我震醒後，我來的時候，在網上已經看了個大概。”尹澤深深的說，“策劃，我的超人。”
“這個企劃崩了，續作完蛋了，沒得救，甚至這個系列說不定都要垮掉。”柏井一平長吁短嘆。
“又一個壓榨宅男錢包的娛樂向罪惡產品消失在時代的浪潮中了，世道清淨了，辛苦打工和積攢的零花錢得以倖存，可喜可賀。”尹澤總結。
“你們的努力也付諸東流了，發生這種事，角色不知道會被雪藏到何年何月。”柏井一平可惜的說。
“跟隔壁做遊戲的弟兄大差不差，每年都有這種事，要麼專案做到一半被砍掉，要麼沒上線胎死腹中，多了去了。”尹澤倒沒有失意，依舊樂觀。
“你怎麼一點都不洩氣？”柏井一平疑惑，“要是松田知道這事，起碼得鬱悶個把星期。”
“廢話，沒人消費沒人買賬，虧得又不是我的收入。至於演角色的工錢，老早就到賬了。”尹澤顯得風輕雲淡。
“都這樣了，你還如此市儈小氣。”柏井一平扼腕嘆息，“很明顯咱們在這上面，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啊。《偶像之王2》現在被炎上，你不得也沾一身火？”
“現在是法制社會，應該不會有極端者拿著汽油往我身上潑，再擦根火柴丟來吧？”尹澤表情凝重。
“還有心情開玩笑，我之前略微看了看你的賬號，下面一堆人在追著罵。”柏井一平搖頭。
“真的假的，我瞅瞅。”尹澤挑眉摸出手機。
“你真的要看嗎？我建議還是先裝死避避風頭吧。網路暴力聽似沒有危險，但對心理健康的損傷極大，尤其是這種千夫所指、萬眾唾棄的情況，你便是百口也難辯呀。”柏井一平好心相勸。
男人則不以為然。
只要不是真的順著網線提刀砍過來，又何懼之有？我自是豪情比天高！
尹澤嫻，進入個人賬戶，檢視最新評論和私信。
說起來他的推號都是應公司要求才建立的，按理來說也受規章約束，隆重點的還有運營團隊傾力配合。但如今一介小蝦米，沒人在乎，也沒人來指指點點，最多是口頭招呼聲，轉發下廣告，複製貼上些宣傳臺詞。
於是長久以來都是自己瞎鼓搗著在玩。
作為高強度衝浪達人，網際網路成癮患者，他自然是天天都在逛，時常轉些沙雕趣事，偶爾也出於個人興趣，對硬核繪畫類的文章和影片釋出「好會」「是大佬我死了」等完全沒有任何營養的灌水評論。
他現在推號上最新的動態，是昨晚9點鐘轉發的一組素人美女的美麗攝影九宮格組圖。而現在評論數已經飈到了700＋，這顯然不是正常的情況下可以達到的。
好奇點進去一看。
「道貌岸然的傢伙你怎麼不去死？」
「動態全是女人和笑話，你這種廢物，苟且偷生的貨色，生活一定很不如意吧？」
「祝你出門被車撞成植物人，嘻嘻」
「你的聲音讓我犯惡心！別做聲優了！給我滾出去吧！」
「搜了一下配的都是些路人，挺好的，符合你的實力。至於最新的作品，不要抱有幻想了，請跟運營方一塊下地獄吧」
「你跟那群人，究竟做了有多過分的事情，你們知道嗎！」
「你就是個小丑而已」
……
柏井一平已經想好了治癒心靈的雞湯，打算修補某人被戳成千瘡百孔的心靈，但等了半天都沒見有甚麼異樣。而且某人似乎還越看越起勁？
隔了幾秒，還突然嘿嘿的笑了一聲？
完了，這是要瘋了啊。
昔日他可是見過因壓力過重，而變成喜怒無常的神經質同事的。
“聽我說，要堅強一點，別往心裡去。”柏井一平面色悲慼。
“都沒人罵我醜，沒想到，這些人惱怒狠毒之餘倒仍舊心明眼亮。”尹澤微微一笑，旋即又埋頭津津有味的看，興致盎然的彷彿在追劇。
“……”
基本上前十的動態各自都被噴了有七八百條左右。最多的是那則出於事務所任務而置頂的，恭喜漆黑轉生幻想完結，原作銷量再創新高，展望美好未來的推文。
被罵了一千三百多條。
「演的一集就死掉的龍套，在這假惺惺自以為是做主角發致辭，你也配？」
「希望你也因爆炸而死」
「表演矯情，只會捏嗓子裝帥的四流聲優，能不能別礙事啊，動物世界裡的豬的聲音或許需要你來勝任」
「蹭熱度？這作品大火跟你有關係嗎？但是偶像之王續作炸裂跟你大有關係！好好記著！」
「你和你的演出讓我覺得可笑」
……
“沒幾個有質量的啊，極東島民們，不會就這吧？”尹澤刷著刷著嘀咕。
柏井一平默默的咬著吸管喝著牛奶。
“咦，也不盡是被罵，還有人給我說話的。”尹澤又說。
“也許是你的粉絲吧。”柏井一平臉上終於浮現起了笑容，“畢竟你條件好，也多多少少參加廣播，好質的番劇甚麼的，也是有曝光度的。”
“不，好像是因為我整天轉漂亮女人和沙雕樂事，有些為了圖方便，把我當成攝影、搞笑蒐集博主而關注了，在評論問發生了甚麼。”尹澤沉思。
“……”
男人又看了幾分鐘，最後失望的收手，進入編輯介面，開始敲字排句。
“我說，你不會是在回罵吧？”柏井一平立刻警覺起來。
“不是，我是在以更成熟的方式回應冷漠的尖刀群。”
男人面對惡言痛語那巍峨不動的態度，以及遭遇突變卻心如止水的承重力，都讓柏井一平倍感訝異，以他的經歷來看，這種能伸能屈的心態，已經趨近於社畜六境中的要死不活油條境，離舔上司鞋面境也只差一步之遙。
現在，嚐遍刀子後信誓旦旦的說要成熟穩重的回應處理，不禁令經紀人有些期待和好奇。
“好，發了。”男人嗚呼一聲，打了個響指，上傳。
柏井一平乾脆也掏出手機，進入此人的推號主頁。
瀧澤悟，於兩秒前釋出。
「向因我的表演，而感到不適和受到冒犯的朋友們，表以最誠摯的歉意。鄙人的業務水平粗魯不堪，還有待提高，今後一定會努力學習，更加盡心盡力的工作。非常感謝各位的鞭策！」
柏井一平皺眉，捧著手機左看右看，覺得字裡行間滿滿都是一個字——慫。
“你這番話，能有甚麼作用？”
“確實沒有，但就算現在我不寫，待會公司不還是要叫我寫？”尹澤施施然的把手插兜裡，翹起腳打望著不遠處正在趕路的女子高中生。
“那倒是。”柏井一平嘆氣，“馬上也該輪到我謝罪了。”
……
佐倉澪音很憤怒。
準確的說，已經快氣炸了。
她抱著手機，對著那些刺眼的評論反擊，指頭狂摁。一會後乾脆開啟電腦，登入網頁，噼裡啪啦的敲打著鍵盤戰鬥。
不過委實說，她的行為沒有甚麼價值，每秒都會有新的評論蓋過她的發言，對她的反駁，往往也是沒有邏輯的一通冷嘲熱諷，打的啞口無言。
基本上沒跟誰吵過架，家教良好的乖乖少女此時急得面色漲紅。
而等她刷出最新的那條推文後，女孩停下手中的動作，不爭氣的抹了抹眼眶。
“甚麼嘛，你別認輸啊……你又沒錯，憑甚麼對傷害你的人這麼溫柔。”
……
“姐，你怎麼心緒不寧的，沒睡好？”
“啊？沒有呀。”羽田真理回答。
“……蛋煎糊了。”弟弟無奈的提示。
“嗯？呃，啊啊，要遭要遭。”羽田真理回過神來，慌慌忙忙的處理。
“姐，要不別麻煩了，我今天中午去便利店買麵包吃算了。”弟弟看了看牆上的掛鐘的時間。
“好吧。”羽田真理低頭把焦黑的蛋給鏟進垃圾桶，開始洗鍋。
“那我出門了。”弟弟把杯中的牛奶一飲而盡，抓過書包跑掉。
羽田真理弄乾淨灶臺後，坐在沙發上，埋頭檢視手機。猶豫半晌後，選擇聯絡人，發過去一條有些沒頭沒尾的話。
「沒事吧？」
手機沒隔多久就震動了一下。
「沒呀。」
羽田真理又沉默了下。
「最近在研究，我想請你試吃新菜，有空的話請考慮下喲⊙∀⊙」
一秒後。
「倍感榮幸！」
羽田真理長舒了一口氣，一個人在家，不自覺的抿嘴害羞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