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澤十分無法理解。
為甚麼連名字都是低齡向的《麵包超人》會有跟女性惡敵搞曖昧的橋段?這種超級英雄劇,重點不都是時髦變身和大吼必殺技終結敵人嗎?
為甚麼臺下的小朋友們會像四合院裡,對八卦家常感知級別Max的大媽大爺一樣,對英雄與敵方陣營的女性幹部眉來眼而激動,而耐人尋味的微笑?
“為甚麼要假冒我女朋友發簡訊,就是想引我進入這個陷阱嗎?”
“既然要追求刺激,那就貫徹到底咯。”
“你好卑鄙。”
“捨不得對我下手?英雄不是該清掃邪惡嗎?”
“因為我相信,你還有改過自新的機會。”
“呵呵,每一次你都這樣說。”
尹澤有種在給家庭倫理劇配音的錯覺。
也許他已經被時代徹底拋棄了。正如昔日受街道居委會的應召,自願去老小曲做一日美術老師時,他自信滿滿的對一眾小學生自我介紹,並親切的接受意見。今天是想學畫米○鼠還是黑○警長,或者是多啦○夢?
優秀如他,自然是包教包會。
誰料,小學生們對這嗤之以鼻。
“那小朋友們想看我示範甚麼呀?”
“疾風○豪!”
“宮本○藏,王○榮耀裡面的那個!”
“?”
“我想看畫迪○熱巴!”
“??”
“老師畫吳○凡吧!”
“???”
有些懵逼的尹老師在萬眾矚目下硬著頭皮翻出俊男靚女的藝術照片,開始起稿,對形。
“老師畫得一點都不像!好醜哦!現在跟個鬼一樣!”
“一模一樣的話,塑造需要些時間嘛……草稿階段不能說明問題。”趕鴨子上架的老師面對家長們的無言審視,擦了擦額頭的細汗。
“老師實在不行,就算了吧,不丟這人。”
“????”
尹老師感覺尊嚴受到了冒犯,火力全開,突破自我上限,以極快的速度完成了高精度寫生。
“就是畫成照片,好沒意思噢。”
“……”
噗,一口老血。
無論如何,《麵包超人外傳~追憶的戀之雪色幻想》在他們這專業聲優團隊的無償幫助下,完美謝幕,眾人收穫了熱情無比的掌聲,事後更是站在臺前接受合影。
只看這一段的話……此次團建確實還挺有意義。
返程的路上,松田真誠仍為演技獲得純真階層的肯定而喜滋滋的暗笑著,直到下車時都腳步輕快。
真是個容易被看懂的人啊。
尹澤嘆了口氣,把身體的重量交給了好不容易搶到的座位上,垮垮的靠著座背,本想習慣性點開一集電視劇打發時間。
但電車輕顫,從密集的樓群陰影下駛出,像是劃破海浪,衝出陰雲迷霧的帆船。鮮亮的橘色陽光頃刻間透過玻璃灌入車廂,穿過擁擠的人縫,一切都熠熠生輝起來。
尹澤不自覺停下了動作,轉頭望向身後的飛逝風景。
極東島國四季分明,寒冷冬末的嚴酷他早已體會過了,若不是湊巧認識了松田這種老好人,想必他會提著行李箱,棉衣作被雪作鋪的度過新年。上演現代賣火柴的小女孩。
人生就是起起落落落落。
熬過了初來乍到時的迷茫驚懼,依偎著烤爐瞧過了窗外飛雪。終於似乎站穩了腳步,能輕鬆愉悅的欣賞這個世界。
陽光燦爛,時節挪移,連帶著城市的顏色也跳躍起來,像豐收季前的水果紅潤有色。厚重的雲褪去灰塵,潔白的繡在遠空,天色蔚藍,似乎濃的要滴落下來。
他即將迎來在此地第一個春夏。
能輕鬆的構想未知的明日,實乃生活中難得的樂事。春天會是怎樣的花紅葉綠,沁人心脾,夏天又會是怎樣的汗流浹背,熱血高漲?
一個柔柔的聲音打斷了幻想。
“瀧澤君,你在哪個站下車呢?”
男人撤回視線,看向就坐在旁邊的女孩。她同樣沐浴在冬日最後的陽光中,水流般順滑的頭髮上閃動著被玻璃折射後的輝光,濃縮的景緻光影搖曳其上。小巧的臉蛋透出健康的紅潤色,眼神裡藏著親近的善意。
“還早,你呢?”
“我也是。”羽田真理回答。
“咦,他們都下了?”尹澤伸伸腦袋。
“佐倉前輩走之前跟你打招呼,但似乎隔著好幾人,你沒能注意到。”羽田真理補充。
那回去肯定要在聊天軟體上掰扯了。
尹澤又嘆了口氣,一時間找不到甚麼話聊,說來也奇怪,這樣的場合已經好幾次了,從最初的尷尬已經到了自然而然,也許羽田就是這種能讓人放輕鬆相處的型別。
日本的車廂安靜如斯,沒有迴圈外放的土嗨歌曲,沒有大型直播音量放送,更沒有上前推銷的微商人。哪怕是擠成前胸貼後背,但卻死死恪守著互不相干的乾淨規則。
好處是顯而易見的清淨,壞處則是到哪都覺著缺少人情味。
兩人默契的欣賞逐漸薄暮變色的天空,不再進行累贅的社交。
以此美豔的晚景作為此行結束,倒也有一番詩意。
電車靠近月臺,人群湧動,尹澤也拍了拍膝蓋站起,正欲揮手告別,就見到女孩也站起來,驚訝的看著他。
“下車?”
“下車。”
真巧啊。
“往哪個方向?我送送你吧。”兩人一前一後伴隨著人流走出站口。
“不用的,很近。”羽田真理婉拒。
即便女方拒絕,建議還是陪著走一段路。
男人某次相親後,就問過同樣的問題,對方也是很客氣的說不必不必,他就轉頭打車走了。結果回家就被網路質問——你還真的直接溜了?
“我還要去超市呢,買些食材。”羽田真理說。
“原來你真的要給家裡人做飯?”尹澤好奇。
“是啊,哪裡不對嗎?”女孩疑惑的歪頭。
“……沒。”
“是為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只要是一個人在家的話,肯定三餐都是泡麵。”羽田真理抱怨。
最後還是陪同去了趟超市,誰叫他冰箱裡也沒東西了。
單身男性的購物,總是效率而精確。雞蛋土豆番茄大白菜和粉條,若干的萬能食材一股腦從貨架塞進籃子裡便是,耗時總計不到十分鐘。
而自稱家有一隻所謂的五穀不分,四體不勤的愚弟的姐姐,挑起東西來就講究的多了,活脫脫一高階質檢員,連帶著他都被迫換了幾個品相略差的大番茄。
拎著塑膠袋的兩個人,坐在門口外,椅子中間擺著熱騰騰的關東煮,店內正播放熱銷榜單上的金曲,在這兒隱隱能聽得見。羽田真理甚至附和的哼了一兩句。
“話說,你的料理技術如何?”尹澤咬著滾燙的魚豆腐,看著她手裡那大包問。
“還行,我好歹也是農家少女啊。”羽田真理翹起嘴角。
“哎呀哎呀,我可真想不出你這樣的都市麗人下地插秧,土灶生火的樣子。”
“以前的我,很土的。”
“真的嗎,我不信。”尹澤順口就接。
“真的。”
羽田真理輕輕抬起頭,看向遠處的火燒雲,放低聲音。
“跟隨父親又回到東京讀中學後,那時我在鄉下曬得有些黑,又不懂流行曲和電影,因為老家播的都是昭和老物嘛,我從一開始就跟城市裡追星買刊的女孩子脫節了。”
女孩的雙腿悠哉悠哉的晃悠。
“學校是一個大集體,班級是一個小集體,之中又分許多小團體。層層向下,可我連同桌都混的不熟,課間只能假裝預習下節課的內容,午休也是找沒人的地方吃便當。”
“孤獨是一種可以被強加於身的病症,原先的開朗和活潑會被病菌漸漸啃食掉,直到真的失去信心。”
羽田真理頓了頓。
“欺凌也總是伴隨其行,桌子被塗鴉,被別人偶爾做玩笑談及甚麼的,即使是再不深刻的惡意,也是惡意,但我竟然會因這樣,作為笑料甚麼的,被動拔高班裡的存在感而感到高興。意識到這一點時,我有種沉沒於深淵的悲傷和恐懼。”
羽田真理臉上仍然掛著靜美的微笑。
“興許是鄉下的性子還在,我也不打算束手待斃,竭盡全力迎合集體和閱讀空氣,跟隨氛圍。也去買雜誌,看新電影,聽大眾流行的歌曲,記爆火的搞笑藝人段子。”
“變化是有的,至少升入高中,我已經不再是土妹了,我也會化妝和打扮,甚至底子不錯,同樣的妝容,比班上許多同學還好看。”
“那很好啊。”尹澤忍不住說。
“的確,一度連藝人公司的星探都找來了。”羽田真理說,“……其實最初,能拍照,登上熒幕甚麼的,還挺滿足虛榮心的,畢竟不久前,我還是被嘲笑的醜八怪。何況還能賺到一些錢,減輕父親的壓力。”
察覺到男孩的沉默,女孩特意加大語氣。
“提前宣告,雖然有些羞恥,可我參與的絕對不是甚麼限制級的東西。”
“啊啊我理解。”尹澤撓撓頭,“是寫真偶像那一類的吧,也很常見嘛。”
“是的,不是甚麼了不得的東西。只是,對學校的人來說,同班高中生的泳裝照片,是再合適不過的談笑話資。”
羽田真理苦澀的笑了笑。
“儘管很小心了,還是被班上的女同學發現,並第一時間鬧得全年級都知曉了。為此,話劇部退社了,換鞋的抽屜裡也總有寫滿難聽言語的信件,還被老師約談,我的成績畢竟不算太好嘛。一切好像又跌了回去。”
儘量說的風輕雲淡,但當時遭遇的無形壓力遠比敘述的沉重的多。也許刺來的小刀並不鋒利,甚至鏽跡斑斑滿是缺口,但這樣的刀子成百上千,日復一日,再鈍,也割痛了。
“那真是群無聊的人啊。”尹澤沉默了會說。
“還有一個更無聊的人,你知道嗎?”羽田真理忽然問。
“嗯?甚麼?”捕捉到她話語裡有甚麼東西變化了,男孩不解的問。
女孩笑了起來,不是那副應對狀況的,盔甲般的微笑,而是真實的笑容,好看的像是三月的紅櫻。
“我與好不容易加入的小團體裡的‘朋友’去咖啡店玩,中途說好的女子茶會還因‘朋友’的聯絡加入了別校的男生。然後故意被提到了做模特的事情,還當眾用手機展示了。”
“那個時候,我實在是沒忍住,假借上廁所去處理憋住的眼淚。”
“結果啊,剛出來,就遇見一個明顯是學生模樣的服務生。”
羽田真理看向他。
“有些緊張的對我說了聲‘加油’,然後跑掉了。”
“沒有做更多的嗎?”尹澤想了想問。
“是啊,為甚麼不做更多呢?我甚至都沒反應過來。”
羽田真理只是看著他重複問。
“好奇又詫異,總之,我之後一個人來了次,點單時揪住那個看上去就慫慫的傢伙質問。你知道他說了些甚麼嗎?”
“甚麼?”
“他把自己被霸凌的事也抖出來了,真是,怎麼會有這樣嘴笨又愣頭傻傻的人。”
女孩說著忍不住笑出聲,但又止住,頭漸漸低垂下去。
“那真是我聽過最拙劣的,見過最簡陋的安慰人的方式。”
“確實,挺讓人心情複雜的。”
羽田真理沉默不語了好一會,抿了抿嘴,旋即輕輕悄悄的說道。
“瀧澤君,謝謝你。”
男孩放下了手裡的關東煮木籤,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但又止於胸口。因為有一股暖流穿梭在心房附近。
你可能永遠都不知道,自己無意間,傷害了誰,又拉了誰一把。畢竟每天都要迎接無數的邂逅和分別,有些人終其一輩子也許就見一面,旋即就匆匆而過,相互泯滅於人海。
他也沒有想到的是。
寫出那樣悲憤日記的少年,獨自痛苦,自認為一無是處的少年,也曾有過鼓起勇氣的時刻。
那份善意和熱忱,流轉過街頭巷角,乘著名為緣的雙翼,漫過時間與夢境重回。
尹澤捂著胸口,閉著眼,為那個人回答。
“謝謝你,能聽到感謝,‘我’很開心。”
太陽落在高樓之間,緩緩在迎來有些清冷的夜,萬家燈火逐一點亮,連鴉群也在盤旋,尋巢而歸。
“我們有過兩次未語相逢。一次是咖啡廳,一次是在日播研的養成所。”羽田真理用手掌拍了拍臉,提起塑膠袋起身,向外走去,“但今後,就不用這樣一驚一乍的碰面了。”
“回去了嗎?”尹澤往手心哈著氣問。
“嗯,再晚,弟弟就要餓死了。”女孩吐了吐舌頭,邁著輕巧的步子走遠。
但僅僅十幾步後,羽田真理就又轉過來,這回是大力的揮舞著手,日落的街道上拖出她長長的倒影。隔著老遠,也能瞧見她的笑容,是春怒下的櫻花樹,薄嫩而熱烈。
她深吸了一口氣,用盡了力氣。
“下次再見——!!”
她呼喊的是如此的熾熱和大聲,推翻了目前為止所有的淡然和靜雅,連街上漫步的行人都為之側目,電線杆下遛彎的貓都驚愕回頭。
“嗯!!”男孩也誇張的揮動手臂。
得到理想回應的羽田真理笑了笑,轉身走遠。
尹澤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後,才重新拿起一串魚豆腐。
真是個好女人啊。
他伸著懶腰。
夕陽落下後,將迎來一個由青入墨的夜。
借道星雲。
轉過不長的沉眠。
會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