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世紀以來,日本料理店竭力全心全意追求做出符合時節,又在美麗食器上擺出精緻造型的藝術品菜餚。
小家媒體的報道中,工匠精神是如此的閃閃發光,手藝人們殉道般的堅守和磨鍊令人自慚形穢。
只是從務實角度出發,恪守繁瑣流程,講究親力親為實在是太缺乏效率了,遠不如機床流水線的快而猛。
經濟學上有個“無差異”的概念。大概是對兩種東西每人都各有偏好,然而在某些情況下,不同的選擇都會帶來完全相同的效用。
比如有的綠色機械忍者喜歡獨狼拔刀,有的喜歡激情大聲喊隊友注入奈米激素再拔刀。但結果都是慘死,輸出沒有,貢獻為零,屁用沒有。
在日本找餐館也差不多,縱使紀錄片、新聞裡的壽司之神,煮飯仙人一個比一個仙風道骨。可大部分普通小店都無差異。
傳統大眾的炸豬排、炸天婦羅、拉麵、咖哩等等,味道徘徊在平均線左右。畢竟也不是啥高階料理,單價又低廉,求個溫飽,沒甚麼好奢求的。
相比之下,便利店才是單身男子唯一指定真神聖堂遺蹟。區區一包調料也能做碗合格茶泡飯,更別提各種各樣的底料、咖哩醬、切好的生魚片、蒲燒鰻魚……
蓋飯與之相比,也忽然變得那麼的複雜。
男人覺得自己只要住在24小時超市旁邊,就永遠不會點灶生活做飯。
個別情況例外,會讓他產生自力更生的慾望。
譬如啃膩了飯糰,譬如吃炸雞上火,譬如眼下這讓人震驚的日式火鍋。
湯底是海帶和蒜瓣,清澈的像是接了盆普通自來水,再勉強泡了半塊豬油,才起了些油花。蘸料則是樸素的醬油。
配菜倒是佔滿了小桌子,牛羊肉豆腐白菜蘑菇木耳火腿一應俱全。
太養生了吧。
不,簡直就是火鍋屆的恥辱。
“這就是這間店的招牌,來,試試看吧。”佐倉枝森熱情地說。
尹澤面露難色,這一瞬間,他有種悲涼感。背井離鄉來到此地,微辣都成奢望,鴛鴦鍋可望不可即,霧都男兒的尊嚴碎滿一地。
好像毛肚鴨腸也沒有,唉。
尹澤嘆了口氣,但還是做好了表情管理,微笑依舊陽光開朗,如春日和煦動人,嫻熟的抄起盤子舉筷,“下菜下菜。”
咕咚咕咚,清水般的湯麵蕩起漣漪。
女人是感性的生物。
何況是從中學開始就琢磨他人心理和閱讀空氣的雲社交達人佐倉澪音。少女敏感的察覺到男孩興致不高,臉上的笑容營業成分居多。
此時再說道歉已經不合適了,只會退回到剛剛那種局面。
於是她用行動表示。
“想喝點甚麼?飲料嗎?汽水?”佐倉澪音頓了頓,“酒也行,清酒還是啤酒?”
“我喝這瓶麥茶就好,你和枝森小姐點些其他的吧。”尹澤可還記得佐倉同學聞不慣酒味,才不會故做討人嫌的事情。
“你剛成年吧,已經飲酒了嗎?”佐倉枝森謹慎措辭。
“哪有,菠蘿啤不算酒。而且我只是一個人在家,閒來無事時會喝點,不依賴也不成癮。”
“你們年輕人大咧咧的,這麼瘦,肯定平時三餐都隨便應付過去了,這可不行啊,睡眠和飲食很重要的。今天一定要多吃些。”佐倉枝森關慰的說。
“……我向來少食多餐,不強求。”
“用不著跟阿姨客氣,這牛肉薄,一小會就熟了,再燙就老了。”佐倉枝森用筷子在翻騰的白色水沫中夾起一片嫩牛肉片,放到男孩的碗裡,“快嚐嚐看。”
盛情難卻,尹澤象徵性蘸了蘸醬油,一口塞進嘴裡。
嫩倒是嫩,夾帶著鹹味,普普通通,一般吧。
“美味吧?”
“確實。”尹澤表現出一副回味無窮的表情。
“羊肉也好了。”這回是小佐倉小姐扒拉著火鍋生疏的夾菜。
“這個豆腐吸收汁水後,特別鮮美。”
“加入這麼多新鮮食材後,湯熬的更香了,喝一碗暖胃驅寒加舒心。”
“這裡的鹹菜是自制的,冰冰涼涼,解膩爽口很下飯,只吃菜不好吧,你要來份炒飯嗎?”
尹澤凝視著已經堆成小山的碗碟,有些不知所言,“你們也吃,不用老惦記我。”
“沒事沒事。”
“佐倉同學也正值成長時期……可以幫我分擔。”
“她呀,有些營養過剩,都胖了好多。”年輕的親媽說。
“才沒有!體重才沒有變化!”佐倉澪音羞憤的說。
“但是先前試衣的時候,有一些都已經穿不下了吧?明明年前還很合身的。”佐倉枝森嘀咕。
“胖些沒甚麼,當代年輕人盲目追求苗條和骨感美,強行節食,甚至去做縮胃手術簡直是本末倒置。”尹澤發聲,“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健康才是第一位,而且,豐腴之美完全也很吸引人嘛!”
“所以你並不反對我很‘胖’咯?”
“胖才好啊,你看看那些健身塑體的,哪個不是先增重,肥肉和脂肪是你的底蘊呀。從設計的角度上出發,圓形方形跟溫和、可靠,而靈性三角形尖銳富有攻擊性,耳熟能詳的萌物,哪個不是圓滾滾胖憨憨的?”
尹澤輕哼,娓娓道來。
“其次,減重向來是勵志的話題,‘胖子都是潛力股’這句話由此而生,畢竟從平平無奇化身俊男靚女,反差感足夠大,倘若本就是美人,任你如何打扮妝點,也大差不差,要是不小心醜了,立刻就是‘時間是把殺豬刀’。”
“所以胖,好啊,說明吸收能力強,在保證人畜無害的萌萌親和力下,又隱藏著可以變身美天鵝的潛力和資本!”
無懈可擊的邏輯,當代直男縱橫家,引據經典巧用例項。
完美。
“所以你就是覺得我‘胖’?!”佐倉澪音只是瞪著眼睛,再度質問。
“……”
尹澤低頭吃味道寡淡的牛肉片。
“女孩子還是要精緻些好呢。”佐倉枝森以過來人的口氣說。
“幹嘛啦,弄漂亮還不是便宜別人看,你看他整天打理的精精神神,結果又對來搭訕的街頭女人冷漠相待,不是自相矛盾嗎?”佐倉澪音指了指桌對面的傢伙,“我還是覺得爸爸說的好,靠人不如靠己,自己真的強大了,錢包夯實了,才會有自信而不是自疑。”
“真是端正的教育啊。”尹澤認同的點頭,想到上回她聽從家長的命令來道謝,更加感慨,“能謹記這些的你,也真是優秀。明明也是叛逆期的年齡,還這麼懂事。”
“我們家基本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進行次家庭對話。”
“這麼嚴肅?”
生於典型的種花式家庭裡的男人倍感驚訝,畢竟在他的人生經驗裡,都要辦家庭會議了,那關係都是到了一個緊張惡劣的程度……比如午間飯後在學校後面的公園深處抽菸鬥地主被班主任逮住、比如考慮升學、比如翹了相親。
“其實也就是彼此正常聊天而已,有甚麼在意的事,有甚麼煩惱的事。”佐倉枝森笑著說,“而從今年開始,瀧澤君的名字時長出現澪音講的趣事中呢。比如你打乒乓球被她暴打,你逗鳥被追啄,路人叫錯人……”
“好一個王車易位,兩極反轉,鏡花水月。”男孩撫掌。
“事件都是真實的,只是角色加工而已。”少女硬著頭說。
“只是每次我們都會問同一個問題,那就是認可我們的教育嗎,父母當的稱職嗎。”
“真好。”男孩沉默幾秒,旋即真心實意的輕聲說。
他雖然出身不富裕,但也還有個可以回味的有趣童年。
更多的孩子,生命中遭遇的第一份惡意,就來自血濃於水的雙親。
家庭應該和睦,就像世界應該和平一樣,是由衷的願想。親人可以帶來溫暖,而它所製造的傷害痛楚也遠遠勝過陌生人。
佐倉同學可以在這樣的環境裡成長,知禮又擁有個性,真是惹人羨慕。
“瀧澤君,你其實也很棒。”佐倉枝森放緩聲音溫柔的說。
“唉,不過就是發揚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樂天精神罷了。”
想想天地做被褥,網咖當故鄉的三和大神,這點小漂泊算個啥。
“二位也別光看著,也吃點。”
“瀧澤君怎麼還在跟阿姨客氣,你才吃多少?這可不行,再加幾份。”
“……”
一頓飯,無辣不歡的川渝崽兒憋著淚吞下六碟清水牛肉,三碗蛋炒飯,生鮮蔬若干。並不是享受生物本能的進食,而是化身無情吞嚥機器。
“我送一送二位吧。”尹澤揉著消化不足,撐起來的小肚子,勉強的說。
“我們在前面打車回去就行。”佐倉枝森手裡拎著一袋打包的熟食,據說是給吃了感冒藥,正酣睡一下午的家庭頂樑柱帶回去的。
“那我就先告辭了,今天謝謝枝森小姐……當然還有全程夾菜的佐倉同學。”
三人在車水馬龍,喧譁熱鬧的晚間街頭分別。
佐倉枝森看著步伐緩慢,逐漸遠去,消失在綽約人群和霓虹陰影裡的孩子。
“他的衣服很舊了。”
“嗯?”
“不被生活打倒,就已經是英雄了呀。”
“好了,澪音,快去攔車,回家了!”
少女被活潑的媽媽摟住,拉著小步跑。
她則是忍不住往後面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