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話說得好,人生天地間,高不盈七尺,壽不過百年。
人的一生,何其短暫,時間如飛矢流沙,悄無聲息的擦身而過,回首望去,盡歸於嘆息。
正所謂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
優秀的成功人士都擅長時間管理。可支配的時間是一樣的,他們則毫不停歇銳意進取,而大部分人,更願意躺在床上刷手機,差距便在這拉開了。
勉強算是重活一回的尹澤,深知此道,深知律己的重要性。為了掙脫過去那個懶惰的自己,他強制自己多執行緒生活,竭力壓榨人生每一秒的意義。
比如晚上看綜藝時,腦內人生迴廊同步語音唸誦傳世名著《戰爭與和平》,突出一個雅俗共賞。
凡骨們還在學習與休息輪流轉的時候,他已經把學習和休息的過程完美融合在一塊,這正是究極的勞逸結合,尚可稱之為道。
而且語音還能調整……比如調成郭德綱。
只是,人類越拘泥於完美,就越是深刻認識到自己的不足。
趕赴片場,學習提高,充實自我,以及沉重的課業,都讓他身心俱疲。
正如當你選擇了天降系才貌雙全黑長直的高嶺之花後,便會失去另一個幼染馴溫柔賢惠短捲髮的青梅竹馬一樣。
只有小孩子才想全都要,穩重的成年人都只會做選擇。
今天,終於被約談了。
“在我近三十年的執教生涯裡,你並不是唯一被傳喚來面談的學生。”
說話的是位鬢白如霜的老教師,他身穿老舊的墨藍色西裝,戴一副年代感十足的厚片眼鏡,雙手蓄有老繭,目光如炬,蘊光深邃,年紀雖大卻精氣神充沛,笑起來親和而慈祥。
文學院,院長,大西川介。
也是那天在食堂誤以為尹某人是孤獨之星,唯一過來安慰的好心人。雖然最後把他誆到了幼兒園當工具人做社畜預備役培訓。
“我見過很多,真正的天之逸才。當他們發現作為高校生終點的東大不過如此時,便會主動離開一高。正如傳言所云,中途輟學其實才是真正的畢業,不少聲名顯赫的偉人就是如此。年輕卻知識淵博的孩子啊,你又是為何而遲到與曠課呢?”
說是面談,但兩人實則一同散步在寬闊幽靜的總院過廊中,彼此的步伐聲交相悠遠的迴盪,享受著此地的安逸與雅緻,牆壁的兩側分別掛著這裡走出的傾世文豪們,川端康成、大江健三郎、芥川龍之介、以及深夜抑鬱文青們推選的教主太宰治。
“主要原因是分身乏術,根本原因是粉紅……小摩托只能加到時速30。”尹澤實話實說。
學院長面色如常,並不追問,而是聊起其他,“你喜歡文學嗎?”
“當然,我的目標就是進入文學部!”尹澤立刻表忠心。
“喜歡夏目漱石嗎?”
“當然!”
“哪一部書?”
“呃,都差不多。”
“最喜歡的呢?不要猶豫,否則便不是‘最’。”
“最喜歡的是日元上的夏目桑……”
“你很風趣。”院長對爛話風輕雲淡的頷首,“幽默是享受生活的體現,樂觀積極,這很好。”
“您不吐槽反而說這種話,我心裡很虛……”尹澤小心翼翼的摸摸心窩。
“文三考試裡,你順位第7,世界史日本史皆為滿分,此前我們見面時,言語話題時間線橫跨千年,你更是娓娓道來。若不是心如澄鏡,難以這般熟記古往今朝。”學院長語氣醇厚,“人類波瀾壯闊的文明都見識過,區區缺席曠課算得了甚麼,可沒時間浪費,心裡早已有了此生要奉獻的夢——你是這麼想的吧?”
“我的確是覺得曠課不算甚麼……不過倒也沒有這樣騷包。”尹澤說。
“其實學習就是認識世界,智慧的本質則是求不知為所知的堅韌毅力。學分、績點只是俗世的添贅。”院長輕笑,“我年輕時也很是離經叛道。只是明白了何為自己的‘美’。”
“美?”
“各種各樣的美。是絢爛的煙火,是舞臺耀目聚光燈,是醉人紅燈綠酒,是佳節華彩霓裳,是千年黑白無聲的詩篇,甚至,呵呵,沉甸甸取之不盡財富,揮決浮雲的莫大權力,凡人都是為了得到那份美而存活的。”
學院長眯起眼睛,揹負起雙手漫步著,從外表看他甚至有些像兢兢業業的整日划水就盼著退休的大齡社畜。可此時卻散發著別樣的魅力。
“我從小對漢字和東亞古文化抱有憧憬甚至是情愫。三十五年前我在綜合圖書館,從陳舊書架上取下厚書翻閱的瞬間,彷彿與同樣讀過此書的先哲學者產生了共鳴,心中湧現莫大的感動。”
“文學院的任何一門學問,都是以人類漫長曆史中所有活動以及今天仍在進行的活動為物件,站在俯瞰時空的角度上,追問人類自身和人類社會根源所在的學問。無論研究的物件在時間和空間上多麼遙不可及,無論何等深奧晦澀。都要繼承前人留下的偉大遺產,並創造出新的智慧並留給後人,如同一座橋樑,將過去、現在和未來,緊緊的連線在一起——‘文’正是這座橋樑的象徵。也正是,我追逐畢生的‘美’。”
“即便是科學工作者,也追求美。愛因斯坦更是強迫症患者一般,他的感性和嗅覺也幫助了他剖析世界。大概是‘這麼美而平衡的公式,上帝怎麼不可能用它溝通萬物’的這種感覺吧。”
“飽讀藏書的年輕人,你又如何呢?”
老教師忽的投來銳利的視線,侵略性極強,掠奪般的質問。這一刻他化身為了執掌學生學籍生殺大權的王者。
原來埋伏在這,尹澤沉默片刻。
“實不相瞞,我對美學的所知,僅僅真的只是美術學史……在下文學底蘊差勁,只曉得一些微不足道的美學。”
“恰巧這個我也都懂一點,你儘可大膽暢所欲言。”
院長沒有就此收回殺氣,而是綿裡藏針的微笑著。
“巴洛克時期?洛可可時期?文藝復興?你心在何處?野獸派,立體主義,未來主義,達達主義,視覺藝術,行為藝術,你學在何處?”
不愧是參與過學生運動的昭和男兒,也不愧是頂尖學府的扛把子之一,看似不拘一格,實則嚴苛無比,論教育家的嗜血獠牙鋒利度,未婚的古泉校長難以相提並論。
尹澤頂著那猶如實質性的目光和威壓,長出一口氣,緩緩開口了。
“1860年,油畫顏料的便攜改進和印象派的崛起,各種詆譭和商業原因,讓趨近於完美的古典逐漸走向毀滅,雖然它的確抵達了極限,抵達了記錄世界,抵達了寫實的極‘美’。”
“然而更加奇蹟是在後面,即便是有這樣一座山峰遮天蔽日的屹立,後人同樣創造了新的道路。將前輩的靈魂化為基石開啟無限的可能,畫派層出不窮,繪畫不再是相機發明的犧牲品,而是心神的封盒。”
男人低緩的敘述著,院長專注聆聽。
“莫奈的日出凍結了時間,蒙克的吶喊擁抱了焦灼,達利筆下的怪物釋放著荒誕。最好的創作就是心在傾訴,大師即便長辭,歸於星空,也能抗衡於時光,紙上殘留的熱愛也不曾散去,沉浸下去,領略那停滯數百年的筆觸,穿梭在先人的夢幻裡,坦誠相見並高聲笑談。”
“——洗練於歲月,這正是我憧憬的‘美’。”
老教師凝視著他,彷彿要把這個外在內裡都光芒萬丈的學生記住。
“你的熾熱,你的夙願,我明白了。”
院長的笑容重新變得和藹了起來。
“憑這番話,此前的考勤我算你補回來了。另外,如果你真的入了文學部,我會親自為你網開一面,給你不限時補考的待遇,這樣哪怕再缺席,也不用擔心修不回來了。”
“啊,真的?!”
“當然,我說話算數。同理,你如果還肯繼續深造的話。”院長頓了頓,“我親自做你的導師。”
“那未免還太遙遠了……”
“只是你要做好心理準備,現在這世道,純藝這條路不好走,我總歸是文學工作者,頂多替你引薦些知名畫家和教授。”老院長嘆了口氣。
“沒事兒,我現在先工作,後面的事情,後面再想。”尹澤無所謂。
“噢?果然已經開始走在同齡人前面了嗎?”老院長興致勃勃的問,“成績如何?上過甚麼展覽,拿過甚麼國際獎項?”
“您誤會了,我沒那時間,更沒那水平。”尹澤連忙擺手搖頭,“目前我的工作是做動畫聲優,整天忙著試音和上廣播劇講段子。”
“做甚麼?”院長以為自己耳朵不好使了。
“聲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