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立學校，特別談話室。
尹澤穿著個把月都沒洗的黑色制式校服，雙手平放於膝蓋上，坐的姿態很是標準，他身前有杯香醇的綠茶，是上好的貨色，香氣沁人心脾，但眼下沒有心情品嚐。
茶桌對面有三位老師虎視眈眈，分別是抓捕到他的班主任、知心大哥哥般的保健老師、地中海肚腩發福的教導主任。
“瀧澤君，你缺勤的事，就不用多說了，重要的是你課業也被拖住，而就你往日的成績來看，你並不具備能有在高三這個節點曠課的餘裕啊。”
教導主任推了推眼鏡，眯著眼看著歷次成績單連連搖頭嘆息。
“距離高考也只有一兩月了，你這可怎麼辦？”
“我也自知此行是有死無生。”尹澤坦然說，“所以可以不參加高考嗎？”
“你意思是留級嗎？”班主任很不滿的說。
“再怎麼說這會被寫進學生檔案裡，總歸是不光彩的，能儘量避免就避免。”
教導主任放下列印紙，對此考慮斟酌著。
“安川老師，你這位學生有甚麼特別擅長的科目嗎？或許可以針對性的輔導，從而邁過統考，再進一步選取有機會的大學？”
“他的歷史還不錯，數學這類的話很堪憂。”班主任安川知子說。
“真的嗎，我當年就是教歷史的呢。”教導主任一聽來了幾分興趣，擺出老教授般的姿態，“那我就隨便出幾道你來答一下。”
“……您請問吧。”尹澤潤了潤嗓。
“那便考日本史，坂本龍馬你知道吧。”
“這可是個大名人呀。”尹澤心中一喜，正打算回覆幾句道聽途說的野史敷衍過去。
“別急，聽我說，嗯，龍馬雖然習練刀術，但出了名的愛用手槍，在寺田屋被襲擊的時候也是拔槍防禦——請問他用的是哪家公司生產的槍械？”教導主任興致勃勃。
“？”
“不知道嗎？”主任等了幾秒鐘，略微失望，“答案是史密斯韋森，有些難嗎，那換一個吧。”
“你肯定知道天照大神吧？”
“曉得曉得，我更知道須佐之男和月讀！”尹澤露出笑容。
“嗯嗯，那麼天照大神有一個兒子，叫做正勝吾勝勝速日天忍穗耳命，這位與叫萬幡豐秋津師比賣命的又生了一個孫子，請問叫甚麼名字？”
“？？”
你在說甚麼RAP？
“也不知道嗎，答案是天邇岐志國邇天津日高日子番能邇邇藝命，這在《古事記》裡可是有的啊。”教導主任露出平成健兒就是不行的臉色。
“你再來一個……”尹澤挽起袖子，打算找回幾分面子。
“好吧，我問你，神話中日本武尊小碓命主要透過甚麼手段刺殺熊曾建兄弟？”
“……”
這誰啊完全沒聽過！
“是梳垂其結御髮，服其姨御衣御裳，既成童女之姿。也就是說他女裝混進去了，可謂我國偽娘第一人，這麼經典你也不知道？”
“？？？”
“瀧澤君你的歷史科目知識沉澱的不夠呀！”教導主任痛心疾首。
“不是，試卷真的會出這些奇葩題目嗎？”尹澤目瞪口呆。
“當然不會。”安川知子在一旁扶額，“主任麻煩你不要出這些超綱的問題。”
“唉，那瀧澤君你最擅長甚麼時期的？”教導主任決定放水。
我任何時期都不擅長。
雖是如此，但當年也算是玩過信長野望、太閣立志傳甚麼的，對比之下好歹有的選。
“那就戰國時期的吧。”尹澤正襟危坐。
“上杉謙信你可知道？”
“越後之龍怎能不知？”
“謙信公為何終生戒絕女色？”教導主任不情願的擠出這句話，似乎嫌棄太簡單有辱他的水平。
“他不是好像當了啥和尚，所以恪守戒律嗎？”
“這不是核心原因。”教導主任緩緩搖頭。
“……有不足人道的疾病？”尹澤試探。
這下輪到教導主任究極迷惑和不可思議了，急得啪啪連拍茶桌。
“因為謙信公自己就是女性啊！她一直都是女扮男裝，死後部下安葬時才發現，後來更被學者考證出來！這都是課本上白紙黑字寫著的呀！”
教導主任氣的地中海都在飄揚。
“你連這麼有名的大人物的性別都能搞錯，這還叫擅長曆史？”
尹澤整個人都傻了。
草，瘋狂生了出來。
這裡他孃的是似是而非的平行世界啊！考歷史不是腦癱嗎！
“那敢問亞瑟王是女孩嗎？”尹澤抱拳問。
“想甚麼呢，當然是男人。”教導主任秒回，又憂心忡忡的說，“最擅長的科目你都如此拉胯，未來堪憂，堪憂啊。”
“我承認是沒有用心記過這些，但您這話我就不愛聽了，最起碼我的邏輯水平是沒錯的，作為優秀的教育家，你不會認為僅僅張成績單就能完全證明一個人的價值吧？”尹澤不服氣。
“你意思是自己的應變和理解及闡述能力足夠優秀嗎？”
“正是。”
“那好吧，我這有一個打火機，你想辦法在三分鐘之內推銷給安川老師來證明你自己。”
“班主任不像抽菸的人啊。”
“你不應該向我抱怨不合理，我是甲方，這個需求你就說能不能滿足，這個專案能不能做。對了，為何你第一反應是安川老師不抽菸所以不要打火機？”
“因為他自己在抽菸。”安川知子淡淡的說。
“這，先記下，回頭通報批評。”
“……主任，我想問問，不高考可以嗎？實不相瞞我的夢想並不遠大，能有高中文憑就滿足。”尹澤感情誠摯的說。
“這都是你的選擇，學校左右不了，至於你想畢業的話，首先不能再落下考勤。而正是關於這方面，我們也有考量，也才會展開三對一會談。”
教導主任下意識摸了把兩鬢那稀少的頭髮。
“對於真正有困難的同學，我們自然會放寬規矩，事實上瀧澤君你遭遇的事我已徹底瞭解，就性質和影響而言，個人認為劃在校園暴力範圍內也綽綽有餘，為了照顧你的心理健康，我特地讓新村老師過來幫忙。”
“我曾就職一流單位，擁有心理學的學位與資格證書，你可以信任我的判斷。”先前始終一言不發，只是觀察事態，風度翩翩的保健老師微笑打招呼。
“你怎麼會屈才來到這，當個保健室守門員？”尹澤頗為不解。
“因為我校的棒球拉拉隊馳名市內外。”
“？”
“好了，瀧澤君，你先放鬆下來，回答我幾個問題。”新村拿起紙筆，“最近生活質量怎麼樣，胃口如何，會心律失常嗎，有突然流淚嗎？”
“沒有，我甚至都不做夢，睡前還會喝一杯溫牛奶，做幾分鐘柔軟的伸展運動。”
“方便透露離校這段時間做了些甚麼嗎？”
“我投了一些公司簡歷。”
“喔？為甚麼會突然有這種獨立的意向以及融入社會的積極性呢？”新村挑眉追問。
“我的經濟情況比較堪憂。”
“能詳細說說嗎？”
“父親早逝，母親重新組建家庭，生活費雖然有但不想一直拖下去。”
這著實是大實話，他總覺得自己向瀧澤的親媽要錢太不地道了，而且瀧澤母親還生產了一位小女孩，家庭主婦很勞累，他不願打攪。
“原來如此。”新村老師面色似乎有些凝重，低頭寫寫畫畫的，又取出一張照片擺在茶几上，“你看到這張照片會有甚麼想法嗎？”
尹澤湊近看了幾眼。
“這不就普普通通的班級合照嗎？”
新村老師特地用筆尖指著一個女孩。
“看她呢？”
尹澤還是迷惑的搖搖頭。
“感謝你的配合，我已經有了初步的結論。”
“新村，怎麼樣？”教導主任沉著的詢問。
“病情不容樂觀。”新村抿抿嘴，語氣嚴肅，“他應該已經有了輕度抑鬱症，嚴重的心理障礙，甚至已經開始影響到認知和記憶。”
“就這幾句話你能給我總結出這個？！”尹澤瞪大眼睛。
“你千萬不要激動，先深呼吸放空自己，我慢慢闡述給你聽。”
新村像是安撫不會自我控制的嬰兒般輕聲細語，唯恐他發作。
“首先你的家庭情況是極度割裂的，父親的去世，母親重新擁有新家庭和新孩子。你在物理和心理角度上都是被拋棄一方，這對敏感纖細時期的青少年來講，影響不可估量。”
“我之前就瞭解過，你在班級內屬於存在感低的型別，也就是邊緣人，你不僅沒有加入任何社團，放學打工的報備申請倒是很多，長久的孤僻使你對生活沒有歸屬感。”
“暗戀同班被揭發只是導火索，你回家後瘋狂找工作，就是想要透過儘早獨立證明自己是成熟是可靠的，你潛意識渴望用強硬的一面對抗這種數年來擠壓自己的孤獨跟卑微。”
“這純屬無根無據的個人揣測。”尹澤舉起雙手錶示抗議，“我就是感冒發燒好歹還要量個體溫。”
“你的認知已經出現了極大障礙，記憶也開始混淆了，這是最大的證據。先前我始終在觀察，你明顯有一種生疏感和警惕。”
新村嘆了口氣。
“主任最後那道謙信公的題只要有個正常歷史常識都不會答錯。”
“我不過是野史看多了一時間沒糾正回來……”
“還有，當你在看這張照片時，我閱讀你的微表情，發現你沒有絲毫波動。”新村特意舉起那張照片。“他們就是欺負過你的同班啊，你難道遺忘了？”
“冤冤相報何時了。”尹澤沉默幾秒，悲天憫人的感慨。
“可你連她都不認得了。”新村斬盡殺絕的再次用筆尖指著那位女生。
尹澤此時心中彷彿有一道閃電劃過，他精準的預判到了這波心理博弈，嘴角更是露出一絲冷笑。
“是惠香，我喜歡的那個女孩。哈哈，我怎麼可能忘記她呢。”
男人換上一副青春少年失意的臉孔，語氣變得捉摸不定，甚至略帶一絲顫抖。
“我真的不怪她，我更厭惡自己，畢竟要是能更優秀的話，她自然也會青睞我，不至於如此的困擾，我還要是能處理好人際關係，同學們也不會看笑話，而是默默鼓勵，甚至試圖成就這一段校園青蔥佳話。”
“如今弄得大家都尷尬我著實羞愧無比！”
尹澤沉重的低下頭，偷偷看他們的反應。
只見班主任，教導主任，保健老師都露出了悲傷的神色。
而他則沉醉於自己的演技與高超應變能力中。
在一陣緘默後，還是新村老師緩緩開口打破這瀰漫的同情與傷感。
“病人往往都會十分確信自己的臆想，即使外界的引導再正確，他也會在自己的腦海裡僅僅對自己一人圓謊。”
新村老師緩緩移送筆尖。
“瀧澤君，這位其實是你的前桌而已，她旁邊數第三個才是你的暗戀物件，也就是惠香。”
尹澤整個人都凝固住了，臉上那絲象徵勝利的笑容煙消雲散。
耳邊只有一個吶喊。
自己被秀了。
他的預判被對面預判到了。
彼其娘之！為甚麼！
是不是玩不起？！
“他還是個孩子呀，現在就開始腦筋混亂，今後的生活可怎麼辦？”教導主任悽悽的說。
“我就說你有些怪怪的，是這樣啊。”颯爽英氣的班主任也抹了抹眼角。
“我覺得我還能……”尹澤忙聲說。
“現在搶救確實還來得及。”新村老師認同並點頭。
“我意思是還能解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