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5章 第 25 節 鉛華不可棄

鉛華不可棄

小侯爺的心上人是一名男倌。

但他還是娶了我。

逼我每晚跟他共赴巫山雲雨。

後來我懷了身孕。

小侯爺偷偷服下假死藥。

準備跟他的心上人雙宿雙飛。

“顧家有後,我也算對得起列祖列宗了。”

出喪之日。

我對著小侯爺的棺槨一聲令下:

“天氣炎熱,直接火化吧!”

1

我一直都知道,顧清野喜歡男人。

他和楚風館男倌的事鬧得滿城皆知。

為了他不惜跟家族反目,連世襲的爵位都不想要了。

後來不知怎的,顧清野突然鬆口。

答應將從小指腹為婚的我娶進門。

我原想拒了這門親事,奈何他的父親是權勢顯赫的忠勇侯,到府上對我爹威逼利誘,最後只得答應了這門親事。

即便我百般抗爭,也是無用。

新婚夜。

顧清野挑起我的蓋頭時,眉頭緊鎖。

我不想與他親近,便道:“夫君若有公事要忙,不必顧及我。”

他怔了一下,沒料到我是這樣的反應。

拿過交杯酒,與我一人一杯飲下。

不知是不是因為房間太過溫暖,或是因為周圍的紅太過炫目,一會兒我便覺得頭暈腦脹,身上越來越熱。

不知不覺解下鳳冠霞帔,只剩薄薄的一層裡衣。

身上卻燒得更厲害了。

所以,當那副同樣滾燙的身軀貼上來時,我如同瀕臨淹死之人抓到一塊浮木,緊緊抱著他,在他身上蹭來蹭去。

他忽然抱住我,用力含住了我的唇。

再後來的事,就記不清了。

第二天我頭痛欲裂地醒來,不可置信地回憶著昨晚那些片段,只覺得荒謬極了。

顧清野早已離去。

地面衣衫凌亂,鮮紅的被褥滿是歡愛的痕跡。

2

映紅端來一碗湯藥,說是小侯爺特意囑咐,給我滋補身體的。

我心中疑惑。

他既能想到在交杯酒裡下藥這樣的手段,又怎會關心我的身體?

梳洗妥帖後,我便去前堂給公婆請安。

老侯爺雖有幾房小妾,但或是無所出,或是生了女兒。

只有老夫人生下的顧清野,是侯府唯一的嫡子。

公婆對我和善,讓我不要理會外面的閒言碎語,跟顧清野好生過日子。

我低頭捧著茶,不禁暗誹:

成親第一天就讓我獨自來請安,像是好好過日子的樣兒?

我心中煩悶,在府上四處走走。

卻在後花園的荷塘邊,看見一道清瘦的背影,痴痴地望著遠處的某個方向。

連我靠近也渾然未覺。

顧清野一上午都沒露面,我本以為他出門了,可單看身上的錦繡衣裳,除了他還能由誰?

“小侯爺?”我試著喚他。

半晌,他方懨懨地抬起頭,發現是我後,又把頭別了過去。

一副很不願見到我的樣子。

我也登時來了火氣,昨夜的事我還沒跟他算賬,他擺臉子誰給看?

我提著裙子便往回走,只當從頭到尾沒看到他這個人。

午膳時,顧清野依然沒有來。

映紅提醒:“少夫人不等小侯爺回來再用飯嗎?”

“等他做甚麼?他不是出門了嗎?”

我夾起來一塊紅燒肉,優哉遊哉地吃著:

“既出了門,想來一時半會兒是不會回來了,不必給他留飯。”

3

午間,我歪在貴妃椅上歇息,只留下映紅。

“聽說小侯爺的心上人是位男子,他如今怎麼樣了?”

映紅臉色煞白,連忙跪下。

“老侯爺下過令,誰敢提那男人的名字,扔到蛇窟裡喂蛇。”

我不禁唏噓。

到了掌燈時分,顧清野終於出現了。

他臉色頹敗,腳步不穩地闖進我的寢室,提起茶壺就往嘴裡灌水。

又抓過桌案上的甜點,胡亂往嘴裡塞。

想來是餓得厲害,他嗆得連連咳嗽,看上去好生可憐。

身為妻子,我這時或許該溫柔地拍拍他的背,說:

“夫君,慢點吃”,然後吩咐小廚房端上夫君喜歡的菜。

但是。

他自己不吃飯,怨得著我嗎?

所以我只是託著腮,坐在梨花木椅上冷眼看著,還把伺候的丫鬟都攆了出去。

我與他之間,還是早把話說明白好。

“小侯爺,我知道你心有所屬,沒關係,我也不稀罕你。”

“你想見甚麼人就去見,徹夜不歸也罷,私奔也罷,我都不會怪你。”

“我知道你昨晚在酒裡下了藥,沒必要。”

顧清野眼眸微動,但始終陰沉著臉,沒跟我說過一句話。

他突然走向床榻,示意我也過去。

“幹嘛?”

“行房。”

“行……”我被噎到,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

即便是夫妻,哪有說得這麼直白的?

而且我們算是正常的夫妻嗎?

我僵立在原地,從他不苟言笑的表情看出,他是認真的。

“顧清野!”

激動之下我喊了他的全名。

“我知道你不願!我說了,你不需要強迫自己,也不要強迫我,因為我也不想跟你……”

我覺得這個人簡直不可理喻,感覺跟他說不通甚麼,索性不理他,扭頭便走。

映紅守在門口,手裡端著青花瓷碗。

“近日天氣乾燥,少夫人喝碗梨湯潤潤喉吧。”

我不疑有它,端起來一飲而盡。

沒走幾步便覺得腳步虛浮,渾身燥熱。

映紅連忙招呼幾個丫鬟過來,把我送回房裡,褪掉衣衫和鞋子。

“少夫人勞累了一天,和小侯爺早些歇下吧。”

我不由自主地攀上顧清野的脖頸,一聲一聲地哀求他。

顧清野撈起我的腰,在將要吻下來時皺起眉頭。

他嘆了口氣,朝著外面喚道:

“映紅,把那梨湯也給我盛一碗吧。”

……

今晚之荒唐,更勝昨夜。

4

映紅端來跟昨天早上一樣顏色的湯藥,要我服下。

這次我心生警惕,質問裡面盛的究竟是甚麼。

“少夫人若是不喝,小侯爺會打死奴婢的,求少夫人喝了吧!”

我奪過湯藥摔到地上。

湯汁飛濺,瓷碗碎裂的聲音在寬敞的屋子裡顯得格外尖銳。

“那就讓顧清野打死你吧!”

映紅是顧清野的丫頭,自然惟他的命是從,我只帶了一個貼身丫鬟小翠,今兒一早就出門了。

小翠回來後,跟我講打聽到的事情。

顧清野喜歡的那名男倌名叫雲軒,已於三個月之前,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了。

顧清野懷疑館主把人藏起來了,把楚風館上上下下搜了個遍。

後來又在京城挖地三尺,鬧得雞犬不寧,最後別說大活人,就連屍體也沒找到。

老侯爺氣火攻心,用蘸了鹽水的荊條把他的後背打得血肉模糊。

顧清野疼暈過去之前,也依然咬著牙,說:

“我顧清野此生只愛雲軒一人,蒼天可鑑,生死相隨!”

這事整個京城淪為笑柄,所以小翠只需出去稍稍打聽,便有無數風流逸事鑽到她的耳朵裡。

我瞠目結舌地聽著一樁樁、一件件。

不知是不是巧合,三個月之前,便是老侯爺派人去我家提親的日子。

5

臨睡前我不敢再喝任何東西。

顧清野這幾晚過於勞累,而且也不願看到我,就去睡了幾晚書房。

映紅端來的藥被我偷偷倒掉,小翠找外面的大夫看了,那是有利於女子受孕的湯藥。

這樣顧清野的行為就說得通了。

——他想要孩子。

“顧家幾代單傳,公婆想早日承歡膝下,這種心情我明白,但受孕生子應該是夫妻間自然而然的事情,不該是逼迫。”

又一個晚上,我忍著怒氣,對來我房裡的顧清野曉之以理。

“不喝是吧?”

他嘴角扯起一個沒有溫度的笑:“我喝。”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一飲而盡,也終於親眼見識了那藥酒有多厲害,男子的慾望起來了,力氣比平時大很多。

映紅早已把房門帶上,任憑我喊破了喉嚨,也無濟於事。

他的背上傷痕交錯、疤痕醜陋,是他和雲軒愛情的證明。

我幾次回府,隱晦地跟我娘提起這事。

孃親卻誤會了。

“我原本擔心他冷落了你,如此可真是太好了。”

“難道他從不碰你,讓你守活寡,你才願意?”

“生兒育女乃是婦人的本份,他想讓你懷孕,那是好事。”

我想說,不是這樣的。

我恨透了顧清野,經常對他拳打腳踢。

他有時會讓映紅把我拉走,有時會生生捱了,對著我苦笑:

“江凝初,我們都是可憐人,你姑且忍忍吧!”

“不喝藥酒,你我都難熬。”

我扇他一個耳刮子:

“你可憐是你活該,別把我一起拽到地獄裡!”

“你要是個男人,就出去找你的心上人,世俗的眼光算甚麼,喜歡一個人還管他是男是女?”

“天天跟我一起睡,你對得起他嗎?”

提到他的心上人,顧清野的眼睛瞬間紅了。

他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蹲在地上,抱著頭,哭得不能自已。

被他羞辱了這麼多夜,我恨意滿滿,說出的話也淬著惡毒:

“他要是死了,那你也去死啊!上窮碧落下黃泉,你一個人苟活有甚麼意思,你們的愛情難道比不過你這條賤命?”

顧清野突然嚎了一聲:“他沒死!”

他肩膀聳動,哭得不能自已。

“軒兒,你等我,一定要等著我……”

我一個激靈。

等。

等他甚麼?

當天晚上,他飲下平時兩倍量的藥酒,在床上跟瘋了一樣。

我特意留了指甲,在他的身體上劃出一道道血痕,靠這點微小的傷害宣告我的不滿。

也不由地怨恨起上蒼,生為女子,為何就這般無力?

出嫁前,命運掌握在父親手裡。

出嫁後,命運又掌握在丈夫手裡。

除了月信那幾天,我幾乎每夜都在忍受這樣生不如死的折磨。

可別人若是聽了,只會說,“夫妻本該這樣。”

直到兩個多月後,我懷孕了。

我從來沒有在顧清野臉上看到那樣興奮的表情。

他自始至終沒有看我一眼。

而是望著窗外,雙手合十:

“求求了,上天保佑,一定是男孩,一定要讓她生個男孩。”

老侯爺和老夫人卻對視一眼,沒有說話。

他們看上去並不高興。

6

我剛嫁過來時,映紅便跟我說,後院有一處禁地。

除了老侯爺,任何人不得入內。

後來我想起,那個地方離荷塘很近,顧清野經常在荷塘邊發呆,望的就是禁地的方向。

想來,禁地裡關著甚麼人吧。

想來,關的就是他心心念唸的人。

顧清野曾想過很多辦法,一次也沒進去過,卻在我懷孕後,被允許進去探望一次。

晚上,我假裝歇下後,換上小翠的衣裳,出了房門。

趁著夜黑風高,一路尾隨顧清野來到禁地。

我不知裡面情形,怕進去被發現,只好躲在外面聽動靜。

“軒兒!”

“顧郎!”

“我爹有沒有拿你怎麼樣?都怪我沒有保護好你,你受苦了……”

“只要顧郎心裡有我,就不苦。”

陌生的聲音雖是男聲,卻清麗婉轉,帶著撒嬌的味道。

顧清野心情激動,說話的聲音也高亢,在寂靜的夜裡被聽得一清二楚。

“告訴你個好訊息,她懷孕了!”

“我之前以死威脅,除了你絕不娶旁人。後來我爹好不容易鬆了口,只要娶了江凝初,搞大她的肚子,生下男嬰,顧家有了後,爹就答應放了我們。”

“軒兒,我們很快就可以雙宿雙飛了,你不開心嗎?”

“軒兒?”

雲軒卻委屈了:“這麼長時間以來,你們夜夜睡在一起嗎?”

顧清野頓了一下,急著解釋:

“軒兒,你別哭,我這也是為了我們的未來啊。”

“我雖然跟她睡在一起,但每次都是藉助藥物才能……我發誓,我對她絕沒有任何感情!”

雲軒撲哧一下就笑了。

“你這個名義上的夫人,會心甘情願放你走嗎?”

“我早已想好對策,爹和娘也同意了,到時候我就假死,既能擺脫江家的糾纏,又能全了侯府的顏面。”

顧清野聲音放柔了幾分:“軒兒,我這樣說你不會不高興吧,你我真心相愛,卻不容世人接受,爹怕我倆私奔的事影響他的顏面,寧願讓我假死……”

“可是顧郎,萬一她生的是女兒怎麼辦?”

“……”

後面的話我沒再聽下去,腦子裡嗡嗡作響,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連怎麼回到屋子裡都不記得了。

怪不得顧清野這麼急著要孩子,原來是為了早日跟他的心上人在一起。

怪不得老侯爺和老夫人知道我懷孕後,看上去並不開心。

因為一旦他們的孫子出世,就意味著他們要失去兒子了。

原來他們全都知道。

從顧府到我家提親開始,這就是一個陷阱。

價值不過千兩的聘禮,讓我承受非人的折磨。

讓我淪為顧家生孩子的工具,幫他們好男風的兒子傳宗接代。

顧清野跟心上人逍遙離去。

我卻要一輩子困在侯府,孝順他的父母,撫養他的孩子。

為他忠貞不渝,為他操持著家中上下。

說不定百年後,還會給我立一座貞節牌坊。

這多麼可笑啊!

他們把一個女人能付出的所有都算計得明明白白。

我豈能讓他們如願?

7

一夜未眠後,我閉著眼睛歪在軟塌上歇息。

顧清野生怕我的孩子有任何閃失,讓大夫每天都來請脈。

屋外的聲音壓得很低:

“孩子尚未成型,哪能看得出男女,生下來就知道了。”

“夫人這一胎怕是不穩,前三個月要格外小心,萬一……”

顧清野心情煩躁,截住大夫的話:

“孩子一定要保住,否則拿你是問!”

“將來要是難產,那就去母留子!”

軟塌上的我猛然睜開眼睛。

身體劇烈顫抖著,緊緊咬著下唇。

他算計我利用我,可我萬萬沒有想到,他為了自己的私心,竟然連我的性命都不顧了!

我害喜嚴重,白日裡沒有胃口,晚上失眠輾轉反側,不過一個多月,身上反而瘦了一圈。

請脈的大夫欲言又止。

趁著顧清野不在的時候,我問腹中胎兒是不是有問題。

大夫神色一變,哆哆嗦嗦地跪下:

“小侯爺說,要是孩子出了問題,就讓老夫提頭來見。”

“可是少夫人這一胎很可能是保不住的啊!”

我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順著脊椎爬滿四肢百骸,震驚得久久說不出話。

但同時,又有一種不可言說的快意。

我知道孩子是無辜的,可他生來就要被當作籌碼。

他又有那樣一個爹,我真的能對孩子毫無芥蒂嗎?

我給小翠使了個眼色,讓她去門口候著。

大夫嘆息一聲:

“少夫人喜脈微弱,依老夫之見,最好儘早舍了這個孩子。”

雖已入春,外面的風從窗紗透進來,帶來絲絲涼意。

沒想到糾結掙扎這麼久,冥冥之中,上天已經為我做出了選擇。

可顧清野為了雲軒,不到最後一刻絕對不會放棄這個孩子,即便知道是死胎,也會讓大夫繼續做無用功。

要是等胎兒長大後死在我肚子裡,我不僅會受盡苦楚,還會有性命之憂。

“可曾跟小侯爺說過?”

“尚未敢說……”

我鬆了一口氣,從妝奩盒裡抓了兩個金裸子。

“都說醫者仁心,還請大夫守口如瓶,救我性命……”

“對外只需聲稱我腹中胎兒一切安好。”

“事發之前我會打點好一切,保您和家人平安無虞。”

8

小翠見我悶悶不樂,勸道:“小姐不妨想開點,孩子沒了,小侯爺跟雲軒私奔的計劃也行不通了。”

“呸!”我唾道,“我巴不得他從我眼前消失。”

顧清野走不了,我也沒有好日子過,會變本加厲地讓我給他懷孩子。

我必須要成全他。

“小翠,你去救濟院或者青樓打聽打聽,有沒有跟我同時懷孕的女子。”

顧家不是合夥欺騙我,要我替他們傳宗接代嗎?

那我就抱一個別人家的孩子,讓他姓顧,繼承侯府的爵位,享受侯府的所有尊榮。

要是有一天,他們得知自己最看重的“血脈傳承”已經斷絕,一定很熱鬧。

但當下的難處,是如何才能把這個孩子悄無聲息地流掉。

我打著給腹中胎兒上香祈福的名義,出過幾次門,顧清野生怕我路上有閃失,每次都安排人手緊緊跟著我。

即便我能暫時脫身打掉孩子,可小產後身體虛弱,又如何能瞞得過侯府上下?

此事費了我好一番腦筋。

十月太后大壽,我謊稱胎兒已經坐穩,終於爭得顧清野同意,像其他命婦一樣進宮給太后祝壽。

實則,我想見舒貴嬪,或許她能幫我。

她是我的幼時玩伴,我們曾無話不談,後來她被選進了宮裡,我就再也沒見過她。

三年前她不慎滑了胎,鬱鬱寡歡了很久。

她雖有皇帝寵愛,但後宮大權掌握在太后和皇后一族手中,她在後宮孤身一人,日子定然舉步維艱。

宴席上,舒貴嬪朝我使了個眼色,便悄悄離了席。

我也隨便尋了個藉口離開,在一處偏僻的宮殿前見到了她。

她左右看看無人,上來便握住我的手。

“江妹妹,你我之間的感情不必多說,我直接開門見山了,聽說你懷孕了?”

我雲裡霧裡地點了點頭,“但是……”

她沒聽我說完,就已經跪下。

“江妹妹,求你,救救我腹中孩兒……”

9

原來舒貴嬪也懷孕了,而且懷孕的時間跟我差不多。

但她瞞下了訊息,就連皇上都不知道。

我嚇了一跳,問她為何要這樣做。

“後宮艱險,江妹妹如何清楚?皇后和太后背後的家族勢力強大,連陛下也要忌憚幾分。”

“皇后無子,這些年凡是有過身孕的嬪妃,要麼莫名其妙流了產,要麼生下來就遭遇不測,沒有一個皇子能順利長大。”

“三年前太后賞賜的芍藥花裡有麝香,害我滑了胎。後來我即便找到了人證物證,可是皇上又能拿太后怎麼樣……”

她說著,眼睛裡隱隱有淚光閃動。

“舒姐姐,有話慢慢說。”

我扶她起身:“舒姐姐剛剛問我懷孕的事,是有甚麼打算嗎?”

她點點頭,摸向自己的肚子。

“不求孩子大富大貴,但求讓他順利長大。”

“我想把這個孩子偷偷生下來,不驚動宮裡任何人。”

“江妹妹,到時你便謊稱自己生了雙胞胎,把我的孩子當成你的孩子一起養大,可好?”

月光黯淡,遠處的宮殿富麗堂皇,觥籌交錯。

近處靜得只剩下草叢裡的蟲鳴。

我們湊在一起說了好久的話。

直到離開皇宮時,我依然心如擂鼓,既害怕又興奮。

之前我還擔憂,沒有人能給我助力,幫我靜悄悄地流掉這個孩子。

沒想到事情在今晚迎來這麼大的轉機。

她與我所謀劃的,每一項都是殺頭的大罪。

藏匿私養皇子更是罪不容誅。

想到這裡我又惡劣地笑了,萬一事情敗露,皇子被藏在侯府,受連累的也是侯府上下,大不了同歸於盡。

我也將自己的情況和盤托出:

“舒姐姐,我肚子裡的孩子保不住。”

“以後你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我定將他視如己出。”

當今陛下對太后母家專權早有不滿,宮裡又接連失了那麼多孩子,皇上早就心知肚明,只是礙於形勢,暫時隱忍不發。

我思來想去,勸道:“舒姐姐,此事風險太大,不如向陛下和盤托出,若有陛下首肯便好辦多了。”

過了幾日,宮中傳出旨意,舒貴嬪前往萬安寺為國祈福。

萬安寺是皇家寺廟,嬪妃為國祈福也是我朝舊例。

若有人往深處打聽,便會打聽到舒貴嬪言語衝撞了陛下,陛下顧及多年情義,不忍重罰,讓她去萬安寺待上一段日子,靜思己過。

一個惹怒聖上的嬪妃,不會引起別人的猜疑和忌憚。

萬安寺後院,既有皇上派來的衛兵,又有醫術高超的太醫。

適合養胎,也適合墮胎。

近日天氣悶熱,雲層厚重。

我在萬安寺上了一炷香後,被突如其來的大雨困住。

躲雨時,我不小心摔了一跤,動了胎氣,幸好碰上在此處為國祈福的舒貴嬪。

她派人將我扶去她的屋子,請來太醫問診。

映紅和隨行來的車伕只能在外面候著,他們擔心被顧清野責罵,不停地向進進出出的婢女詢問:“我家少夫人怎麼樣了?”

婢女們早就得到吩咐,無視她們。

外面的雨下得又密又急,偶爾傳來幾道悶雷。

雖然早已做了這個決定,雖然明知這個孩子活不下來,但是當我真切地感受到他從身體裡消失時,依然覺得痛徹心扉。

我今日遭的罪,全都拜顧清野所賜。

鮮紅的血從身下流出,我疼得直冒冷汗,起先抓著身下的褥子,後來手抖得厲害,甚麼都抓不住了,舒貴嬪過來握住我的手。

“江妹妹,別怕。”

她溫聲細語地安慰我:“寶寶去天上了,他會保佑你往後都平安順遂。”

10

早已有人冒雨向侯府稟告。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顧清野騎馬冒雨趕來,被人攔在門外。

“此乃貴嬪娘娘清修之地,男子豈能擅闖!”

顧清野一路急奔,說話上氣不接下氣:“孩子沒事吧?”

兩個婢女對視一眼,翻了個白眼:“小侯爺真可笑,不關心少夫人死活,只問孩子怎麼樣。”

顧清野只好敷衍地問:“她怎麼樣了?”

太醫恰到好處地出現:

“小侯爺不要憂心,少夫人和腹中孩子都安好,只是少夫人受了驚嚇,而且雨天山路溼滑,穩妥起見,建議少夫人一個月不要挪動。”

“貴嬪娘娘心地仁慈,已經吩咐我等在這裡好生照顧少夫人。”

雖然顧清野很想把我接回去,但是舒貴嬪發了話,而且這裡的太醫比外面大夫的醫術要強百倍,讓我在這裡養胎再合適不過。

他終於放心下來,前去拜謝舒貴嬪。

“貴嬪娘娘在午睡,閒雜人等不得打擾。”

“貴嬪娘娘在抄經,閒雜人等不得打擾。”

“貴嬪娘娘說不便見外男,小侯爺請回吧。”

就這樣,顧清野被晾了一整天,在天黑時被趕下了山。

我小產後身體虛弱,在太醫的悉心照料下,身體慢慢好轉。

“突然覺得在這裡也挺好,恍惚中又回到了年少時,你我一起蹴鞠踢毽子的快樂時光。”

舒貴嬪說完後,我們彼此苦笑搖頭。

我們現在的身子,不能踢毽子,也不能蹴鞠了。

山間有清風朗月,晨鐘暮鼓,有能開啟心扉暢所欲言的好姐妹,彷彿鉛華散去,一切返璞歸真。

可是我們終究要回到各自的戰場。

一個月後,侯府派人把我接回去了。

在我的巧妙偽裝下,腹部微微隆起。

請脈的大夫是老熟人,他把手搭在我的脈搏上時,臉色大變。

接著對我上無比平靜的眼眸。

他了然,起身朝顧清野一禮:

“回小侯爺,少夫人脈搏有力,胎像穩固。”

11

我表面像尋常婦人一樣,在侯府安心養胎。

對公婆恭敬有禮,與顧清野相敬如賓。

有時當著他們的面,不得不把一碗碗濃稠苦澀的保胎藥喝光。

為了裝得像些,還要忍著心中悲痛,給這個根本不會出世的孩子縫幾件小衣裳,笑著問顧清野:“孩子穿這個顏色好看嗎?”

只有在無人的夜晚,我才敢躲在被子裡失聲痛哭。

爹孃幾次來探望,已經提前為我找好了穩婆。

日子如流水般悄悄過去。

秋去春來,還有一個月,我就要臨盆了。

一夜春雷後,我說自己做了個夢。

夢見海上來了位拄著龍頭柺杖的仙人,把一顆舍利子交在我手上,讓我把它種出來。

老侯爺和老夫人剛聽我講完,便有下人匆匆來報:

“老侯爺,昨夜一道驚雷,顧家祖墳裂了,墓地上竟長出九株靈芝!”

老侯爺興奮不已,親自帶人去祖墳檢視,果然看到九株形態飽滿的百年靈芝。

靈芝價貴,九株形態相近的靈芝更是世間難尋,即便是有人搞的鬧劇,試問有誰捨得這麼貴的靈芝?

想到侯府即將有個孩子誕生,老侯爺心中已經有了猜測。

他請江湖術士來府上占卜。

“少夫人腹中所懷乃天上文曲星下凡,將來貴不可言。”

“此等大富大貴的命格,若是在顧府出生,只怕會辱沒了他,引得上天發怒,給府上帶來災禍。”

“少夫人既然夢見了舍利子,想來這孩子跟佛有緣,應當將分娩之地選在寺廟……”

女子繁衍後代是無上光榮,大多寺廟雖然打著“普度眾生”的旗號,卻嫌棄女子分娩汙穢,不允許孕婦在寺中生產。

只有萬安寺是例外。

百年前有位妃嬪在萬安寺中早產,生下的皇子後來成了皇帝,萬安寺才破除舊例,真正做到了“慈悲為懷”。

如我所料,顧老侯爺對江湖術士之言深信不疑,激動地連喝好幾頓小酒,讓人一通打點後,將我送進了萬安寺。

我挺著假肚子,步履蹣跚。

舒貴嬪挺著真肚子,與我說笑:

“九株靈芝是陛下特意賞的,我一直不捨得吃,沒想到便宜顧家老狗了。”

12

舒貴嬪分娩是在個夜裡。

隔著緊閉的窗戶和厚重的簾子,外面的人依然能清楚地聽到女子劇痛之下的慘叫聲。

顧府的人早就被舒貴嬪支開了,在外面做些燒水的雜活。

顧清野得到訊息後快馬加鞭趕到這裡,聽到裡面難產的動靜,好幾次要闖進來,被人攔下。

隨著一聲嬰兒的啼哭,舒貴嬪力氣用盡,暈了過去。

顧清野竟然不顧侍女的阻攔,硬生生闖了進來。

“生的是男是女?”

厚重的簾幕被掀開,帶進一股夜裡的涼風。

“孩子呢?我看看。”

我從床榻上伸出手,聲音虛弱地吩咐穩婆:“給小侯爺看看吧。”

我提前化了慘淡的妝容,弄亂頭髮,身上穿著染血的衣褲,在顧清野進來的前一刻,已經躺在床上。

顧清野顫抖著雙手扒拉開襁褓,目光一亮:“是男孩!”

“太好了,是兒子!是兒子!”

他激動地又哭又笑,搓著手不停地胡言亂語,突然飛一樣地衝了出去。

我正要起身,顧清野竟又折返回來。

“奇怪,貴嬪娘娘不是也在產房裡嗎?怎麼沒看到?”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這個屋子有兩個內室,我在外面一間,舒貴嬪在裡面一間。

她剛剛生產十分兇險,萬一有緊急情況,太醫救人一定會鬧出動靜,舒貴嬪生子和我流產的秘密都守不住了。

顧清野突然想到甚麼,一步步朝我走來:

“剛才的叫聲,怎麼聽著不像你。”

我躺在床上不敢有大動作,他上前一把掀開被子。

絲毫不顧我的尊嚴,當著嬤嬤丫鬟的面,動作粗魯地扯下我的衣衫。

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我的身體。

他沒見過剛生過孩子的女人身體是甚麼樣,幸虧我早有準備,急忙用手遮住沾染血跡的下腹。

穩婆急忙把顧清野拉開,大聲訓斥:

“小侯爺這是做甚麼?少夫人剛剛生子,受了涼如何使得?”

隔壁一道冷冽的聲音傳來:

“放肆!”

“顧小侯爺擅闖此處,欺辱妻子,連本宮也不放在眼裡了嗎?”

我心中一喜,太好了,舒貴嬪醒過來了。

她的聲音聽著與平時沒有太大區別,可我知道她撐不了太久。

我對顧清野怒道:“還不快滾,惹怒了貴嬪娘娘,你要連累顧家被宮裡問罪嗎?”

顧清野沉浸在生兒子的喜悅裡,那點疑心很快便消了,連聲道:“好,好。”

13

回到侯府後,我沾了兒子的光,地位水漲船高。

老侯爺對兒子已經死心,把所有期望寄託在孫子身上,我主動提出掌管府上中饋,他也欣然同意。

顧清野在忙著去死。

他把冰冷的井水一桶一桶地倒在頭上,製造出高燒不退的症狀,然後順理成章地病情加重,藥石難醫。

眼看時日差不多了,顧清野開始對我說些掏心窩子的話:

“凝初啊,我怕是不行了,幸虧顧家有後,我也算對得起列祖列宗了。”

我表現得很傷心:“我們才成親一年多,要是沒了你,我和孩子往後的日子怎麼辦啊!”

顧清野滿眼期待地望著我:“往後你會替我好好照顧爹孃和孩子吧?”

我哭著搖頭:“我才二十歲,我不想二十歲就守寡,嗚嗚嗚。”

“凝初,難道你還有甚麼別的想法?”顧清野急道,“你要是不答應我,我就算死也不能瞑目……”

老夫人連忙勸慰:

“凝初嫁過來就是顧家的人,她一個女人,不孝順公婆還能孝順誰?兒子都生了,總不能改嫁,對吧凝初?”

“愣著幹嘛?凝初,你快過來起個誓啊,不然你男人怎麼放心?”

我含淚應了,對天起誓:

“我以相公的親生兒子發誓,以後定會好生打理顧家上下,此生絕不改嫁,生是顧家的人,死是顧家的鬼……”

老侯爺、老夫人、顧清野這才滿意了,打著讚揚我的名義,把我發誓的話傳得人盡皆知。

在一個悶熱的陰天,顧小侯爺閉上了眼睛。

顧老侯爺含淚將死訊上呈戶部,皇上降旨,由顧清野唯一的嫡子承襲爵位。

禁地的守衛已經被撤走,把雲軒放走了。

眾人來弔唁之際,我在靈前哭得傷心,非要再看顧清野最後一眼。

“人死為安,別胡鬧!”老侯爺急道。

我已經不顧阻攔一頭衝過去,用力推開了棺材板。

顧清野吃了特製的假死藥,呼吸和心跳暫停,等藥效過了就會醒來,所以棺材板四周留了細小的孔。

我胡亂地捶打著他的身體,哭得涕淚橫流:

“夫君啊,你怎麼捨下我們娘倆就這麼走了啊……”

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後來我哭暈過去,被小翠扶回房。

等顧清野的棺材出殯,我偷偷從後門溜出去,鑽進提前備好的小轎裡。

14

荒山野嶺,送葬的隊伍緩緩停下,正準備掀開棺材板。

我的轎子突然出現。

“少夫人怎麼來了?”

“我來送夫君最後一程。”

我捏著手絹拭淚,裝模作樣地繞著棺材走了好幾圈。

顧清野敢兵行險招,自然有萬全之策,負責抬棺的這幾個都是他平日裡的心腹。

突發變故,他們緊張得面面相覷。

我即便親眼盯著顧清野被埋進土裡,等我離開,接著把他挖出來也是沒問題的。

我嘆了一口氣。

“天氣炎熱,夫君就這麼被埋進土裡,過不了幾天就會發爛發臭。”

“蟲蛇鼠蟻盛行,吸食他的血肉,啃爛他的骨頭。”

“先別埋了,直接火化吧!”

抬棺的人互相對視一眼,道:

“少夫人,小侯爺該如何安葬,顧家自有禮數,老侯爺沒有吩咐,我們可不敢擅作主張。”

“是啊,這不是您該來的地方,您還是早點回去吧!”

我早知如此,從袖中拿出一個琉璃球:

“這是我家傳之物,想親手把它放在夫君棺材裡,算是我最後的心意。”

他們覺得沒甚麼問題,為了打發我儘快離開,只好把棺材開啟了。

陽光熾熱,琉璃球在棺材裡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抬棺的人心情煩躁,熱得用袖子擦臉上的汗。

我突然拍著棺材大哭大叫:

“顧清野,你就這麼拋下我們孤兒寡母,你狼心狗肺天理不容啊!”

“老天爺啊!你要是有眼,就把顧清野燒了吧!讓他挫骨揚灰!”

這時,棺材裡突然騰空而起一團火焰,顧清野躺在裡面,衣服被燒得滋啦作響。

旁人目瞪口呆地這一切,大喊:

“見鬼了!詐屍了!”

“胡說,怎麼可能詐屍,他又沒……還不趕快滅火!”

我暢快地看著這一切,用手絹捂著嘴咯咯笑:“這是天譴啊,各位兄弟,小心遭報應!”

他們被我的話嚇到,滅起火來也顯得心有餘而力不足。

在顧府時,我鬧著開棺,趁機往顧清野身上撒了磷粉。

磷粉易燃,琉璃球可以聚光,輕易就能達到著火點。

顧清野不是要裝死嗎?那就去死好了。

那種報復的快感甚至讓我止不住地身體顫抖。

棺材裡的人似乎有了意識,疼得掙扎起來,嘴裡發出亂七八糟的聲音。

山間傳來一道飽含擔憂的聲音:

“顧郎!”

15

雲軒面容憔悴,身形單薄得彷彿一頁紙片,隨時能被風吹倒。

但他還是頑強地、拼盡全力地向顧清野的方向奔來。

棺材燃燒得很快,眾人只好合力先把顧清野從棺材裡抬出來。

顧清野這時意識已經完全清醒了,但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疼得在地上打滾,雙手緊緊捂著襠部,聲音嘶啞:

“救命……救我……”

我定睛一看。

當時只顧著把磷粉撒在他身上,中間那個部位正好撒的有點多,燒得也最厲害。

抬棺那幾個人怕火勢傷到自己,不敢靠得太近。

只有匆匆趕來的雲軒,不顧一切地撲到顧清野身上,撕掉著火的衣衫,抱著他在地上翻來滾去。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

原來這就是愛情的力量啊。

雲軒身上的衣服也被燒著了,但他彷彿不知道疼痛一樣,直到兩人身上的火都滅了,才氣喘吁吁地停下來,趴在顧清野胸膛上。

“顧郎,你怎麼樣了?”

兩個人臉上身上不是燒傷就是髒汙,實在是狼狽極了。

顧清野卻在看到雲軒的這一刻,眼睛頓時明亮起來,聲音溫柔至極:“軒兒,是你嗎?”

雲軒邊哭邊點頭,剛剛撲火的時候,他的右臉頰燒傷了。

顧清野突然吃痛一聲,原來雲軒的膝蓋正好抵在顧清野的雙腿之間,那裡已經被鮮血染透。

兩人同時反應過來,臉色煞白如紙。

雲軒起身,指著我的鼻子罵:

“你這個惡婆娘,得不到顧郎就因愛生恨,把他的命根子毀了,真是蛇蠍心腸,我跟你拼了!”

我後退兩步,領頭的抬棺人擋在我身前,攔住雲軒。

顧清野疼得牙齒都在顫抖,見形勢不對,咬牙道:“還不快把這毒婦拿下!你們連我的話都不聽了嗎?”

抬棺的幾個人不為所動,似乎很為難。

我彈了彈白色素服上的灰塵,望向顧清野:

“你在戶部已經是被除了名的死人,而我還是侯府的當家主母,你覺得他們聽誰的?”

“你要是想報復我,除非先恢復小侯爺的身份,承認假死的事。”

我好心提醒:

“假死乃欺君之罪,不僅會連累侯府,你以後也永遠無法跟你的心上人在一起了。”

顧清野氣得臉色漲紅,剛要從地上爬起來,又虛弱地摔倒在地,被雲軒及時扶住。

他嘶聲質問:“江凝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假死的事了?”

我無所謂地聳聳肩,任一聲輕笑散在風裡。

他已是喪家之犬,不配我多費口舌。

我吩咐抬棺的幾個人:

“顧清野不會再回侯府,你們的差事順利辦完了。”

“以後若有需要我開口的,儘管去找我。”

“但你們今兒從未見過我。”

我揚了揚衣袖,施施然離去。

在轎子上還能聽到兩個人的抱頭痛哭。

“軒兒,我以後是個廢人了,你還要我嗎?”

“要你,當然要你!無論顧郎變成甚麼樣,我都跟你在一起!”

16

我恨的不只是顧清野。

顧老侯爺和老夫人同樣是罪魁禍首,他們為了子嗣傳承,不惜毀了我的一生。

所以我原本的打算是,抱養一個孩子,等顧清野假死離開,就把孩子還給他的親生父母。

然後告訴顧老侯爺和老夫人,他們唯一的孫子沒了。

讓他們徹底崩潰後,我想辦法脫身,永遠離開侯府。

可沒想到,我抱來了一個皇子。

記得我從佛寺離開之前,舒貴嬪抱著孩子親了又親,萬分不捨:

“他是在萬安寺出生的,就叫小安吧,希望他能平安長大。”

“舒姐姐放心,有我在。”

顧安不僅是皇子,更是舒姐姐的孩子,為了這份承諾,我甘願繼續委屈在侯府。

顧老侯爺和老夫人有時對我很好,讚我管家有方,給顧家生了男孩。

但我也過得極為辛苦。

白日裡管著府上瑣事,晚上檢視顧安的功課,次日一早還要去給他們請安。

若是去得晚了些,老侯爺就斥責我懶散無禮。

於是我牽著顧安的小手回了孃家,讓他們半個月見不到孫子。

有時我與外男多說幾句話,老夫人便會對我耳提面命:“江氏,你該不會想男人了吧?”

我殺人誅心:“婆婆,我想你兒子了,不知道他在陰間過得好不好,你最近有沒有給他燒紙?”

舒貴嬪已經晉升妃位。

只要有進宮的機會,我便帶著顧安的最新畫像去給舒妃娘娘請安,跟她講顧安長高了多少,最近讀了甚麼書,學武有多大的進步。

舒妃會讓我把她新手做的糕點和衣裳給顧安帶回去。

臨走時,她突然喚住我,眼眸溼潤:

“江妹妹,我知道你不願留在顧家,為了小安才甘願忍辱負重,我實在對不住你。”

“舒妃娘娘哪裡的話,莫說我們從小到大的情誼,如果不是舒姐姐幫忙,我怎麼擺脫顧清野?”

舒妃也道:“如果不是你,我在佛寺產子如何掩人耳目?只怕早已遭到毒手了。”

命運雖然弄人,但我們恰好可以彼此幫助,互相救贖。

我懇切道:“我這幾年委身在侯府,姐姐何嘗不是飽受母子分離之苦?咱們只要熬下去,總會守得雲開見月明。”

“嗯。”她隱晦道,“江妹妹再忍忍,快了。”

一轉眼,顧安七歲了。

在我的悉心教導下,他文武雙全,性格端方,英俊的眉眼全都隨了舒姐姐。

世上從來不乏嚼舌根的人:

“顧家公子怎麼長得既不像他娘,也不像他那早逝的爹?”

老侯爺一開始對外面的閒言碎語毫不理會,堅信這麼優秀的孩子肯定是自己的孫子,後來越看越覺得不對勁,也生了疑心。

顧安仰著俊俏的小臉蛋,拽我的袖子:

“娘,他們都說我不是你的兒子,你快跟他們說清楚,我是你兒子!”

我愛憐地摸著他的小腦袋,搖了搖頭。

“小安,你不是。”

17

與其等孩子自己發現真相後,茫然無措地不知道怎麼辦,不如早些告訴他,讓他早有心理準備。

“你的親生母親遇到了困難,無法把你養大,所以把你託付給了我。”

“你的親孃和我都很愛你,以後也會,我們絕不會拋棄你。”

“但是小安,這是個秘密,連你的祖父祖母也不能告訴。”

憑小安現在的心性,足以承受和保守這個秘密,但他畢竟還是小孩子,賴在我懷裡哭了一場,晚上還要我哄著睡覺。

朝堂上已是風起雲湧。

皇后和太后的孃家是薛家世族,太后雖然已經在去年病逝,但薛氏的力量仍然炙手可熱。

但沒想到,薛氏竟然把手伸進科舉考試中,舞弊洩題,引起考生公憤,成為我朝歷史上一樁驚天大案。

薛家被禁衛軍包圍,皇帝大有將他們斬草除根之勢。

皇后娘娘雖然沒有被牽連,但她在鳳儀宮已經坐不住了。

顧安長得不像顧清野的謠言,其實是我讓人散播出去的。

薛家被下大獄那天,我被單獨喚進了前堂。

老侯爺和老夫人坐在高堂梨花木椅上,黑沉著兩張臉。

“江氏,跪下!”

我不跪,雲淡風輕道:“二位想知道甚麼可以直接問,我一定如實告知。”

傲慢的態度與平時判若兩人。

老夫人吼道:“江氏,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跟別的男人有私情?!”

我嗤笑一聲:“跟別的男人有私情的,不是你兒子嗎?”

“放肆!”老侯爺重重拍一下桌子,“小安到底是誰的孩子?”

我故意不回答,道:“您若是疑心,不妨把顧清野抓回來,讓他再生一個。”

老侯爺驚訝地站起身:“你,你都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哦對了,不知道他還能不能生?”

他們皺起眉頭,問我這話是甚麼意思。

我反問:“顧清野離開侯府這麼多年,老侯爺從沒關心過他在外面過得怎麼樣嗎?”

我可是一直派人留意著顧清野的動靜。

他和雲軒去了山清水秀的江南,一開始還夫夫和順,堅信有愛能破除萬難。

可這位養尊處優的小侯爺很快嚐到了生活的苦。

去碼頭搬運貨物,碰上欠債不還的無賴頭目,跟人大打出手,鬧到官府。

雲軒不得不把積攢的銀錢拿出來贖他,原本貧困的生活雪上加霜。

還要面對街坊鄰里的閒言碎語。

想象中的郎情妾意變成了一地雞毛,尤其是顧清野那方面成了殘廢,床笫之間力不從心,脾氣越發暴躁。

雲軒對著鏡子,看著自己臉上多出來的燒傷疤痕,恨自己失去了俊美的容貌,再不及當年般惹人憐愛,對著顧清野又吼又叫。

我把知道的一樁樁、一件件,繪聲繪色地講給老兩口聽。

老侯爺邊聽邊搖頭,心情激盪:“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呢?”我笑道,“顧清野寧願在外面活得像狗一樣,都不願回來當你們的兒子。”

“所以現在,小安是不是你們的親孫子,重要嗎?”

老夫人聽完後,“噗”地吐出一口鮮血。

顧府的燈亮了一夜,大夫診脈後連連搖頭,說老夫人年紀大了,身體本來就不好,長期養尊處優身體肥胖,驟然氣血攻心,若是不能平心靜氣,怕是以後都起不來床了。

所以我趴在她耳邊,輕輕地告訴她:“婆婆,其實你兒子的命根子是被我燒壞的。”

老夫人兩眼圓瞪,要不是被大夫及時掐人中灌參湯,險些徹底過去。

老侯爺大怒:“反了天了!來人,把江氏給我拖出去狠狠地打!”

我掌管侯府多年,下人對我又敬又畏,誰都不敢動手。

顧安跑來給我求情,老侯爺看到他那張長得與顧家毫無關係的臉,氣急敗壞地抽出了鞭子。

“我今天就打死你這個小雜種!”

“祖父!”顧安不可置信地看著平時疼愛自己的爺爺,突然換了一副面孔,對他再無一絲仁慈之心。

長鞭在半空劃過,我及時抱住顧安,替他擋下了這一鞭。

鞭子打在背上,痛得我直抽氣。

顧安嚇壞了,哭著跪下懇求:“祖父,我即便不是你的親孫子,可我心裡把您當作親祖父,求你不要怪罪孃親……”

稚子心地單純,總覺得祖父疼愛自己那麼多年,肯定有幾分親情在,哪知人心複雜,顧老侯爺愛的只是有自己血緣的孩子,不是顧安。

他對顧安已經起了殺心。

我連忙道:

“老侯爺,今天你要是殺了顧安,侯府的醜事明天就天下皆知!”

“顧清野現在還好好活在世上,欺君之罪,顧家擔得起嗎?”

“我爹雖然官位不及你,好歹也是堂堂大學士,宮裡最得寵的舒妃娘娘曾是我閨中密友,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侯府也得掂量掂量!”

18

我和顧安被關進了柴房。

老侯爺剛剛氣火攻心,很多事沒有理清楚,而且我當年嫁進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哪有機會很人偷情?

老侯爺晚上無心睡眠,想到這一層,便抱著最後一絲期待,連夜過來審我。

誰知他剛走到柴房門口,便聽到我對顧安說:

“小安,別怕,你的親生爹孃很快就來接你了。”

柴房的門被一腳踢開。

老侯爺煞白著一張臉,震驚地問:“江氏,你剛剛說甚麼?”

我把顧安護在身後,起身微微一笑。

“不錯,老侯爺。”

“顧安不是顧清野的兒子,也不是我的兒子,你們家哪配生得出這麼好的孩子?”

顧老侯爺雙眼赤紅:“你說甚麼?當年你明明懷孕了,大夫給你診過脈!”

我心下黯然,嘆了一口氣:“懷了不一定能生得出來,你們顧家作孽太多,合起夥來騙我,不配有後。”

“顧清野本就不想娶我,是你用雲軒的性命逼他娶我,又用權勢逼我爹同意了這門親事。”

“生為女子,我恰好不想三從四德,更不想給你們當生育的工具。”

我是才貌雙全的千金大小姐,本該有更好的人生。

誰若想桎梏我的命運,我便撕開枷鎖,也撕爛捆綁我的人。

“妖婦!”他冷冷吐出兩個字,朝著外面吩咐:

“房屋走火,少夫人和公子不慎燒死。”

外面堆滿了柴火,只待他出了這個門,這裡便會燃起熊熊火焰。

“祖父,你真的要燒死我們嗎?”顧安戰戰兢兢地問。

顧老侯爺回頭看了一眼。

目光落在顧安的臉上。

他的眉眼像舒姐姐,臉型卻像極了當今聖上。

顧老侯爺不愧是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的人,極度的憤怒過後很快冷靜下來,眸子裡似乎有緊張的情緒。

“江氏,這些年毫無怨言地打理顧家上下,為何突然今天換了一副面目?”

“這個孩子到底是哪裡來的?”

我迎上他的目光,好心提醒:“老侯爺再想想,萬安寺。”

我生產的時候,當年還是舒貴嬪的舒妃娘娘正在那裡為國祈福。

老侯爺猛然睜大眼睛,嘴唇打哆嗦:“難道他是……他是……”

顧安迷茫地聽著我們的談話。

此時,一聲尖銳的“聖旨到”劃破顧府的夜色。

老侯爺匆忙整理衣冠前去接旨。

我朝舉著火把的人使了個眼色,火把微微一歪,點著了外面的柴火。

濃煙滾滾,宣旨的太監邊往這邊跑邊喊:“快救小殿下!快救火!”

火勢不大, 我捂著顧安的口鼻,及時抱著他從柴房跑出來,見到那宣旨太監便麻利一跪:

“公公救命!老侯爺要燒死我和小殿下!”

19

薛家倒臺,皇后往日殘害皇子的事也被翻出來,被褫奪後位, 囚禁在鳳儀宮。

舒妃忍氣吞聲多年,終於敢向皇帝稟明自己在萬安寺生過皇子的事。

皇帝其實早就知道, 但他只能假裝剛知道, 又氣又喜, 忙下旨讓人把顧安接回宮裡。

顧安圈著我的脖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後來實在沒有辦法, 我只好跟他一起進了宮。

顧老侯爺嚇得跌坐在地, 面如死灰。

舒姐姐終於認回了兒子。

顧安改名齊景珩,小名還是小安。

已經掌管後宮之權的舒貴妃激動得熱淚盈眶,險些跪下,我連忙把她拉進來, 道:“姐姐,我們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瞭。”

“是啊, 小安是我兒子,也是你兒子,我已經吩咐下去了, 你要是想他了, 隨時進宮來看他。”

我留在宮裡陪了小安幾天, 過些日子就離開了。

我撫養皇子有功, 皇上封我為“護國夫人”,享朝廷俸祿。

只是這個封賞只給了我,跟顧家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的孃家江家受到皇上褒獎,顧府卻沒有沾到一點光,活生生打了顧家的臉。

顧老侯爺放火差點燒死皇子的事鬧得人盡皆知, 皇上和舒貴妃雖然甚麼也沒說,甚麼也沒做,但比說了做了甚麼更讓老侯爺覺得惶恐不安。

昔日來攀附的人對侯府也是能避則避。

我把侯府如今悽慘的狀況,讓人帶話給了遠在江南的顧清野。

幾個月後, 老夫人離世了。

出殯時, 侯府外有個衣衫襤褸的男子一直探頭探腦,想要進來卻不敢進來。

“夫人,要把那個叫花子趕走嗎?”

我說:“不用。”

到了晚間, 下人來報,老侯爺見了那個叫花子。

“然後呢?”

下人模仿著老侯爺的語氣:“心上人跟人跑了, 你想起你老子來了?滾!老子沒你這個兒子!”

叫花子在外面跪了一夜, 死在風雪裡。

老侯爺第二天看到他的屍體,劇痛之下噴出一口血,鮮血在白茫茫的雪地裡奪目而刺眼。

他倒下了。

我成了侯府唯一的實際掌權人。

舒貴妃常常勸我:“若是看上誰家好兒郎,跟我說便是。”

我倒不是客氣, 是真覺得自己沒有這方面的想法。

又過了幾年, 老侯爺病逝。

舒貴妃成了中宮皇后,小安被立為太子。

幾年後小安登基為帝。

不知道他從哪裡學來的,竟然把十二個俊俏小郎君送到我府上。

我老臉一羞,小聲道:“一下子這麼多, 不太好吧……”

後來我又覺得,沒甚麼不好。

我是誰啊?

當今皇帝是我的養子,當今太后是我的好姐妹。

我要做風流恣意的江凝初。

(全文完)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