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病後,就再沒跟弟弟說過一句話。
我一直以為是病痛導致他性情大變。
後來才明白。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他希望用自己的冷漠換得我對弟弟的同情和憐憫,然後心甘情願地幫他撫養年幼的小兒子。
1
我曾經不止一次地希望,弟弟死掉。
我恨他。
從他還沒出生的時候就恨。
他小我十六歲。
在這十六年裡,我親眼看著母親的肚子一次次鼓起來,再一次次變得平坦,以及家裡越來越壓抑的氣氛。
印象裡,母親經常“生病”,隔一段時間就要臥床修養,家裡的紅糖和雞蛋從來沒有斷過,偶爾還有中藥的味道。
從一開始的懵懂到後來的哭鬧抱怨,再到最後的麻木,我漸漸懂事了。
原來,我曾經有過那麼多來不及見面的“妹妹”。
我也試圖改變他們的老思想。
拼命學習,拿到好成績,向他們證明,女兒並不比兒子差。
可是沒有用。
親戚朋友們誇獎我的時候,他們的笑容裡總是帶著些微的勉強。
我立刻就讀懂了,那是遺憾和可惜,或許還夾雜著一絲抱怨。
母親會更直白些。
“哎,可惜是個女娃子,要是男娃該多好……”
我放棄了原本喜歡的動畫片和布娃娃,把頭髮剪短,穿中性化的衣服,和男孩子一起玩,強迫自己喜歡戰爭片和玩具車。
還是很有效果的。
父親對我的變化很滿意,跟別人談話時多了些驕傲,
“我們家桐桐就喜歡男孩子玩的,最不樂意跟那些小丫頭片子一起玩了。”
那神情,比我拿到第一名的時候還要開心。
至於母親,她很高興我剪了短髮,覺得省事,即便我長到這麼大,她也沒給我梳過幾次頭。
飯桌上,我總是絞盡腦汁地搜尋學校裡的趣事,渴望討他們歡心。
有的時候遇到他們心情好,會附和我幾句,我便十分開心,像是得到了極大的鼓勵。
但更多時候,他們會皺著眉訓斥我幾句,“那有甚麼好笑的,趕緊吃飯罷。”
從小到大,父母的臉色都是陰晴不定的,我也早已習慣了他們突如其來的壞脾氣,便接著吃飯,等待下一次他們心情好的時候。
那時家中只有我一個孩子,沒有甚麼對比,我便覺得這樣的相處算是融洽。
2
沒過多久,母親就又懷孕了。
但這次不一樣。
去查了,是男孩。
這麼多年,他們一直都不曾放棄過生兒子的念頭。
院子裡倒掉過的一碗碗藥渣,此刻看來更像是他們得來不易的“勳章”。
父親和母親激動地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那是我長這麼大第一次見到他們這麼開心。
家裡的氣氛一下子就好了起來。
好得我都有些恍惚。
原本需要我使盡渾身解數才能逗得他們開心片刻的父親母親,突然就變得十分好脾氣,整天樂呵呵的。
父親甚至開始主動做家務。
母親也會溫柔地坐在我旁邊,陪我一起做作業。
那是我不曾夢到過的和諧與溫暖。
他們還會主動跟我開玩笑,我還記得第一次從父親口中聽到笑話,我驚訝張大嘴時的不可思議。
他一點都沒有生氣,笑眯眯地摸了摸我的頭,“我們桐桐一定會是個好姐姐吧?”
我被當時溫暖美好的氛圍包裹得有些反應不過來,呆愣愣地點點頭,“我一定會的!”
那個時候,父親母親臉上天天都掛著笑。
對我也極度包容。
我拿到好成績的時候,他們破天荒地舉著我的卷子一通誇獎。
“嘿!我就說我們老趙家行!瞧我們這大閨女,多有出息!”
“等你弟弟上學了,你可得當個好榜樣,好好教教他!爭取讓他光耀門楣!”
我頭一次被父母這樣誇獎,像是踩上了棉花,有些暈頭轉向。
害羞地低了頭,“我會的。”
那時候,我對她肚子裡的那個孩子是抱著無限善意的。
我想,要是他的到來能讓家裡變得更好,那應該也不錯。
3
可惜,好景不長。
孩子沒保住。
醫生說可能跟母親打胎次數過多有關。
父親特別生氣,跟母親大吵一頓。
“娶你回來有甚麼用!連個兒子都保不住!”
母親剛流產,身體虛弱,只能躺著床上哭。
眼看著父親越罵越兇,隱約有動手的傾向,我趕緊上前護住母親。
可不知怎麼回事,護著護著,他們辱罵的物件突然就變成了我。
似乎是母親推了我一下。
她身體虛,力氣不大,我甚至懷疑那是我的錯覺。
可是當我扭頭看向她的時候,卻見她幽幽地盯著我,“你現在高興了?你弟弟沒了,家裡沒人跟你掙東西了。”
我愣愣地轉過頭,一時不明白她為甚麼會這樣說。
“媽……我在幫你啊。”
她冷哼一聲,“就你會做好人,喪門星,剋死了你親弟弟。”
這話一出,父親頓了下,也看了我一眼。
兩人似乎默契地找到了一個合適的發洩口。
從那以後,陰陽怪氣、冷嘲熱諷就成了對我的家常便飯。
我成績好的時候,他們會說,“喲,怪不得能考好呢,命硬唄,搶了自己弟弟的活路。”
我稍微落後幾名的時候,他們說,“喲,這次怎麼沒考好,你不是一直第一嘛!”
我哭了,他們會嫌棄地撇我一眼,“嘁,說兩句就哭,怎麼那麼嬌氣,說都說不得了。”
我變得越來越沉默寡言。
他們又嫌我不會說話,像個悶葫蘆。
外人提起時,他們會皺著眉,“誰知道這死丫頭怎麼回事,也不缺她吃穿,整天就苦著這個臉,也不說話,跟誰欠了她似的。”
我開始討厭回家,討厭跟他們相處。
曾經的那一段美好,像是我的一場幻想。
一開始,我惋惜、遺憾,若是那個孩子能順利出生,那我們一家人會不會一直像以前一樣和和美美?
可時間久了,我會忍不住怨恨,恨他,恨他的性別,也恨父母。
很久以後,我有試著問過他們,為甚麼要把這件事怪到我頭上,這明明與我無關啊。
母親沉默了很久。
最終,我從她那裡得到了一個可笑的答案。
她說,她怕父親怪她。
4
我十六歲這一年,弟弟出生了。
笑容重新回到了他們臉上。
那些冷言冷語少了很多,也或許是無暇顧及到我。
他們對這一胎滿懷期待,小心翼翼。
從母親查出懷孕就開始臥床養胎,生怕出了意外。
一直熬到弟弟順利出生。
他們才算徹底放下心。
弟弟出生那天,父親激動得滿面紅光。
“我終於有兒子了!”
母親似是完成了一項使命,長舒一口氣,十分滿足地看著懷裡的小嬰兒,她看向父親的眼光中也多了份底氣。
“我終於給你們老趙家生了個男娃了!”
父親感激地望向她,“你就是我們趙家的大功臣!”
他們十分疼愛這個好不容易才得來的兒子。
按兩人的歲數,也算得上是老來得子了。
吃穿用度都挑貴的來。
玩具和嬰幼兒用品更是源源不斷地往家裡買,堆得滿滿當當。
我還記得我小時候喜歡看課外書,有一次我看上了兩本,十分糾結。
書店老闆打趣,“兩本都拿上唄。”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旁邊的父親不耐煩地吼道:
“一本還不夠你看嗎?你還想要兩本?都不知道我掙錢有多不容易!就會花錢!”
於是我趕緊隨便選了一本。
人果然是需要對比的,有了對比,才知道那個會更重要。
我撿起沙發上散落的小票,一個小小的嬰兒玩具,三百八十元。
而我那時候的課外書,十塊錢兩本。
愛與不愛,十分明顯。
5
看了一眼襁褓裡皺巴巴的小嬰兒,我一點兒都不喜歡他。
為了他的出生,打掉了那麼多女嬰,做了那麼多殺孽。
他還沒出生的時候,我就開始討厭他了。
他生下來後,厭惡更甚。
他的存在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之前那個假裝家庭和諧、父疼母愛的我有多麼的愚蠢和可笑。
他的出生,刺破了我曾經的所有幻想,讓我直面那個問題——我的父母並不愛我。
承認這一點,的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恨他,可我又清醒的知道,他是無辜的,這一切都不怨他。
我知道這樣不對,但我控制不住。
所以我只能儘可能地遠離他,遠離他們。
6
弟弟出生後,父親母親不再對我陰陽怪氣地說話了,反倒開始一遍一遍同我回憶我幼時的趣事。
“桐桐你看,你弟弟跟你小時候長得多像,怪不得是親姐弟呢。”
“是啊,我記得桐桐以前最喜歡這個小皮球,晏晏跟姐姐一樣,也喜歡得很。”
“晏晏最喜歡姐姐了,是不是呀?”
母親喜歡一遍抱著弟弟,一邊拉著我絮絮叨叨。
我每每都覺得渾身不舒服,儘可能找理由避開。
小孩子是很敏感的。
我無法剋制對他的厭惡,不願意靠近他。
他大約也有所察覺,並不與我親近。
我覺得這樣挺好。
他不缺我這份愛,父親母親給他的愛已經足夠多了。
7
我高中畢業這一年,自己拉著行李箱去上大學。
父母在家裡給趙晏晏佈置生日會。
他們說,“桐桐,爸媽相信你一個人可以的,加油!”
那時,我十八歲,第一次一個人出遠門。
路上,錢包被偷了,我借了乘警的電話,哭著給他們打電話。
電話那頭,小孩子的歡呼聲伴著生日歌,吵吵鬧鬧。
“怎麼那麼沒用!剛出門就遇上小偷!一點心眼兒都沒有!哭甚麼哭!你還有臉哭!”
罵了很久。
我抱著乘警的電話,又羞又急,快要哭出來。
後來,電話那頭突然傳來小孩子的哭聲,似是磕碰到了。
電話被匆忙掛掉。
我再打過去,無人接聽。
我茫然地看著被結束通話的電話,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滾了下來。
乘警姐姐有些不忍地拍拍我的肩膀。
最後,幸好同車廂裡有與我同校的同學,好心借給我錢,又陪著我一起去補辦證件。
我安置好一切,給家裡打電話保平安的時候,那邊只淡淡回道:“嗯,知道了。”
母親倒是與我多聊了幾句,“哎呀桐桐你都不知道今天有多驚險,你弟弟不小心踩到了香蕉皮,頭上磕了個大包,真是太嚇人了……”
她一點都沒問我,第一次一個人出門害不害怕,也沒問我錢包被偷了是怎麼到的學校。
成為大學生的第一個晚上,我一夜未眠。
8
失望攢多了,就有了堅強的勇氣。
從那時起,我就明白,往後的一切都要靠自己。
我大學畢業那年,趙晏晏讀小學一年級。
我們關係並不親近,甚至於可以說——不熟。
我很少回家,他便以為我是親戚家的姐姐,隨著鄰居家的孩子們一起叫我“桐桐姐”。
我沒有過多反應,點點頭算是回應。
父親卻罕見地拎過他教訓,“甚麼桐桐姐!這是你親姐!就叫姐!”
他沒捱過訓,立刻就哭鬧起來了。
母親忙將他抱進懷裡哄,埋怨父親,“你好好說不行嗎?幹嘛那麼大聲,看給孩子嚇的。”
從那之後,他開始管我叫姐了。
但我們也並沒有甚麼過多的交流。
或許因為不熟悉的關係,他面對我的時候總會有些侷促和害怕。
母親覺得很好笑,常在電話裡跟我講,
“不知道怎麼回事,晏晏這孩子就是害怕你,他不想寫作業,然後我一提你的名字他就立馬寫了。”
“我就說你再不寫你姐就回來打你,他就乖乖寫了,哈哈哈。”
母親是個很矛盾的人。
她一面使勁拿我去嚇唬趙晏晏,來充當她教育孩子的惡人,另一面又渴望我們關係親密。
她會跟我抱怨,“你們姐弟怎麼一點都不親近呢。”
我被問煩了,偶爾頂她一句,“你不是說他害怕我嗎?那我就離他遠點,省得嚇著他。”
這話一出,她就不說話了,囁嚅半天,“我不是這個意思……”
接下來就會歷數我長這麼大她對我的付出,其中必然夾雜著大量她的辛酸和不易,以及父親的不體貼和弟弟的淘氣。
每次向我抱怨完,她都會有意無意地說上一句,“都說女兒才是貼心小棉襖,媽可就你這一個女兒啊。”
我工作後,父親對我的態度變了很多。
似乎從那個時候起,他才覺得我是個“人”。
可以工作賺錢,帶來收益的人。
與母親不同,父親不會在言語上說的那麼直白。
他最擅長在飯桌上訓斥弟弟,當著我和母親的面。
“看看你這次考的甚麼樣!你看看你姐!你姐以前都沒下過前三名!”
“都不會跟你姐學學!現成的老師坐在家裡,你都不知道去問!怎麼那麼笨!把你的錯題都找出來,讓你姐給你講!”
弟弟被他罵得一邊哭一邊扒飯。
母親試圖打圓場,“先吃飯吧,等吃完再學。”
可父親卻好似就在等她開口說話似的,瞬間就來了脾氣,筷子一摔,用手指著母親吼道:“你看!我就知道!都是你慣的!”
他吼母親的時候,眼神會不經意地瞄我幾眼。
次數多了,我漸漸領會到了他的意圖。
這是在向我示好。
他覺得當著我的面訓斥弟弟、吼罵母親,會讓我覺得有面子,是對我的“抬舉”。
與此同時,家中添置物件的時候,他偶爾會徵求一下我的意見。
當然,他不會直接跟我開口,而是讓母親跟我講。
母親每次都會添油加醋好一番,“哎呀,你爸非得讓我問問你的意見,他說你是大學生,見識多,咱家啥事都得聽你的。”
“你爸打小就最寵你!”
這話說得多了,連他們自己都快相信了。
彷彿我在家裡一直是個備受寵愛、事事順遂的寶貝女兒一樣。
9
我工作第二年的時候,父親大病一場。
進過幾次重症監護室後,終於撿回來一條命。
母親甚麼都不懂,只會抱著弟弟哭,“孩子還小啊……”
一時不知道她是擔心父親的安危多些,還是擔心若是父親不在了她獨自撫養孩子會很艱難更多些。
我只能一個人跑上跑下,交錢、辦手續、報銷、買藥、跟醫生溝通病情……
還要抽空安慰母親。
其實一開始我也不會,聽不懂醫生講的專業名詞,不知道去哪裡辦手續,只能摸索著查資料。
父親清醒過來後,彷彿把我當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每時每刻都要我在他跟前,吃藥的時候也要讓我先看過對不對再吃。
同病房的人也誇我們父女感情好。
但是奇怪的是,他一直都沒開口問過弟弟。
母親主動跟他提的時候,他也只沉默著不吭聲。
“你這突然病了,晏晏都嚇哭了,晚上一直念著你,也睡不安穩。”
“今天我來的時候,他還非要跟來看你呢。”
“我跟他說爸爸沒事,很快就出院回家了,他才安心去學校。”
母親一邊削蘋果,一邊跟他念叨家裡的瑣事。
父親只安靜地聽著,一句話也沒答。
等到母親把削好的蘋果遞到他手裡的時候,他卻突然把蘋果遞給了我。
還朝我笑笑,“桐桐吃。”
我跟母親都愣住了。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最後,我十分不自在地擺擺手,“我……我不愛吃,您先吃吧。”
他才滿意地拿過蘋果啃起來。
這是父親第一次對我表現出明顯的偏愛。
10
彷彿是個開始,從那以後,他的這類舉動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就輕駕熟。
那些幼時特別渴望的笑容和偏袒,十分不合時宜地出現在早已成年的我的身上,顯得非常的滑稽可笑。
母親偶爾會吃醋,“你爸現在最信任的人就是你,連我都要往後排呢!”
我當時並沒有多想,只當他是大病一場,沒有安全感,情緒不穩定。
出院回家後,父親對弟弟的態度也很冷淡。
基本可以用不理不睬來形容。
我不止一次看到弟弟想要親近他,然後被他避開的場面。
很眼熟,就跟我小時候一樣。
我忍不住心生憐憫,嗆他幾句,“這不是你千辛萬苦都想要生下的兒子嗎?你生了他,怎麼不好好養他呢?”
母親也抹眼淚,“是啊,晏晏都偷偷哭了好幾次了。”
可父親就彷彿沒聽到一樣。
連以往他最在意的弟弟的成績,也不聞不問了。
趙晏晏期末考試落後了許多,要擱在以前,父親早就暴跳如雷,可如今他連聽都不願意聽,乾脆翻身打起了瞌睡。
母親罵他自私只想著自己的時候,他也置之不理,只是指著藥瓶子笑眯眯地問我,這個藥快吃完了,是不是得再買點?
好像全天下除了自己的身體以外,其他事情都不重要了。
父親病癒後,的確變得更加惜命了。
他戒菸戒酒,謹遵醫囑,連葷腥油膩的都很少吃。
脾氣也好了很多。
做甚麼事之前一定要先問問我的意見。
甚至連家裡的親戚們也都知道,他現在就聽得進去我的話。
我想著,可能是因為目前只有我對他的病情最瞭解,與醫生溝通也最方便順利的緣故。
直到我發現,他之所以這麼做,只是想用自己的冷漠換得我對弟弟的同情和憐憫,然後心甘情願地幫他撫養年幼的小兒子長大成人。
或許,還包括供他讀書買房、娶妻生子。
11
醫院是個神奇的地方。
有新生、有喜悅、有死亡、有病痛。
也最容易看到眾生相。
我見過倚著病床患難與共的老夫妻,也見過棄重病妻子不顧的負心漢,還有飽受病痛折磨卻仍然樂觀愛笑的小姑娘……
人們的悲歡不相通,可相同的是,在面臨生死病痛時,情緒總會被無限放大,即使是原本隱藏再好的,也難免會露出一鱗半爪。
父親的病需要定期去醫院複查,於是我們就成了醫院裡的常客。
從一開始對病情的擔心害怕,到後來的鎮定自如,父親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甚至還會同其他病友互相打趣幾句。
“嗨呀,一點兒都不用怕,我都進過幾次監護室了,這不還好好的麼,那些醫生就會嚇唬人!”
也會經常拉著我聊天。
聊他年輕時候的經歷,聊他所掌握的“社會經驗”,像我曾經在電視上看到過的“慈父”一樣對自己的兒女們一遍遍殷切教導。
人總是願意聽好話的。
這樣的關心,這樣的教導,很容易讓人沉溺其中,甚至主動欺騙自己,相信他們是深深愛著我的。
父親有一次複查的時候出了點意外。
醫生說需要做一個小手術,有一定的風險,不過基本可以放心,問題應該不大。
父親先前的輕鬆自如一下子不見了,開始寢食難安。
進手術室之前,他緊緊拉著我的手,神情惶恐,我以為他是擔心手術風險,剛要安慰他不用擔心,我已經查過很多資料了,都是小問題,醫生做過很多類似的手術,很熟練,非常有把握的。
可還沒等我安慰的話說出口。
他拉著我的手緊了又緊,眼眶竟然紅了,還未開口便幾度哽咽,似有一種臨終託孤的荒謬感。
明明只是個小手術,遠不及他先前幾次進監護室時兇險,不過那時候,他人是不清醒的……
“桐桐,我要是出了甚麼事,家裡的擔子就交給你了。”
說罷,他抹了下眼角,朝弟弟笑笑,“晏晏,再喊一聲爸。”
神情,是我從未見過的慈愛。
那一瞬間,我腦子裡突然有甚麼要呼之欲出。
所謂的“擔子”是甚麼呢?
我看了眼依偎在父親身邊的弟弟,手指微微發顫,忽然不敢接著往下想。
或許是我想多了呢。
或許是我心眼太小,想偏了呢。
12
如醫生所料,手術很成功。
術後,父親幾度向醫生確認已經沒有危險了才放下心來。
那之後,他又恢復了之前對弟弟的冷淡態度。
起碼,在我面前的時候是這樣。
他還朝同房間的病友抱怨,“我跟你說啊,這要兒子就是來討債的,還是得女兒管用,我現在就後悔沒多生幾個閨女。”
“你們看我這病倒了,上上下下都得靠我的寶貝閨女給我打點,要是沒有她,我現在指不定咋樣呢!”
病友們說現在兒女都一樣,你家小子看上去也是個孝順孩子。
父親聞言有些激動,“嗨呀,這小子就知道玩,成績沒他姐一半好,將來還不知道混成甚麼樣子呢!”
語氣不善,可嘴角的笑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有人打趣,“那怕甚麼,不是有姐姐在呢,將來他姐還能不管他不成。”
父親沒回答,只笑眯眯地看著我。
我正在給他倒水備藥的手突然頓住,抬頭看了他一眼。
見我沒有接話,他愣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岔開話題,繼續跟旁邊的人嘻嘻哈哈。
我微微嘆了口氣,有些事情不是我不去想就會消失的。
剛剛他在期待甚麼呢?
期待我主動開口說以後肯定會幫他照顧弟弟,好讓他開心嗎?
為甚麼總有人會覺得別人是個傻子呢?
要知道,虛情假意的算計再怎麼樣都成不了真的啊。
13
那次之後,父親總會有意無意地試探我幾句。
“桐桐,以後我要是真不行了可怎麼辦啊?”
我看他一眼,平靜地開口道:“醫生說了,您的身體恢復得很好,複查也都很順利。”
“唉,等以後我跟你媽都不在了,你跟你弟就是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了,你們一定要互相照顧啊,你們過得好,我跟你媽才能放心啊。”
“您跟我媽都好端端活著呢,幹嘛說這種話,多不吉利,媽你說是吧?”
母親聞言點點頭,“是啊,說這幹啥,我還想著看到晏晏娶媳婦,我等著抱孫子呢!”
父親有些恨鐵不成鋼地瞪了母親一眼。
他想了下,有些小心地看我一眼,“等你弟結婚的時候,我跟你媽都老了,到時候還得你這個做姐姐的多支援支援。”
這話一出,母親突然明白了過來。
她輕輕拍了一下父親,有些嗔怪地開口道:“看你這話說的,桐桐就晏晏這一個親弟弟,不幫他還能幫誰,桐桐你說是吧?”
見我沒說話,母親接著說道,“做姐姐的嘛,都是這個樣子,最疼自家親兄弟了,等將來晏晏有了孩子,桐桐可就是當姑姑的人了,都說姑姑最疼侄子,可不是這個理兒嘛!”
見我一直沒應聲,兩人都有些著急,互相交換了個眼色。
我低頭笑笑,冷不丁開口道:“那是當然。”
兩人大喜。
隨後,我把手中削好的蘋果遞到父親跟前,“爸,我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晏晏還小,你們二老年紀又大了,家中的擔子確實得靠我扛起來。”
父親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完全綻放,就被我的下一句話僵在了臉上,
“剛剛護士又來催我交住院費了,爸你快把銀行卡密碼告訴我,我好去交上,不然晚上藥就斷了。”
父親愣住,過了好半天才訥訥出聲,“你……你手裡不是有錢嗎?”
我嘆口氣,“我是有那麼點積蓄,可你們也知道,在醫院那錢就跟水一樣,嘩嘩得流,早就花完了。”
從他生病到現在,所有的錢都是我付的。
我才工作多久,能有多少積蓄?
這麼長的一段時間,從來沒人問過我錢夠不夠花。
這就是所謂的“愛”?
根本經不住一點深思的愛。
父親猶豫了好一會才開口,“我讓你媽取點現錢給你。”
呵……就這麼不信任。
所以憑甚麼希望我全心全意付出呢?
憑甚麼!
“那多麻煩,醫院就有繳費的機器,直接操作就行。”
“那……你教教你媽,讓她學學怎麼操作。”
我沉默了一下。
他立即找補道,“我是想著萬一你有事,你媽也能幫幫忙不是。”
我看了眼母親,“可是我媽連智慧手機都用不慣,那個操作流程可比手機麻煩多了,萬一不小心轉錯了可怎麼辦?”
母親聽聞,有些畏難地看向父親。
我知道,她一向最怕接觸新鮮事物。
父親瞥了她一眼,又看了床尾正在拿著畫筆玩的趙晏晏。
最終,十分無奈地把銀行卡遞給我。
14
只是銀行卡而已。
而且是為了給他看病。
他們都捨不得給我。
防備到如此境地。
不可謂不心寒。
銀行卡里只有幾千塊,大約是撿了張錢最少的給我。
家裡有存單,且數額不低,這是我從趙晏晏那裡得知的。
如他們所願,我這段時間一有空就給趙晏晏輔導功課。
無意間發現他總是在課本上反覆寫一串數字。
“寫這個做甚麼?”
“我記不住,就多寫幾遍。”
“為甚麼要記這個?”
“不知道,是爸爸一定要我記的,嗯……他說我必須記住,這樣以後才能買房子娶媳婦。”
我又看了一眼那串數字,六位數。
“是甚麼時候開始讓你記的啊?”
“爸爸生病後就告訴我了。”
“媽媽知道嗎?”
“知道,但媽媽說她記不住,讓我幫她記。”
“哦。”
那是存單的密碼吧……
我竟不知,我的父母原來才是最適合做生意的人。
用最小的成本,換取最大的利益。
所謂的“愛給女兒,錢給兒子”,然後再以愛之名要求女兒去替他照顧、扶養兒子。
但實在是可惜,這愛給得太假,也太遲。
若是從小就這般,我怕是很難看清這一切,也或許不願意看清,甘願將錯就錯。
15
我從父親手裡拿過銀行卡的次數越來越頻繁。
他一開始並不是很情願。
我說,“爸,醫生說了,只要配合治療,肯定會康復的,就是要堅持,您放心吧,無論花多少錢,我一定要給您看好。”
不知是哪句話打動了他,他後來掏卡的動作流暢了很多。
我沒騙他。
我確實是真心實意想要他康復好。
不然母親跟弟弟可不就黏上我了?
我才不要揹負他們的人生。
16
醫院裡的生離死別最多。
今天還活生生的人,明天或許就不在了。
父親看多了也害怕。
我趁機勸他,要及時行樂,人生得意須盡歡,“你可不要學那些人啊,攢了一輩子的錢,不捨得吃不捨得穿,到最後都便宜不孝子孫了,豈不白活。”
“當然,我跟弟弟肯定是孝順你們的,唉,就是我太沒用了,沒本事掙很多錢讓你和媽媽好好享受享受。”
“等我以後有錢了,肯定把你們的生活安排得舒舒服服。”
不就是撿好聽的話說嗎?誰不會呢。
口頭上的孝順和口頭上的愛,太相配不過。
後來,父親親眼看到隔壁病床的病人病發被推進了監護室,最後沒搶救回來。
他似是受到了驚嚇,喊著要出院。
本就是例行復查,醫生檢查了下沒別的問題很快就同意了出院。
17
我原本因為他們瞞著我存款的事情覺得不舒服,後來仔細想了想,那畢竟是父母的錢,他們願意怎樣安排我無權干涉,便也漸漸想通了。
但想通是一回事,心涼了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做不到忽視真相。
只希望他們不要再幹擾我,安安穩穩把趙晏晏養大,顧好自己的身體,不要拖累我。
我可以按自己的能力盡孝道,還生養之恩,不貪他們的錢,但他們也別道德綁架我。
可事實證明,我想得太簡單了。
我身上流著他們的血,這是扯不斷的聯絡,就像永遠斷不了的風箏線。
父親受驚嚇太過,精神恍惚,開始變得疑神疑鬼。
他怕黑,一定要開著燈睡覺。
母親嫌太亮了睡不著,就搬到隔壁屋子睡。
一開始,兩人相安無事。
可過了幾天,父親竟然懷疑母親對他有二心。
他不斷詢問母親是不是嫌棄他生病,想要跟他離婚。
母親想著他生病了,不跟他一般見識,很耐心地一次次跟他說沒有,就是燈亮著睡不著才搬過來睡。
他不信。
母親被他氣得沒辦法,找到我這裡訴苦。
我回去的時候,兩人正吵得激烈。
父親見到我的時候,眼神突然一亮,拉著我就往裡屋走。
“閨女,我跟你說,你媽肯定是要跟我離婚,她要帶著你弟弟改嫁,她還想騙我!哼!我心裡甚麼都知道!”
我看了一眼母親,她一臉的有苦難言,十分無奈。
我看著有些癲狂的父親,小心地開口:“爸,咱們再去醫院複查一下吧?”
他一聽醫院就擺手,“不去不去!那是害人的地方!”
我回去之後才發現,情況遠比我想象得要嚴重。
父親他可能還有妄想症。
他已經好幾次偷偷拉著我說,他看到母親跟別的男人拉拉扯扯,她肯定早就背叛了他,還指著趙晏晏說這肯定不是他兒子,是母親跟別人生的野種。
母親被他氣哭了,拉著弟弟就要回孃家。
他竟一點兒沒攔,還拍著手說快走快走。
除此之外。
父親把家裡的存款和密碼都交給了我。
我看著眼前的存單,心緒複雜,一時間不知該喜還是該悲。
密碼是真的,跟趙晏晏寫的那一串數字一模一樣。
他興奮地舉著手裡的存款單跟我說,“桐桐,爸最相信你了,你才是我親生的女兒,我把錢都給你,你說過的,你肯定會管我的,對不對?”
我沉默了好一會,看著他,“錢都給我,你放心嗎?”
他點點頭,“那當然,你是我的親閨女。”
我笑了,“那我真收下了?”
“你收!”
18
我哄著父親去了醫院。
醫生說是驚嚇過度導致神經系統紊亂,有些精神失常。
但好在時間短,情況還不是很嚴重。
開了些鎮靜安神的藥。
效果還不錯,他沒多久就恢復了正常。
看上去家裡的一切都沒變,除了存款都交到了我的手上。
戲劇性十足。
我沒打算把錢還回去。
因為透過這次我意識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若是以後父母生病了或者是有其他的甚麼事,無論是從法律的角度還是周遭的道德標準,他們的唯一求助物件就是我。
無論我怎樣想跟他們撇乾淨,都是極難做到的。
我很快想通了。
既然無力掙脫,那便儘可能得為自己爭取到更多的優勢。
很顯然,錢是最重要的。
母親聽說錢都給我保管了之後,恨恨地瞪了幾眼父親。
父親臉上是肉眼可見的懊悔,但他不好意思直接跟我要。
他們兩人之間,母親慣常做“壞人”。
她清了清嗓子,朝我開口,“桐桐啊,你年紀小,拿那麼多錢不安全,還是給爸媽保管吧。”
父親十分感激地看了一眼母親,母親瞥他一眼,她還記恨著他先前汙衊她的事,餘怒未消。
我好奇地看著母親,“你們不放心我嗎?”
母親不妨我說得這麼直白,一時有些僵住。
我接著開口道,“嗐,我說錯話了,我是你們的親閨女,你們怎麼可能不放心我呢?對吧爸爸?”
父親笑得十分勉強,又不好意思反駁。
我又笑眯眯地去拉母親的手,“媽,我覺得還是我拿著好一些,一來你們有個頭疼腦熱的我這邊用錢方便,不會耽誤病情;二來你們也知道,我一向最節儉了,也不會亂花錢,肯定保管得最好。”
“而且你們年紀大了,容易被騙,現在網上騙人的方法可多了呢,還是我拿著吧,這樣更安全。”
母親張了張嘴,卻無話可說。
最後我又加了一句,“你們放心,我肯定不會獨吞,等晏晏大了,懂事了,我們一起商量著來。還是你們說的對,有個兄弟姐妹的,確實方便互相照顧。”
父親和母親雖然極不滿意,但也沒多說甚麼。
他們不希望這個時候跟我撕破臉。
趙晏晏還小,我現在又是家裡最身強力壯的那個。
況且,他們還指望著我去幫扶趙晏晏呢。
於是,我順理成章拿過了家裡的財政大權。
19
果然,多讀書是沒錯的。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古人誠不欺我。
拿過財政大權後,我在家裡的地位瞬間就提高了不少。
第一次察覺到父親母親在小心翼翼看我臉色的時候,我有些不敢相信。
飯桌上居然都是我愛吃的菜,也沒人再罵我挑食。
他們搜腸刮肚地回憶自己在網上看到過的流行語,試圖跟我找尋共同語言。
十分的笨拙可笑。
就像我當年絞盡腦汁地想要討他們歡心一樣。
風水輪流轉。
趙晏晏的成績還是那樣,不好不壞。
但父親母親好像並沒有特別在意。
他們更擔心的是自己的身體情況,以及自己的晚年生活有沒有人能夠好好照料。
他們確實愛他,但也沒那麼愛。
或許這就是人的本性吧。
還好,我早就放棄了渴求他們的愛。
很早很早以前,我就學會了自己愛自己。
至於其他的,無非責任和義務罷了,若是相處融洽,這義務便盡得容易些,否則也無非挨幾句不痛不癢的罵,誰又會在意呢。
20
父親和母親並沒有放棄把存款拿回去的想法,多次試探。
但都被我堵了回去。
“我每個月都給你們打充足的家用,家裡也沒甚麼用錢的地方,剩下的我拿著就行了,何必轉來轉去的呢?多不安全。”
或許等到趙晏晏工作結婚的時候他們會跟我撕破臉?
但在那之前,還有很久很久呢,誰知道會發生甚麼。
萬一有甚麼意外呢?
誰都無法預料。
我從未有過私吞他們積蓄的想法,我有手有腳,可以自己工作賺錢。
這隻能說勉強算是我的自保手段吧。
以後若是和平相處,那這錢就是父母的養老錢,他們會有一個還算舒適的晚年生活。
若是……
那就誰都別想好過罷。
至於趙晏晏,若他是個好弟弟,那我可以是個好姐姐,若不是,那我們也可以是陌生人,或者仇人。
21
我想的果然沒錯。
趙晏晏大學剛畢業這一年,母親就急吼吼地找到了我。
“快把錢給你弟弟轉過去,他得買房結婚。”
我皺眉,“他才剛畢業,先找工作養活自己才是關鍵,再說了,他有女朋友嗎?”
母親根本聽不進去我的話。
“晏晏長那麼帥,去相親的話肯定一堆人搶著要,我不得提前給他準備好房子啊!”
我沉默了下,她可能對自己的兒子有所誤解。
“你問過晏晏嗎?他自己甚麼想法?”
母親看我一眼,滿不在意,“嗐,他小孩子,能有甚麼想法,還不得我們給他操持。”
呵,那小孩子結甚麼婚。
我轉頭去問了趙晏晏。
“聽說你準備買房結婚了?”
電話那頭的趙晏晏一頭霧水,“啊?姐你說啥呢?我才多大!我都沒女朋友,結甚麼婚!你都不知道我現在有多忙!老闆簡直有病!不把員工當人看,恨不得我們乾脆住在公司裡……”
我十分嫌棄地把電話拿遠了一些。
趙晏晏上了初中後性格大變,就跟個話癆一樣,賊能說,尤其喜歡拉著我講他在學校裡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煩死個人。
沒想到工作了還這樣。
我深深感覺從他這裡得不到甚麼有效資訊,趕緊打斷了他。
“行了行了,別說了。”
結束通話的電話裡傳出來他最後的哀嚎聲,“姐,我週末能去你那吃點好的嗎?我都餓瘦了……”
隔壁房間的女兒希希聽到聲音,屁顛屁顛地跑過來,“媽媽媽媽,是舅舅的電話嗎?他甚麼時候過來找我玩啊?”
我戳了戳她的小臉蛋,“你喜歡舅舅嗎?”
她點點頭,笑得十分開心,“喜歡!舅舅最疼我了!”
22
父親這些年身體一直不怎麼好,多虧有母親照顧。
這麼多年下來,兩人的脾氣竟然來了個對調。
母親變得強勢,父親多了些隨和。
母親執著於催趙晏晏相親結婚,以及從我這裡把錢拿回去。
我想了很久,把剩下的存款和賬單記錄拿了出來。
存款沒剩多少了。
他們很震驚,母親憤怒地指著我,“是不是你偷偷花完了!我就知道,當初就不該讓你保管!”
父親沉著臉,一聲不吭地盯著賬單看。
我朝母親示意,“那賬單上都記得清清楚楚,甚麼時候花的錢,給誰花的,花了多少,都有記錄,我可一分沒多拿。”
兩人翻看了半天,臉色陰晴不定。
從拿到這筆錢開始,我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所以很早就將每一筆花銷記錄了下來。
條條款款,都是證據。
這麼多年來,他們覺得錢在我手裡,就拼命想從我這裡多拿些回去,於是節約沒有了,捨不得也沒有了,可著勁地折騰。
我當然沒有意見,這是他們的錢,想怎麼花都可以。
這一筆一筆加起來,可是一個不小的數字,我都不敢想象,萬一我甚麼也沒有的話,得貼出去多少錢來,怕不是要被刮下一層皮來。
絕大部分錢都用來支付兩人的醫療費用和趙晏晏的學費。
用他們的錢替他們養兒子,細算下來,也不虧,畢竟我都沒有收辛苦費不是。
父親來回翻看著賬單,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花了這麼多錢。
醫療費用的大半都是給他支付的。
父親病癒後變得十分膽小貪生,稍有不舒服便吵著要去住院,常常是來一套全身檢查,但都沒發現甚麼大毛病。
日積月累下來,便是一筆不小的數字。
母親向來是無理也能攪三分的性子,更何況現在脾氣見長。
她一把將賬單砸我身上,朝我吼道:“好哇你個白眼狼!把我們的錢都花光了還有理了!你個當女兒的給爹孃花錢難道還不行嗎!算是白養你了!把你弟弟的買房錢都糟蹋乾淨了!”
“白養活你了!白眼狼!”
“不管爹媽死活的白眼狼!當初就該把你掐死!”
我冷靜地把資料整理好,然後看向他們。
“我甚麼時候說不管你們死活了?”
父親母親遲疑地看向我,“那你會給你弟買房娶媳婦……”
我輕笑一聲,“我是他姐姐,又不是他媽,沒有這個義務。”
我嘆口氣,看向他們。
“我們都是你們的孩子,是平等的啊,為甚麼你們總想著讓他趴在我身上吸血呢?”
父親不應聲,母親沉默了一會,執拗地答道:“姐姐都是這樣的,做姐姐的,就應該這樣。”
23
父親母親最終也沒能怎樣,只能暗暗生氣。
我承諾他們,只要不太過分,他們的養老由我和弟弟平攤。
否則,我不介意鬧得太難看。
趙晏晏對此卻不同意。
他說,姐,以前我小,家裡的事情都是你來照看,現在我長大了,該由我多分擔一些,不然不公平。
還好,他沒長歪。
我很欣慰。
我們倆意見達成了一致,母親卻不高興,她總覺得她兒子吃虧了。
或者說,沒讓她兒子佔到我的便宜就是虧了。
所以,每次過年過節的時候,趙晏晏帶著大包小包往我家送的時候,母親都在家裡氣得跳腳。
“你個傻小子!東西都給外人送去幹啥!”
“甚麼外人!那是我姐!”
趙晏晏陪他的外甥女希希小朋友玩耍的時候,笑嘻嘻跟我描述母親氣得追著他打的模樣。
“媽老說她被我氣得心臟疼,我才不信呢,我都帶她去做過檢查了,那心臟老好了,看著比我都強,哈哈哈。”
我愣神的時候,冷不丁又聽到他狀似無意地說,“姐,以後家裡的事都由我來管,你不用操心,他們兩個死腦筋,就會搞些偏心眼兒的蠢事,你別理他們。”
我怔了怔,原來他都知道。
24
父親母親一直都希望我能夠多幫襯趙晏晏。
可惜, 事與願違。
我除了在他上學期間幫忙繳學費和選專業上出了些力外,基本沒怎麼幫過忙。
反倒是他幫了我不少。
希希小時候常生病, 正巧我那個時候工作忙, 顧不過來,是他主動要去幫忙照看。
不知有多少次,我下班回去的時候, 都看到他守著希希的床前, 喂藥量體溫, 做得甚至比我這個當媽的還要熟練。
於是, 那些因父母偏心而生出的恨意一點點地消融在這愛裡。
那會兒,他一放假就我這兒跑, 天天帶著希希玩,希希也因此跟他最親近。
母親最見不得他這樣。
總是恨鐵不成鋼地念叨,“你這不是給你姐當保姆呢你!你一個男娃怎麼給一個丫頭片子洗衣服!你還給她餵奶粉!你丟人不丟人!”
“反了反了!你們真是反了天了!哪有這樣的道理!”
她這樣的情緒,在趙晏晏工作後達到了頂峰。
因為那個時候,趙晏晏掙到錢了。
然後他把工資大把大把地往希希身上花, 玩具、學習用品、衣服、鞋子,大堆大堆往家裡送。
舅甥倆一個送得開心, 一個收得高興,兩人都樂得牙不見眼。
唯有母親氣得牙根癢癢。
她戳著趙晏晏的頭, “你個敗家子!這麼花下去你還怎麼攢錢娶媳婦!”
“怕甚麼,我以後還會賺更多的錢!我要是連自己的外甥女都養不起, 還娶個屁的媳婦,那不耽誤人家好姑娘了。”
後來, 趙晏晏確實掙到了更多的錢, 還娶到了漂亮的好姑娘。
只不過,好姑娘脾氣火爆, 隔三岔五就要跟母親吵上一架。
她罵她讓男子洗碗, 大逆不道;
她斥她封建老思想,不可救藥。
她哭天搶地,找兒子老公抱怨;
她瀟灑甩手, 約閨蜜出去旅遊。
最終, 好姑娘旗勝一招。
母親氣得帶著父親回了老家。
她在電話裡同我抱怨, 卻又忍不住出言陰陽我幾句,“哼, 你倒是好命。”
我十分贊同地表示,“嗯嗯,沒錯,我就是命好呢。”
她更氣了,好幾個月不給我打電話。
我正好樂得清閒。
當然,他們還試圖煽動親戚,想要藉助輿論來壓迫我。
跟七大姑八大姨們說我不孝,不管父母,是個白眼狼。
可惜,也沒太成功。
畢竟那些賬單我都還留著呢, 每月轉的生活費的記錄也都有,雖然數額不多,但足夠他們日常開銷了。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何況,我這點小事哪有母親跟弟媳的婆媳矛盾來得精彩。
八卦, 當然是鬧得越激烈才越吸人眼球。
父親曾想讓我在中間說和,緩和一下兩人的關係。
我當即就拒絕了。
我已經當了他們幾十年的女兒,還能不瞭解?
我可太清楚了。
不可能。
根本不可能。
緩和不了一點。
建議放棄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