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歲半那年,崑崙君的小女兒鳳寧被一個自稱“穿越者”的傢伙奪舍了。
她的鬼魂被趕出身體,就像風雨中奄奄一息的小火苗。
她又冷又痛又害怕。
‘阿爹阿孃!’
‘哥哥!’
‘誰來救救鳳寧嗚嗚嗚!’
一股龐大的力量撕扯著她,像漩渦一樣,要把她吸到未知的地方去。
鳳寧恐懼極了,她拼命掙扎,用盡全力把自己糊在了殿頂一隻小小的朱雀浮雕上。
很快,她看見有人佔用了她的身體。
“她”動了起來。
親眼看著另一個自己在活動是非常驚悚的。
鳳寧嚇呆了,僵成一隻小號的浮雕。
只見那個佔據她身體的傢伙坐了起來,東張西望一會兒,摸了摸阿爹親手雕的小床,撫著阿孃織的小云被,嘻嘻笑著,不知道對誰說話:“世界那麼危險,憑甚麼要我吃苦受累――我換個身份不香嗎!從今往後我就是崑崙小公主了,錦衣玉食萬千寵愛,拿來吧你!”
鳳寧一聽就明白了。
這是個壞蛋,要搶她屋子,搶她吃的,搶她父母哥哥!
她才不答應!
她使勁抻長自己的小鬼魂,瘋狂拒絕:不!我不換給你!不換不換不換!
她的抗議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她根本發不出聲音。
無論再怎麼努力把自己拉長都沒用,除了棲身的朱雀浮雕之外,她碰不到任何東西。
一頓無效撲騰之後,鳳寧變得更加虛弱。
窗外透進來的陽光要把她曬化,再微小的清風吹在身上也像刀割似的。鳳寧不得不極力蜷縮自己,藏在浮雕的陰影裡面,小心翼翼探出半隻眼睛。
她看見那個壞蛋在逐漸適應她的身體,動作越來越靈活。
在鳳寧不到兩歲的人生中,從未有過這樣恐懼無助的時刻。
‘救救鳳寧嗚嗚嗚!’
‘阿爹阿孃快回來趕走這個壞蛋嗚嗚……’
鳳寧眼巴巴盯著地磚上緩緩移動的太陽影子。
她知道,當它爬上第十四塊磚時,阿爹阿孃就會回家。
今日時間過得特別慢。
她等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她快要絕望時,終於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
阿爹阿孃回來了!
鳳寧激動得瘋狂繞圈。
‘我在這裡!我在這裡!阿爹阿孃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近了,近了……
崑崙君夫婦從朱雀浮雕下方經過,他們並沒有停留。
‘阿爹?阿孃?’
他們聽不到她的聲音。
他們走向假鳳寧。
他們抱起了“她”。
很快,鳳寧意識到一件讓她渾身發寒的事情――穿越者不僅偷了她的身體,還偷走了她的記憶。
這個假鳳寧一舉一動都在學她!
學著她拱來拱去地撒嬌,學著她含糊不清地喚阿爹阿孃。
一歲多的小鳳寧心理活動相當豐富,但是表達能力過於貧瘠,是個非常容易被模仿的小呆子。
阿爹阿孃完全沒有發現異常。
看著他們抱起那個可惡的穿越者,親她的胖臉,鳳寧感到委屈死了。
她的胸口堵堵的,整個魂好像浸泡在酸醋裡。
‘阿爹阿孃我在這裡!嗚…我在這裡!’
‘你們快看我一眼…嗚!’
她放聲大哭,卻沒有任何聲音。
沒有人看得見她,沒有人聽得見她。
明明那麼近,她卻被丟棄在世界的另一邊。
鳳寧難過得直打嗝。
天黑之後,她更冷了,只能緊緊貼著沒有溫度的朱雀浮雕,不停發抖。
她好想要一床被子。
她,她以後再也不踢被子了嗚嗚……
她拱啊拱,把腦袋埋到浮雕的最角落,假裝不知道有人在溫暖的床榻上哄假鳳寧睡覺,有人夜裡給假鳳寧蓋被子……
看不見就是沒有,沒有就不難過。
鳳寧把自己縮成比浮雕更小的一隻,抱住自己取暖。
她好餓。
原來鬼魂也會餓。
冷了、餓了,卻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忍著。
一天,又一天。
穿越者始終沒有暴露身份。
世間從來也沒有甚麼穿越奪舍的事情。阿爹阿孃至今仍不知道世上有鬼――一隻名叫鳳寧的鬼,一直就糊在他們頭上。
時間向前流淌。
鳳寧被迫看著“自己”慢慢長大,看著“自己”裝模作樣學會講話,看著“自己”心安理得收下所有好吃的、好玩的,看著“自己”被周圍的人喜歡。
鳳寧只能自己安慰自己。
她相信自己是個懂事的好孩子。
只要每天能看見父母親人,只要他們那麼開心,她就算身上疼一點,心裡酸一點,冷一點餓一點,那,她也高興。
哪怕是別人替她哄父母開心……只要他們開心,那她也開心。
偶爾實在委屈嫉妒得厲害,她啃啃大梁也就好了。
鳳寧原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下去。
忽一天,穿越者半眯著眼,露出精明的笑容:“靠別人有甚麼意思,幹掉攔路石,換自己上位不香嗎?”
一開始,鳳寧不懂這是甚麼意思。
不久之後,穿越者鬧著大哥,讓他帶她偷偷溜出去玩。
大哥拗不過答應了。
去的時候兩個人,回來的卻只有穿越者一個。
聽說後來找到大哥的時候,他的屍體已經被兇邪啃得殘缺不全。
穿越者裝得比誰都可憐,在父母跟前假惺惺地哭:“哥哥不聽我的,非要去危險的地方……我好害怕嚶嚶嚶……”
鳳寧知道是這個傢伙故意害死哥哥的,可是沒辦法告訴任何人。
誰也不會想到一個孩子這樣歹毒。
父母強忍著痛苦,反倒不停地安慰這個該死的穿越者。
鳳寧氣瘋了,圍著殿梁嗚嗚繞圈,衝著被矇在鼓裡的父母撕心裂肺地喊叫。
可是沒有人聽得見。
喪子之後,父母變得沉默了許多。
鳳寧的魂魄也變得更虛弱了,大部分時間都渾渾噩噩的,只有特別難受的時候才會清醒。
又過了幾年,穿越者修行出了問題。
這個人心比天高,卻怕苦怕累。嫌棄修行枯燥無趣,又急於求成,想要一舉驚豔所有人。
於是走上歪門邪道。
一開始修煉速度的確飛快,出了好大風頭,沒過多久,惡果反噬――
穿越者走火入魔了。
阿孃為救女兒,把那些魔火全部渡到自己的身上。
就在阿孃性命垂危之際,穿越者竟起了壞心――趁亂昧下阿爹拼死尋來的救命藥,換上一枚假藥丸。
鳳寧在殿頂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急如焚,但她甚麼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阿孃吃了無用的假藥,最終魔火攻心,七竅湧出血火,死得不成人樣。
‘阿孃!阿孃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送走阿孃後,阿爹明顯蒼老了很多,腰背變得佝僂,精氣神消失了大半。
堂堂崑崙之主,在跨過門檻的時候竟像個手腳不便的老人家一樣狠狠絆了下腿。
鳳寧朝著床榻下面拼命尖叫,她想告訴阿爹被換走的丹藥就藏在那裡,她想揭穿這個假貨的真面目,她想為阿孃報仇!
可是她拼盡全力,也只拂起了阿爹鬢邊一絲白髮。
阿爹……都有了白髮。
看著那縷白髮,鳳寧的心碎掉了。
而此時,那個歹毒的穿越者還在衝著阿爹大叫大嚷:“阿孃為甚麼會死,為甚麼!你沒有給阿孃最好的藥是不是!你說!是不是你故意的――啊我知道了,你一定在外面有別的女人對不對!你要害死阿孃好娶別人是不是!”
鳳寧第一次知道人可以發出這麼尖銳刺耳的聲音。
阿爹像是被甚麼堵住了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已經沒有心力安慰“不懂事”的女兒了。
鳳寧好恨。
她無聲地尖叫著,不停地嘔吐,但甚麼也吐不出。
為甚麼,為甚麼會有這麼壞的人?
為甚麼好人死了,壞人卻好好活著?
噩夢並沒有結束。
在穿越者刻意的刺激下,阿爹的狀態一天差過一天。
終於,穿越者等到了動手的時機。
阿孃祭日那天,“好女兒長大了”,親手給阿爹做了一碗麵,說是阿孃生前的味道。
鳳寧眼睜睜看著那碗毒面被送去給阿爹。
她知道,早已變得蒼老疲憊的阿爹不會有任何防備。
果然,不久就有訊息傳來,崑崙君在鎮壓兇邪時忽然真炎逆流,不幸與大凶邪一同墜入殺陣,萬劍穿心而死。
這一天,鳳寧失去了所有親人,徹底變成一隻孤魂野鬼。
她和世界沒有關聯了。
穿越者還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說阿爹蠢,阿孃蠢,鳳寧一家都蠢。蠢人活該去死,世界就屬於自己這樣的聰明人。
鳳寧不懂,世間怎麼會有這種人,那麼得意,那麼醜惡。
穿越者成了新任崑崙之主。
擁有更多權力,作更大的死。
穿越者笑嘻嘻地說:“又不是腦殘聖母,百姓死活關我屁事?有這麼多資源在手,我拿來攻略各路大佬不香嗎?”
天下蒼生甚麼的,鳳寧其實也不懂。
但阿爹阿孃告訴過她,崑崙鳳是強大的一族,生為強者,要用自己的能力保護領地上善良弱小的生靈,這是與生俱來的使命。
一代一代崑崙君都是這樣做的。
崑崙鳳的領地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所有人都愛戴崑崙鳳。
穿越者毀了這一切。
鳳寧知道,事情還會變得更糟。
千百年來無人膽敢進犯崑崙洲,那是因為誰都知道鳳族護短。
無論是多麼厲害的敵人,動手之前都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和崑崙鳳玉石俱焚的勇氣。
從來沒有向外人獻媚的崑崙鳳。
連小孩子都知道,軟骨頭只會招來欺負。
而穿越者為了向外面的大佬們展示誠意,竟主動撤掉了攻守一體的護洲大陣,裁減了守衛四方的崑崙軍。
機會來了。
眼見崑崙自廢武功,其餘部洲即刻放下舊怨,聯手進犯崑崙。
王宮被攻破那天,穿越者像個瘋子一樣指天咒罵:“我不信!我明明是團寵!他們怎麼可能對付我!賊老天,一定是你搞的鬼對不對!只因我是穿越者,你就故意打壓我?賊老天你不公!你欺人太甚!”
鳳寧看不見外面的景象。
彷彿天塌地陷,地動山搖。兵刃轟隆隆對撞,宮殿嘩啦啦崩碎。
穿越者倉皇出逃。
大火燒過來了,火舌噼啪爬上樑柱,朱雀浮雕被點燃,焰浪一口一口把鳳寧吞噬。
好痛,好痛啊!
哥哥被活活撕碎的時候。
阿孃被魔火焚身的時候。
阿爹被萬劍穿心的時候。
……也像這麼痛吧?
這麼多仇還沒報,鳳寧好不甘心啊!
要是能重來一次就好了,要是能重來一次……
……
――就算重來一次,你又能怎麼樣呢,鳳寧?
恍惚間,鳳寧聽到心靈深處的質問。
――重來一次,你又能改變甚麼?
――重來一次,你又能保護誰?
‘我,我……’
烈焰在焚燒她的魂魄,整個世界血光氾濫,煉獄中冤死的亡魂高舉不甘的雙手,撕心裂肺的哀叫響徹耳畔。
記憶一幕幕劃過,宛如凌遲。
她又能做甚麼?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甚麼也做不到。
她那麼小,被奪舍的時候,她還不到兩歲。
笨笨的,呆呆的,連話都說不好。
面對奪舍,她根本沒有任何反抗之力,就像一隻小螞蟻對上滔天巨浪。
一幕幕記憶畫面反覆閃回,彷彿在嘲笑鳳寧的無能。
她能做甚麼?
她只能附身在朱雀浮雕上,吃殿梁的灰。
她只能把魂體拉成條條,或者繞成圈圈。
她只能無能狂怒,恨到泣血,卻傷不了穿越者一分一毫。
她只能被迫每天聽著那個聲音,那個本該屬於她自己的聲音。
那樣刺耳,那樣說出一句句令人作嘔的話。
“百姓死活關我屁事,攻略各路大佬不香嗎?”
“幹掉攔路石,自己上位不香嗎?”
“世界那麼危險,憑甚麼要我吃苦受累!我換個身份不香嗎!”
……等等。
鳳寧忽然想到了甚麼。
換?
她記得在被奪舍的時候,有一股龐大的力量撕扯著她,像漩渦一樣要把她吸走。
當時鳳寧怕極了,用盡全部力氣把自己糊在了朱雀浮雕上,不肯離開自己的家。
如果不是這樣呢?
難道會換到另一個“吃苦受累”的身體裡面嗎?
鳳寧驚呆了。
還可以這樣?!
和眼睜睜看著自己家破人亡相比,吃苦受累又算甚麼?
她當然願意啊!
她可以吃光全世界所有的苦,受盡全世界所有的累!
她可以!
就在這一霎。
所有的記憶碎片驟然化成白光,紛湧向鳳寧。
過去。當下。未來。
時間不再連續。
一切同時存在,同時發生,同時歸寂於虛無,而又同時初生於混沌。
忽一剎那,時空定格。
烈焰消失了,戰爭尚未開始,天空和大地不再震顫。
鳳寧重新回到被奪舍那一天。
回到了命運的抉擇處。
她倒掛在朱雀浮雕上,聽見下方傳來那個嬉皮笑臉的聲音。
“……從今往後,我就是崑崙小公主了,錦衣玉食萬千寵愛,拿來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