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章 陳年舊案
◎咱也不敢問,咱也不敢說。◎
鳳寧和傻大哥成功(?)交流完畢。
回頭一看, 只見崑崙君面容平靜,寬袖之下不斷傳出細微的指甲破碎聲。
鳳寧:“!”
阿爹肯定以為鳳安大傻子死掉了。
正想開口告訴阿爹,忽然想起剛才的保密約定。
唔……不能用嘴說。
於是鳳寧把臉蛋湊到鳳仙老爹面前, 迅速鎖定對方視線。盯!
瘋狂眼神交流。
鳳寧:‘沒死沒死沒死!活噠活噠活噠!’
崑崙君:‘……’
看著妹妹這雙亮晶晶蘊滿笑容的眼睛,實在是想理解錯都難。
崑崙君眼簾微動, 用眨眼代替點頭, 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轉身,聲線平靜之中微帶一絲顫抖:“叛賊黃術人呢, 讓他逃了麼?”
近衛將士慚愧低頭:“他被凰火燒成了灰,當是少主瀕死一搏……主君, 屬下無能, 趕到之時,少主已經……”
禿毛崽撲撲扇動翅膀, 在它張嘴邀功之前, 鳳寧及時捏住了它的小尖喙。
“知道了。”崑崙君微微慘笑, “不愧是我兒。”
周遭一片死寂。
所有人定定望著這位瞬間像是老了好幾歲的崑崙之主, 空氣中湧動著悲愴的氣息。
眾將深受感染, 屏息靜氣, 一片哀慟。
鳳寧:“哇……”
阿爹這是演技過人,還是眼神交流失敗?
正在風中凌亂時, 崑崙君微微側臉, 回眸, 秀美狹長的眼尾輕輕一夾,衝她眨了下左眼。
鳳寧:“……”
崑崙鳳真的, 個個都是人才。
“忍痛”安撫過前來報訊的將士之後, 崑崙君轉頭望向鳳寧。
視線在她臉上一頓, 然後若無其事地落向蹲在她胳膊上的禿毛崽。
這眼神, 和鳳安第一次看到禿毛崽的時候完全是一個模子裡面刻出來的。
鳳寧嘗試眼神交流:‘你是它爺爺,也是它孫孫!’
崑崙君:‘&¥%(*#¥%?!’
鳳寧揚了揚胳膊,把禿毛崽遞到鳳仙老爹面前,再次用眼神大聲嗶嗶:‘你是它爺爺,也是它孫孫!’
崑崙君遲疑地抬起手,含蓄地摸了摸禿毛崽漂亮的頂翎。
當爹的,終究是比傻大舅更沉得住氣。
“我先帶安兒回家。”崑崙君收手,沉聲道,“處理好後事,再來找你們。”
鳳寧點頭:“我去追查軍師。”
順便把鳳安大傻子撿回來——這句是用眼神說的。
“凡事不要太莽。”崑崙君把一枚令牌放進她的掌心,“安全第一。”
“嗯,啊!”
崑崙君深深看她一眼,然後轉身大步離開。
鳳寧低頭望向掌心的東西:“哇!”
阿爹給了她一枚火焰形狀的令牌,金紅剔透,一道道火紋在栩栩如生的鳳凰雕紋之間流淌。
拿在手上沉甸甸的。
這是鳳主令,見令如見崑崙君。
前世穿越者想要鳳主令都快想瘋了,阿爹就是不給她。即便最後機關算盡害死所有人,終究也沒能找到鳳主令,只能百般遮掩,行事名不正言不順。
只要穿越者不爽,那鳳寧就很爽。
“嘿嘿。”她握住令牌,樂呵呵傻笑起來,“嘿嘿嘿!”
父女之間默契十足。
他回崑崙,給鳳安辦“喪事”,順便以此為由清洗內賊,為鳳寧上山做準備。
她則繼續追查軍師這條線——崑崙山方面會給她全部助力。
*
公主殿。
穿越者坐在床榻上,假模假樣地哭。
“哥哥不聽我的,非要去危險的地方……我好害怕嚶嚶嚶……”
崑崙君夫婦對視一眼。
鳳仙強忍著痛苦(不耐煩),上前安慰“女兒”。
“不用自責。”他的嗓音低沉溫和,“大哥命中註定該有此劫,怨不得你。”
一聽這話,穿越者頓時順著竿往上爬:“對,他要是肯聽我的,和我一起留在城裡,那就不會出事!可是他偏不聽!”
想到鳳安臨走之前的那番唾罵,再想想此人已經成了一具屍體,穿越者渾身舒爽,“哼,他自以為是,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好心勸他都不聽!阿爹阿孃,你們也不用太難過,要我說啊,他出事很大程度就是自找的!”
鳳仙:“……”
你這麼振振有詞,搞得我很難接啊。
斜眼一瞥,只見自家龍翎媳婦早已經在原地神遊了。
行叭行叭……她負責公務,他負責家事,分工如此,只能捏鼻子認命。
“我和阿翎,都沒有怪你……”鳳仙疲憊道。
“憑甚麼怪我啊,本來就是他的錯,是他不聽我的勸!”穿越者越說越有理,“我還沒怪他害我遇到危險呢!”
鳳仙:“……”
他努力微笑:“那你說一說當時究竟發生了甚麼?大哥到底是怎麼出的事?”
穿越者心虛地縮了縮脖子,眸光閃爍,支支吾吾道:“我……我哪裡知道,鳳安他,他自己就跑了,關我甚麼事,我,我想起來都害怕死了,你還一直問一直問!你幹嘛非要逼我,你是不是想要逼死我,嚶嚶嚶……阿孃!你看看阿爹!有這麼當爹的嗎!我都嚇成這樣了嚶嚶……”
鳳仙:“……”
嘖。
“好好好,不問了,你好好休息。”鳳仙嘆氣,“你身邊的人我已全換了,安心吧。”
穿越者雙眼一睜:“不用換!我身邊都是好人,不許你冤枉他們!”
“那是誰洩露了你們行蹤?”鳳仙意味深長,“總不能是你們自己吧?”
“當然不是!”穿越者梗起脖子,“反、反正不許冤枉好人!你沒刑訊逼供他們吧?不準用那種野蠻手段!那種手段逼問出來的東西都是假的!要我說,就是,就是鳳安自己太招搖,在外面被人盯上了!”
鳳仙:“……哦。”
再問下去,真怕這蠢貨自己心虛,說出些甚麼不該說的——硬要裝作聽不見,也很費勁巴拉。
離開公主殿,鳳仙與龍翎很快就得到訊息。
穿越者身邊的侍從之中,有兩人已經畏罪自盡。
“滲透很深啊,這個軍師。”龍翎若有所思。
她偏頭,挑眉,望向自家心事重重的鳳老闆,溫溫柔柔地問,“仙,你在想甚麼?”
“一隻崽。”鳳仙面露深沉,“好純一隻崽,金紅金紅的。它管鳳安叫舅舅。咱也不敢問,咱也不敢說。”
龍翎:“?!”
憋了一會兒,鳳仙道:“好皮實一隻崽,絨毛又滑又軟,還有個富貴包。”
龍翎:“……”
龍翎聲線幽幽:“你不但抱了妹妹,還擼了小崽崽。”
鳳仙左右看看,見無人,歪過身子,用肩膀蹭老婆:“回殿裡,變真身給你擼!”
“要肚皮。”
“只有死鳥才會翻肚皮!我堂堂……”
“就要。”
“……好叭。”
*
鳳寧與扶香姑娘動身前往東蘭城。
扶香姑娘是一個非常聰明通透的人,她見過咋咋呼呼的穿越者——那是記憶世界中的鳳寧寶寶成長後的模樣,再看看此刻鳳寧的樣子,心中已經猜到了真相。
她半個字都沒提,面對鳳寧時,眼神和原來一樣慈祥。
“寶寶啊,這件事比想象中還要更嚴重。”扶香姑娘道,“軍師滲透得非常深。而且不僅是我們崑崙,他同時也滲透了白玉京和其他一些國家。”
鳳寧睜大雙眼:“哇!”
敢情“軍師”只是個外號,這人根本就不是天統神皇的座下軍師。
“他想奪舍誰就能奪舍誰嗎?”鳳寧心中警鐘大作。
難道軍師才是系統真正傾力扶植的物件?
“不,他的奪舍沒那麼簡單,條件是很嚴苛的。”扶香姑娘告訴鳳寧,“他必須完全取得對方信任,並且讓對方心甘情願,就像他對我做的那樣。”
鳳寧緩緩點頭:“哦……”
聽上去和系統完全不是一個路子。
“寶寶啊。”扶香姑娘眨了眨眼睛,眼神十分難過,“這個人,很不簡單的。我在他的分神裡面看到了他的記憶畫面……”
“甚麼甚麼?”一種奇怪的直覺忽然來襲,鳳寧緊張地懸起了心臟。
她有預感,自己會聽到很不得了的東西。
扶香姑娘法令紋變深,眉眼微凝:“不滅之鳳和先君出事的時候,軍師,都在場。”
鳳寧呆呆望向她,一時沒反應過來。
扶香姑娘道:“應該是他謀劃的。至少也有他參與。”
透過軍師的眼睛,扶香姑娘親眼見證了兩隻大鳳凰的隕落。
那是“軍師”記憶最深刻的畫面,記憶甚至伴隨有扭曲激烈的情感——強行壓抑在平靜的外表之下。
鳳寧徹底驚呆:“!”
軍師曾經害了太爺爺和奶奶?
鳳寧知道太爺爺是被設計的,卻沒想到奶奶的戰死竟然也有內情!
這個訊息就像落到頭頂的炸——彈,把鳳寧震得腦袋嗡嗡響。
本來以為釣出的是條大魚,萬萬沒想到釣了頭巨鱷!
【小白衣,你怎麼看?】
腦海裡傳出封無歸冷靜的聲音。(完全聽不出正在被憤怒的年輕崑崙鳳追殺)
“成功奪舍扶香之後,軍師才擁有了催生出多個分神的能力。這就意味著,翟夫子要麼是軍師本人,要麼,是軍師親身奪舍的人。”
“對哦……”鳳寧雙眼一亮。
“我傾向於翟夫子被奪舍。”封無歸聲線沉著,“軍師沒空教書幾十年。”
鳳寧點頭:“我也這樣想!所以翟夫子本人一定認識軍師,並且信任他!”
奪舍扶香姑娘是為了催生更多分神,也就是說,在那之前軍師只能親自出馬奪舍別人——騙取翟夫子信任的,就是軍師本人。
她不禁悄悄眯起了雙眼。
這條潛藏在陰影中的大鱷,曾接連害過兩任崑崙君,那麼阿爹之死,是不是也有他的“功勞”?
從這次的事便能看出,穿越者完完全全被軍師牽著鼻子走,是他手中的一枚棋。
軍師會不會已經發現了穿越者的秘密?
發現了多少?
這個人,他是誰?
帶著滿腹疑問,鳳寧第二次踏入東蘭城。
【📢作者有話說】
第102章 一見鍾情
◎“再說你不認識我啊!”◎
無歸之境。
鳳安氣喘吁吁:“餵你——”
半句話沒說完, 身上牽絲一緊,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倒掠出去,直直撞進了一群又一群兇邪之間。
“——你先人闆闆!”
遠遠一望, 只見那白衣青年歪坐在樓臺高處,笑得一臉欠揍。
鳳安氣死了。
瘋烏龜這個傢伙不講武德, 弄來數不清的兇邪, 和自己車輪戰。
沒日沒夜!沒停沒歇!
鳳安震聲:“瘋烏龜你休想我同意這門親事!我告訴你,你涼了!涼了!”
封無歸不理他, 轉頭和鳳寧閒聊。
他道:“鳳安殺兇邪時,總是分心, 惦記你將來的親事。”
鳳寧大怒:“我才幾歲!你叫他專心清理垃圾, 不要瞎操幼崽心!”
他笑:“好。”
轉頭,封無歸湊上前, 笑眯眯告訴鳳安:“阿寧說了, 她的親事不需要你操心。”
鳳安:“!!!”
鳳安:“我殺瘋烏龜!”
年輕的崑崙鳳暴怒之下, 身上竟隱隱激出了火焰凝成的鳳凰虛影。
封無歸微笑, 挑眉, 重重一巴掌拍在鳳安的肩胛骨上:“幹得漂亮兄弟, 再加把勁!”
“噗。”
給鳳安拍熄火了。
*
東書院的前身是一座大寺。
不知哪個年份改成了文廟,再後來又改成了書院。
建築莊重肅穆, 氣氛清心寡慾。
很適合讀書。
走在青石道上, 路旁是一排排書聲朗朗的竹室。
扶香姑娘忍不住東看西看, 目光雀躍而嚮往。
“要是長住在這兒,書香都能把人給醃入味兒嘍!”她笑呵呵地說道。
鳳寧偏頭看她:“扶香姑娘你都已經被陽光醃入味啦!你看看這個禿毛崽!”
自從禿毛崽發現扶香姑娘是個行走的太陽, 就沒臉沒皮地賴到了她的肩膀上, 藉著她暖融融的力量, 把自己渾身毛毛烘得蓬鬆柔軟, 散發出毛茸茸的幼崽香。
這會兒,它正舒服地閉著雙眼,腦袋一點一點打瞌睡。
小喙咂了咂,它迷迷糊糊說夢話:“小白臉,那麼虛,不要嫁給小白臉!”
喜歡小白臉的鳳寧:“……”
同樣喜歡小白臉的扶香姑娘:“……”
翟夫子獨居一間清幽的院落,位於半山腰。
拜訪這位東書院首席夫子之前,鳳寧已從崑崙情報機構監察司那裡拿到了相關資訊。
官方得到訊息裡並沒有忘症這回事。
翟夫子當初在香山村授課滿三年,然後便回到東書院,繼續教書育人。
履歷中完全沒有捨身救過他的扶香姑娘。
而且,翟夫子從來也沒有成過親,根本就沒有甚麼“年輕時失去的愛妻”——他拒絕扶香姑娘的理由完全不成立。
自始至終,就是一個卑劣的騙局。
叩響那扇書香氣十足的木門時,鳳寧忍不住偷偷瞄了瞄扶香姑娘的臉色。
扶香姑娘依舊眉眼彎彎。
“寶寶別擔心,”扶香姑娘小聲說道,“扶香姑娘可不會拖後腿哦!”
“我才沒有擔心這個!”
鳳寧正要扮鬼臉,只聽“吱呀”一聲響,木門被人從裡面拉開。
二人頓時如臨大敵。
就連禿毛崽也悄悄睜開了眼睛,赤紅的小眼珠不動聲色轉了轉,盯向獵物。
開門的是一身青衫的翟夫子。
鳳寧只看了翟夫子一眼,然後就被跟在翟夫子身邊的人吸引住視線。
那是個眉眼烏黑、嘴唇嫣紅的豔麗少年郎,懷裡抱著把竹劍,面無表情,一臉不耐煩。
他歪頭盯向鳳寧一行。
鳳寧頓時感覺後脖子微微發涼——她有種奇怪的感覺,這個人好像已經用目光把她“宰”了一遍。
“牧遙,不得無禮。”翟夫子氣質清正,嗓音溫潤沉厚。
名叫牧遙的少年郎微退半步,唇角一撇,表情失望。
“知道啦——”他拖聲拖氣,“對不住啊——冒犯了尊貴的——客人——”
眼中嘲諷意味十足。
那一邊,翟夫子和扶香姑娘視線相對。
“冒昧上門拜訪,”扶香姑娘笑吟吟行了個禮,“我是扶香。”
翟夫子回禮:“久聞大名。我叫翟清,東書院夫子。請進。”
老人閱歷深厚,都很沉得住氣。
鳳寧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完全沒看出甚麼愛恨情仇、眼神交鋒。
倒是那個抱著竹劍的漂亮小哥哥一直盯著她。
饒有興味、惡意滿滿的樣子,顯然不是個善茬。
進入竹屋,翟夫子開始煮茶招待客人。
扶香姑娘樂呵呵坐在對面的小竹墩上,雙眼彎彎,就像第一次看到翟夫子煎茶一樣。
茶香氤氳,空氣中也一點一滴積壓起了沉重的水汽。
鳳寧眼睛都盯酸了,這兩個老人卻一個比一個穩,沒有露出任何破綻。
“唉,香山村可沒有這麼講究的茶具呀。當年用泥爐煮茶,真是委屈夫子啦!”扶香姑娘像個普通的鄉下老奶奶一樣,悠然盤著腳,開始閒話家常。
翟夫子微微抬眸,抿唇笑了笑,隨口道:“鄉下有鄉下的樂趣。”
鳳寧眯起眼睛。
他這是承認去過香山村了?
扶香姑娘道:“是啊。夫子當年教我製作竹宣紙,釀花果酒,尋野生礦石燒製硃紅和石青——東蘭城想必都找不到這麼原汁原味的材料呀!”
翟夫子動作微頓。
他執起紫砂壺,緩緩將清茶注入杯中,然後將壺放回,用絹布擦了擦手,這才緩聲開口。
“很抱歉。”翟夫子的苦笑很真誠、很有風度,“年輕時走過太多地方,遇過太多人,許多事情都有些記混了——原來我與扶香姑娘有過這樣的淵源?”
鳳寧氣笑了,正想發作,扶香姑娘探過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扶香姑娘樂呵呵道:“也不算甚麼淵源。常到香山村授課的先生,我個個都記得。夫子學問特別出眾,授課連我都能聽得懂。”
“慚愧。”翟夫子微笑垂眸。
忽略箭拔弩張的鳳寧和抱劍少年,竹室中的氛圍可以說是極好。
兩位老人云淡風輕,絮絮訴叨著往事。
“我從前,是真的很羨慕夫子。”扶香姑娘輕輕搖晃著身體,眼神放空,神情懷念,“我總是想,若我肚子裡也裝著那麼多學問,一定要四處走一走,讓更多的人知道我的厲害才行。”
翟夫子失笑:“老朽的心思都被扶香姑娘看透啦。”
“那沒有。”扶香姑娘笑呵呵道,“我一個沒文化的鄉下人,哪裡看得透翟夫子呀!”
“世事人情,皆是學問。”翟夫子道,“老朽閉門造車太久,早已經落伍啦。”
扶香姑娘笑著說起了香山村的風土人情。
翟夫子頗有興致地聽她說,時不時挽袖給客人續上清茶,搭上一兩句話。
從村口的槐樹聊到二狗子家的狸花貓,從荻草叢裡的火蟻窩聊到村尾娶過三個老婆的打鐵匠。
像鳳寧這樣的崽,耐心極為有限,聽到一半就和禿毛崽一道打起了瞌睡。
竹窗外,天色漸暗。
扶香姑娘把田間的蝌蚪家族都聊了一遍。
眼瞅著翟夫子有點兒瞌睡了,她忽然笑笑地問:“所以在夫子眼中,香山村與別處也無不同?”
翟夫子微微定了定神,回笑道:“區別大了。扶香姑娘不是剛帶我神遊了一遍麼?”
扶香姑娘笑容變淡,話鋒一轉:“看來夫子是真的把你我之間的情意全忘乾淨了。”
翟夫子訕訕苦笑:“抱歉我是不是讓你誤會了……”
“噗哧!”抱著竹劍的漂亮少年假裝忍俊不禁,“套近乎的見過許多,扯上風流韻事的還是頭一遭!也不看看自己甚麼年紀了,老太婆——”
鳳寧頓時大怒:“閉上你的鳥嘴!”
禿毛崽從睡夢中驚醒,立刻大聲鸚鵡學舌:“閉上你的鳥嘴!”
少年本欲發作,忽然看見罵自己鳥的竟是個鳥,一時哭笑不得:“……你才是鳥!”
“誰是鳥!誰是鳥!你眼瞎!”禿毛崽撲稜著翅膀炸毛,“有眼無珠的東西,你才是個鳥!你全家都是鳥!”
眼看這番罵戰向著低齡方向一去不復回,扶香姑娘和翟夫子不禁齊齊扶額。
翟夫子嘆息道:“牧遙久居山中,不通人情世故,還望包涵一二。”
扶香姑娘笑吟吟看著竹室中的雞飛狗跳。
“翟清夫子啊,”扶香姑娘搖頭晃腦,“聊了這麼久,我發現,和你聊天很愉快呀,所以呀,我第二次對你一見鍾情啦!”
竹室頓時一靜。
鳳寧整隻都靈醒了——甚麼意思甚麼意思!所以面前這個翟夫子,就是香山村的那個人?
“……哈?”牧遙緩緩裝出一副大驚失色的樣子,“不是吧,一見鍾情?您老貴庚啊!”
翟夫子也一點點斂下了笑容:“扶香姑娘,請不要拿老朽開玩笑。”
扶香姑娘樂呵呵起身,轉頭望向四周,悠然道:“既然翟夫子不記得我這個人,那麼……”
她指了指窗邊,“我教你做的簾布扣。”
下巴朝桌角抬了抬,“我慣用的梨花角。”
視線瞥向牆邊,“呀,蝴蝶門也是我親傳。”
抬手拍了拍茶桌,“墊木還是我的刀法。”
“角角落落都是我的痕跡。”她站起身來,居高臨下,目光睥睨,“再說你不認識我啊!”
翟夫子目光冷凝,沉默不語。
“你不是軍師。”扶香姑娘擲地有聲,“但軍師奪舍我時,你一定是幫兇呀!”
【📢作者有話說】
第103章 日久深情
◎寧死也要袒護的人。◎
翟夫子的眉頭越蹙越深。
他放下手中的茶具, 緩緩開口回答:“奪舍?甚麼奪舍?聞所未聞。”
鳳寧怒而摔杯:“還裝模作樣!”
抱劍少年牧遙當即踏前一步,傲慢地擋在翟夫子身前。
少年歪著頭笑道:“我就知道來者不善!能到監察司打探別人生平的,會是甚麼好東西!”
“哇!”鳳寧驚奇, “監察司也有你們的人!有人給你們通風報信啦!”
牧遙冷笑:“夫子桃李滿天下,有的是人為夫子著想……”
“牧遙, 你先退下。”翟夫子出聲打斷。
只見這個銀髮老人起身繞過茶臺, 抬手輕輕將少年撥開,在扶香姑娘面前站定。
夕陽餘暉斜斜照入竹窗, 兩個老人的頭髮彷彿燃起了火焰。
“你竟然沒有忘了我嗎?”翟夫子神色凝重,“扶香姑娘。”
這下就連鳳寧都聽出來了——這一聲“扶香姑娘”, 正是記憶世界裡面那個翟夫子的口吻。
終於裝不下去了?
“我竟然沒有忘了你?”扶香姑娘都給氣笑了, “指望受害者忘記自己的遭遇嗎,你在想甚麼好事!”
翟夫子抬起雙手搖了搖, 解釋道:“不, 我並不是那個意思……”他長眉微蹙, “你的‘忘症’, 不就是忘記我嗎?你竟還記得我?”
扶香姑娘偏過頭, 和鳳寧不動聲色交換視線。
“甚麼意思?”扶香姑娘警惕地問。
翟夫子凝視著扶香姑娘的眼睛, 不答反問:“你是何時記起我的?身體可有別的不適?”
扶香姑娘不解:“?”
“別裝了!”鳳寧氣咻咻上前,“誰也不會再上你的鬼當!”
“敢對夫子無禮!”牧遙冷笑一聲, “嗡”一聲竹劍出鞘, 清光一閃, 直指鳳寧鼻尖。
就在那竹劍劍尖即將繃緊之際,和和氣氣站在一旁的扶香姑娘忽然抬起手, 用一個跟曬被子差不多的姿勢輕輕鬆鬆拿住了竹劍。
竹劍彷彿被放在陽光下暴曬, 陣陣竹香向四周瀰漫, 很快, 氣味發焦,竹身發黃。
牧遙臉色大變,想要往回抽劍。
然而竹劍紋絲不動。
扶香姑娘笑呵呵道:“當著我的面兒,也想欺負我家孩子呀?”
鳳寧:“哇……”
扶香姑娘總是這樣護犢子,就像家裡的蘆花大母雞一樣,站在她身後,超有安全感。
如今的扶香姑娘更是強無敵啦!
牧遙唇角緊抿,眸中溢位一絲戾氣。
只見他抬起另一隻手,疾疾並起劍指,拂上劍身。
清光如遊蛇,掠過竹劍,一晃便擊中了扶香姑娘拿捏竹劍的手掌。
扶香姑娘目光不動,五指稍微用了用勁。
只聽一聲脆響。
竹劍並著清光,一道碎成了千萬片。
扶香姑娘笑呵呵搖了搖頭,拍掉手中的竹屑:“要論耐用,還得是我們鄉下的東西呀。這毛竹,質地不咋樣。”
牧遙眼睛底下沁出了細小的汗珠。
他抬手護住翟夫子,警惕地帶著翟夫子微微後退。
“聖階之下我無敵。”少年冷聲道,“你是哪個洲國潛進來的人間聖!”
鳳寧頓時暴跳如雷:“好一個賊喊抓賊,你自己才是奸細!”
“呵,我是奸細?”牧遙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抬手指著自己鼻子道,“聽不懂人話麼?夫子都說了我久居山中,哪個山,自然是崑崙山!”
“哈!”鳳寧大樂,“我才住崑崙山,我全家都住崑崙山!”
“笑死,你也配!”
“你才不配!你一根毛毛都不配!”
眼見罵戰又一次義無反顧滑向低幼齡,翟夫子忍無可忍,把手搭上少年的胳膊,重重拍了拍,示意他退下。
“此事恐怕是有誤會。”翟夫子皺眉道,“扶香姑娘,可否給我一點時間,坐下來慢慢說話?”
他挽起長袖,手掌指向竹椅,誠心誠意地邀扶香姑娘落座。
扶香姑娘望向鳳寧。
鳳寧正衝著那個名叫牧遙的少年炸毛,她頭也不回地說道:“扶香姑娘你對付老的,小的交給我!”
話音未落,她一個猛鳳飛撲,把牧遙逼退三步。
“禿毛崽,上!”
“嘎!”
兩隻幼崽和少年戰成一團,撲稜稜翻出竹窗,掀飛了半庭落葉。
扶香姑娘冷眼盯著翟夫子,緩緩坐下。
“當年我到香山村……”翟夫子等她坐穩,這才慢慢撩著衣襬落坐,徐徐道來,“確實是帶著任務的。”
“哦?”
翟夫子目光沉著:“事關崑崙生死存亡。”
二人一起沉默了片刻。
就在扶香姑娘目露輕嘲時,翟夫子嘆了口氣,低低開口:“我知道,倘若不說出實情,很難取信於你,但我不能說。”
“不打緊。”扶香姑娘笑道,“不能說的秘密,帶進棺材就好了呀。”
翟夫子笑呵呵地擺了擺手:“那也不該由你動手。我這輩子沽名釣譽,門下桃李三千,你要是動手殺了我啊,日後煩都能把你煩死——我知道你最討厭麻煩事,耽誤你種菜餵雞。”
扶香姑娘眸色微冷。
這樣的翟夫子,正是當初令她心折的那個人。
翟夫子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
兩個人都想起了當年。
一開始這位夫子總是隨時隨地端著架子,哪怕閒聊放鬆時,脊背也要挺得比青松還直。
扶香姑娘看不順眼,給他送了一張帶有香草靠枕的舒適竹圈椅。
……沒坐上多久,翟夫子就成功被這張椅子掰彎了老腰。
“扶香。”他斟酌片刻,很認真地開口說道,“當年我長居香山村,其實是為了調查一件舊案。不瞞你說,你最初向我表明心意時,我是不以為意的。”
扶香姑娘微笑:“所以你說你惦念亡妻,其實是隨便敷衍我?”
他點頭承認:“是。隨口一說。”
旋即搖頭苦笑,“我以為你們那兒民風如此彪悍,你也只是一時興起,很快就會把這事拋之腦後。卻不曾想……”
後面的事情不必他說,扶香姑娘樁樁件件記得清楚。
這世間除了一見鍾情之外,還有日久生情。
翟夫子起初不以為意,漸漸卻和扶香姑娘有了“夫妻相”,說沒生情誰信?
兩個人不約而同望向竹窗外。
他們都需要一點時間來整理思緒,平復心情。
庭院裡戰成一團,雞飛狗跳。
鳳寧負責牽制,禿毛崽負責攻擊,把牧遙啄得滿頭大包——鳳凰崽皮實兇悍,哪怕不動用凰火,也絕對是一流的獵手。
那少年鬢髮凌亂,狼狽不堪,無能狂怒。
鳳寧陰陽怪氣地衝著他大笑:“聖階之下你無敵,你是臉皮厚無敵!”
牧遙怒上加怒:“啊啊啊啊——”
動作一亂,頓時讓禿毛崽逮住機會,狠狠薅下他好幾綹頭髮。
翟夫子笑道:“牧遙這孩子天資過人,向來傲氣十足,今日總算是吃個教訓,長長記性。”
扶香姑娘淡定笑了笑:“沒我家孩子養得好。”
“是啊。”翟夫子點頭,“你教孩子很有一手。這些年我帶門生,總是不經意間模仿你的影子。”
扶香姑娘眯眼看向他。
“厚顏無恥是吧?”翟夫子笑著嘆了口氣,“我利用你和香山村村民的信任,把你們香山村查了個底朝天。事後不負責任,拍拍屁股走了,還害你患上‘忘症’,忘了我這個糟老頭。”
扶香姑娘眸光凝滯。
翟夫子笑著,拍了拍身下的竹椅靠枕,又探手摸了摸茶桌的梨花角,“結果呢,這個糟老頭還要難忘餘情、自我感動,生活裡處處保留著你的痕跡,聊以自==慰。這下可好,被人打上門來,抓個正著!”
他神色坦然,笑著說話,眼睛裡卻藏著難過。
“你是如何記起來的?”他打趣道,“都已經這麼多年過去了,怎麼還有精神找我算賬呀?”
扶香姑娘沉下臉:“你當真不知道我身上發生了甚麼?你當真以為我只是忘記你這麼簡單?”
翟夫子直視她的雙眼:“我曾去看望過你幾次。見你一切如常,只把我當作陌生人,我這才放心回到書院。”
扶香姑娘定定看了他片刻,失笑:“哦,你見到的那個,想必是軍師。”
在記憶世界裡,軍師也假扮了一陣子扶香姑娘,騙過了周圍所有人。
“甚麼軍師?”翟夫子皺眉。
扶香姑娘狠狠一拍扶手,懶得再與他彎彎繞:“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還有甚麼可裝的!你的任務不就是騙得我信任,好幫助軍師奪舍我,竊取我的能力麼?”
翟夫子愕然:“這都甚麼跟甚麼。”他連連擺手,“我就知道你定是誤會了。扶香姑娘,你說的那種事情絕無可能發生。”
扶香姑娘冷笑:“它就是事實。”
“不是的。”翟夫子解釋道,“我確實騙了你,我沒有患過甚麼忘症,騙你以身相替,只是想要讓你忘記我而已。”
“那你告訴我,誰給你的藥方,誰在我身上做了手腳?”扶香姑娘傾身上前,緊緊逼視他的眼睛。
翟夫子沒有躲閃:“對不起,我不能說。但請你相信他絕無惡意,錯的是我。”
“你一定要袒護這個人?”扶香姑娘的眼神一點一點結冰,“你可知道他都幹了甚麼傷天害理天打雷劈的事情!”
“不可能,他絕不會。”翟夫子斬釘截鐵道,“扶香姑娘,是我對不住你,你要如何懲罰我才能解氣,你只管說,我絕無二話。”
扶香姑娘氣得胸膛微微起伏。
“哇——”
竹窗邊探出鳳寧毛茸茸的腦袋。
在她身後,禿毛崽撲扇著翅膀,像只大鵝一樣追著牧遙滿院子亂啄。
她倒是當起了甩手掌櫃。
她懶洋洋扒著窗臺,歪著頭問:“翟夫子我有一個問題。是那個人要讓扶香姑娘忘了你,對不對?”
翟夫子道:“當年查的事情,牽涉太大,不想連累旁人。而且……是我自私懦弱,一輩子為名聲而活,不想晚節不保。”
他沒有正面回答。
鳳寧笑眯眯道:“所以你就是聽從了那個人的建議!翟夫子,你很敬重那個人呀!”
翟夫子蹙眉:“不必再說,事關他的一切,絕無可能自翟某口中洩露。”
“你覺得扶香姑娘教人教得好,教學生時便帶上了她的影子。那你寧死也要袒護那個人,是不是平時也會不自覺地帶上他的影子呀?”鳳寧天真地眨巴著雙眼,噼裡啪啦開始輸出短句。
“一個挺有風骨的人?”
“德高望重?”
“悲情英雄?”
“年輕時死了老婆?”
翟夫子臉色微變,拂袖轉身。
“哇,”鳳寧道,“我怎麼隨便猜猜都能猜中啊!這樣範圍就變得很小啦!”
【📢作者有話說】
第104章 分頭行動
◎看這小腦瓜子靈活的喲。◎
“住口!”翟夫子寒聲道, “不要再猜了!”
鳳寧笑眯眯託著腮,和扶香姑娘對視。
扶香姑娘衝她比了個大拇指。
翟夫子陡然拂袖轉身,直視鳳寧:“事關重大, 你一句無心之言,都有可能陷崑崙於萬劫不復之地!”
“哇……”鳳寧震驚, “我這麼厲害!我自己怎麼不知道!”
翟夫子義正辭嚴:“我不知道你們究竟受了何人挑唆, 但若是害了那個人,你我萬死難贖!”
扶香姑娘搖頭嘆氣:“翟清, 你有沒有想過那個人是騙你的?你對他的信任矇蔽了自己的眼睛。”
“那是因為你不知曉內情。”翟夫子道,“你若知道, 便會懂我。”
“內情?”扶香姑娘失望道, “只要輕飄飄內情二字,就可以草菅人命?就可以踐踏國法?你是不是還想說,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不必用激將法。他是甚麼人, 我比你清楚。”翟夫子皺眉, “關於此事, 我甚麼也不會再說, 殺了我也沒用——慢走!不送!”
“哦。”鳳寧慢吞吞道, “所以,任憑扶香姑娘處置甚麼的, 都是騙人噠!”
扶香姑娘冷笑:“偽君子!”
翟夫子嘆氣:“我無法解釋, 隨便你們怎麼想。”
鳳寧偷偷朝扶香姑娘使了個眼色。
扶香姑娘突然起身, 氣咻咻衝上前,掄起胳膊作勢要扇翟夫子耳光。
翟夫子本能一驚, 下意識閉上雙眼。
鳳寧趁機一撐窗框, 閃身飛掠進屋, 攻其不備, 雙手抓住他兩邊耳朵,仰頭——低頭——砰!
額頭相撞,火焰蕩起波紋,轟然湧向翟夫子額心。
庭院中的牧遙察覺變故,飛身想要阻止。遺憾的是,禿毛崽早就把他防得滴水不漏,雙翼一振,利爪直直撓向他的眼睛。
牧遙不想變瞎子,只能仰身後撤。
短暫一霎,塵埃落定。
鳳寧成功撞上了翟夫子。
“鐺!”
鳳寧感覺腦殼撞上了一堵銅牆鐵壁。
火焰不得寸進,悉數倒卷而回,把她整隻給衝懵了。
她暈乎乎退開半步,兩隻烏黑的眼珠嗡嗡地朝著正中直打轉。
耳鳴劇烈,眼前直躥黑金星。
果、果然、奪、奪舍、不、不是容易的事啊!
翟夫子也不好受,他“哎喲”一聲捂住了腦門,老眼直冒淚花,顫巍巍抬起一根手指:“你你你……”
扶香姑娘握住鳳寧胳膊,朝著翟夫子輕呸一聲:“偽君子,揍你都是輕的!便宜了你!”
扶住鳳寧,揚長而去。
“我們走!”
禿毛崽落到扶香姑娘肩頭,衝著渾身狼狽的牧遙跳起了抖翅舞:“小弱雞,今天先放你一馬!”
牧遙:“&*%#…(#¥%!!”
*
東書院外。
“哇……”鳳寧揉著腦袋,“撞不動撞不動,根本奪舍不了!”
就和嘗試奪舍邪偶師那次一樣,鳳寧又一次鎩羽而歸。
事實證明,只有空心的殼殼才能被她奪舍,比如邪偶師的傀儡,比如神魂被困只餘行屍走肉的扶香姑娘。
“此路不通!”鳳寧望天。
扶香姑娘摸了摸她的腦袋:“寶寶不用著急,我們再另……”
“嗯!”鳳寧點頭,“我們還有三條路!”
扶香姑娘:“……”看這小腦瓜子靈活的喲。
鳳寧微眯著雙眼,細細琢磨起來。
翟夫子雖然執意不肯洩露關於“那個人”的事情,但話裡話外還是透露了一些線索。
其一,翟夫子香山村之行,真實目的是調查某個秘密——他能查,鳳寧自然也能查。
其二,與翟夫子有過來往的德高望重的人是哪幾位,應該很容易就能查得到。
其三,在崑崙山上住過的牧遙?他又是甚麼角色?
鳳寧和扶香姑娘對視一眼,直奔監察司。
*
鳳寧呼喚封無歸。
【小白衣小白衣!鳳安他現在忙不忙呀?他有沒有空回答我重要而且緊急的問題呀?】
封無歸:“你想問牧遙的事?”
【對!】
封無歸:“我已經替你問過鳳安。”
【哇!】
封無歸道:“牧遙確實與崑崙有舊。他是你母親從墟中救回的修行天才,傷好之後,你母親令他下山跟隨東書院夫子,修身養性,兼護衛一職。”
鳳寧呆呆歪頭:“……阿孃?”
她當然不會懷疑自家龍翎老孃,不過這個討厭的牧遙竟是阿孃派來的,倒是大大出乎了鳳寧意料。
封無歸淡笑:“鳳安似乎不喜歡這個人。”
鳳寧把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一樣。
【嗯嗯!我也討厭他!】
必須同仇敵愾!
封無歸輕笑一聲,沒再接話。
那笑聲又清又沉,好聽得讓人耳朵發癢。
*
一個時辰之後,鳳寧從監察司厚厚的、積滿灰塵的陳年舊書卷中探出臉蛋。
她抬起雙手,疲憊地拍了拍面前的黑色實木案桌。
“沒有哦……”鳳寧皺起眉頭,“那些和翟夫子一樣德高望重的老人家,風度翩翩又尚在人世的,沒一個完全符合條件——人家老婆都很長命噠!”
扶香姑娘托腮看著她:“那香山村呢,有甚麼陳年舊案沒有?”
鳳寧搖頭:“也沒有。咱村可太平啦!有史以來唯一一次鬧兇邪,剛好就被路過的太、禿、不滅之鳳撞到了,一個傷亡都沒有。”
她隨手把蹲在案卷旁邊打瞌睡的禿毛崽擼成一隻矮腳雞。
另一隻手翻了翻撲灰的書卷,“除此之外,就是些動物植物滅絕事件甚麼的。”
近年倒是有幾起意外事故——老三老五摔下懸崖,小十八被熊咬死。
但這些事故顯然與翟夫子和“那個人”想要調查的事件無關,鳳寧也就沒提它們,以免扶香姑娘傷心。
“這就奇了呀……”扶香姑娘悠悠眯起雙眼。
“是啊……”鳳寧也深沉地嘆了一口氣。
沒能從官方文卷中查出香山村有甚麼“事關崑崙生死存亡”的大事,這倒是在鳳寧意料之中。
她萬萬沒想到的是,對照自己的猜測去尋找,竟能找不出半個嫌疑人。
畢竟範圍真的很小——翟夫子自己就是一位頗有名望的老者,能令他敬重甚至崇拜的人又能有幾個?
“這個軍師,藏得真是很深很深啊。”扶香姑娘思忖片刻,話風一轉,“寶寶,你覺得翟清是個甚麼樣的人?”
“唔?”鳳寧不解。
扶香姑娘自問自答:“一個很看重身份的偽君子。”
鳳寧點頭:“嗯!”
“我相信他確實是受了軍師矇騙。”扶香姑娘笑笑地說,“但我也相信,軍師完全看透了他這個人。軍師知道他打從心底不願意帶著一個村姑回到東書院,敗壞自己幾十年清名。所以當軍師騙他說,能夠讓我忘記他,忘記那些感情,他就一廂情願地選擇了相信,並美其名曰替我的安全著想。”
鳳寧看著扶香姑娘的眼睛。
扶香姑娘表現得越不在意,鳳寧心裡就越發心酸。
她親歷過記憶世界,很清楚扶香姑娘對翟夫子的那份感情。
“所以呀~”扶香姑娘眉眼彎彎,“像翟清那種人,絕無可能親手安排李潤那一場戲——我賭他拉不下那個臉來!”
李潤。代課先生。滿身戾氣大鬧香山村,最終被翟夫子正義制裁。
清傲如翟夫子,確實不太可能放得下身段去安排這種低劣的劇情。
“喔!”鳳寧一點一點睜大雙眼,愉快地晃了晃身體,震聲道,“扶香姑娘!你是真的把翟夫子給看透了呀!”
“呵呵。”
“所以先給李潤安排遊學東郢,後又將他‘下放’香山村這件事,很可能是由軍師親自操刀。”鳳寧敲了敲桌子,眸光微凝,“軍師原本並不需要滅口李潤,但他現在需要啦。”
倘若扶香姑娘不失控、翟夫子不暴露,那麼李潤就只是一尾淹沒在滔滔大浪裡面的小雜魚,根本無人會在意他。
但現在不同了。
“我們能想到的,軍師也能想到。慢一步,李潤可能就沒啦!”
鳳寧可一點兒都不敢小看軍師這個傢伙。
得趕緊找到李潤才行。
翻找李潤的情報時,鳳寧忽然想到一件事,後背不禁微微發涼。
她聲線緊繃:“扶香姑娘!”
扶香姑娘探手摸了摸鳳寧腦袋:“怎麼了寶寶?”
鳳寧緊張道:“軍師會不會對香山村下手啊!”
當年翟夫子深入香山村是為了查案——查閱村志、舊碑甚麼的也就算了,他肯定還探訪過不少老人家。
軍師如果要抹除探查痕跡的話,會不會對村民動手?
扶香姑娘的寒毛“唰”一下就豎了起來。
“這樣叭,”鳳寧當機立斷,抬手拍了拍桌,“扶香姑娘你回村守株待免,李潤這邊交給我!我們分頭行動!”
扶香姑娘略一沉吟,果斷點頭:“好,寶寶千萬要當心,出門多帶人,不要怕打草驚蛇。我那裡你不用擔心,我會把翟清當年查過的東西都翻一遍。”
“好!”
*
鳳寧很快就查到了李潤去向。
這個傢伙當年蹲了兩個月監察司牢房,然後變賣家產,找親朋好友借了不少銀子……逃去東郢,再沒回來。
“哇!”
鳳寧暗戳戳想,要是誰敢這樣欠了瘋烏龜的錢跑掉,一定會被他追殺到天涯海角!
剛想起烏龜,他的聲音就從腦海裡幽幽飄出來。
“正好。”封無歸道,“鳳安被墟變帶到東郢了。”
鳳寧毫不客氣地給傻大哥安排工作:“那就讓他先去找李潤叭!”
封無歸看了眼被兇邪大軍追得嗷嗷亂跳的鳳安。
“嗯,好。”他聲線帶笑,“他跑得快極了,一定可以在軍師之前趕到。”
鳳寧欣慰:“那可真是太好啦!”
鳳安:“……&*¥#%&!!!”
鳳安:“瘋烏龜我日你先人闆闆!聽見沒有!先人闆闆!”
【📢作者有話說】
第105章 中秋快樂
◎中秋快樂!◎
無歸之境。
封無歸像個白衣豔鬼一樣, 輕飄飄跟在鳳安身後。
他懶洋洋開口:“我說——”
鳳安大怒:“閉上你的鳥嘴!”
“你才是鳥。”封無歸的笑容燦爛,“崑崙鳳,鳳凰屬, 雉科,鳳形目, 鳥綱。”
他慢條斯理地補充, “你全家都是鳥。”
有理有據,科學嚴謹。
“……???”鳳安暴跳如雷, “&*¥%)#¥%!!!”
自從來到無歸之境,修為漲了多少不好說, 髒話水平屬實是一日千里。
一邊破口大罵, 一邊拿兇邪洩憤。
封無歸慢吞吞湊上前,真誠而好奇地問:“喂, 你為甚麼一次非要引這麼多兇邪?”
鳳安抿住薄唇, 眉眼壓低。
他想復刻太爺爺在白玉京皇城留下的那一抹震天撼地、轟轟烈烈的凰火遺蹟。
那一招, 簡直就是每一隻崑崙鳳崽的夢中情招, 做夢都想學!
至於為甚麼要把那麼多兇邪聚起來?
鳳安冷冷一笑:“釋放那麼猛的招式, 當然要殺掉巨量兇邪, 不然多浪費。”
“……”封無歸不解,“問題是你一次也沒有釋放成功過那一招。”
鳳安頓時一蹦三丈高:“這麼多兇邪追著咬, 換你, 你有本事放出大招嗎!我能發揮出這樣的水平已經很不錯了好不好!”
封無歸:“……所以我問你為甚麼非要引這麼多兇邪。”
鳳安宛如看見了一個傻子:“這麼多獵物才配得上我的驚天一擊!”
封無歸:“但是你放不出來。”
鳳安:“被追著咬怎麼放!”
封無歸:“。”
確認完畢, 是個大傻子無疑。
*
封無歸再一次把落入險境的傻舅子用牽絲拽回來。
二人坐在樓臺邊,一個衣冠楚楚, 另一個頭毛凌亂。
“你看不見這些人的過往麼?”封無歸問。
傻大舅子一看就不是沉得住氣的人, 倘若能看見無歸之境中這些惡人的生平履歷, 恐怕髒話水平能再往上拔十級。
“甚麼過往?”鳳安皺起一對被汗水糊得東倒西歪的長眉。
封無歸笑容欠揍:“沒甚麼。”
原來殺死兇邪之後能夠讀取記憶是小傻子獨有的能力——被奪舍, 因禍得“福”。
“這到底是甚麼鬼地方?”鳳安眯起雙眼,喃喃自語,“我都殺了有一崑崙的人了吧!這裡哪來這麼多的人,瘋了吧!”
封無歸無所謂道:“千萬年來都這樣。”
“哈?”鳳安看這傢伙實在不順眼,嘖一聲,隨嘴亂開嘲諷,“難怪你這人無趣之極!一成不變,活像個老古董!”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
封無歸笑了下,忽然,眸光微凝。
他意識到了一個此前從來沒有在意過的問題。
漫長無際的歲月中,從“那個世界”來到無歸之境的人,竟然從未有過變化——衣飾、語言、技術水平、行為習慣,通通一成不變。
甚麼樣的世界能在萬萬年間始終不變?
封無歸原地掛機,切換另一個自己。
“阿寧。”
鳳寧正騎一隻飛鸞前往東郢。
她半趴半跪,雙手摟著飛鸞毛茸茸的脖頸,腦袋恨不得伸到飛鸞前邊去。
“衝鋒!衝鋒!夾夾衝鋒——”
狂風吹得她眼皮亂抖,身後留下一串串開懷的大笑聲。
飛鸞低空掠過白針松林。
禿毛崽更是精力旺盛,根本不可能規規矩矩乘坐飛鸞。
它像一個小影子,墜在飛鸞側後方。
雙眼緊緊眯著,一路唰唰破空,身體被亂風拉成了細細長長的金紅小毛條。
“夾——夾夾!”
夾夾早已經是一隻成熟的大飛鸞了,但它和鳳寧兄妹待在一塊兒時,還是願意像小時候一樣,發出“夾夾夾”的夾子音。
鳳寧把嘴巴湊到飛鸞的毛耳朵旁邊:“飛在你後邊的是禿禿!”
“特——特禿!”
鳳寧大笑:“噗哈哈哈哈!”
封無歸叫了她兩聲她才聽見。
“我在我在,小白衣!有甚麼重要而且緊急、現在非說不可的事情嗎?”鳳寧假惺惺地問。
“……”封無歸,“沒事不能叫你?”
鳳寧正在指揮飛鸞夾夾向下俯衝。
“嘎嘎嘎夾嘎……當然可以呀……你說,你說,哇哦哈哈哈!”
封無歸:“。”
心思縝密的禿毛崽早早就在留心豎著耳朵聽“父母”的動靜。
發現鳳寧又在冷戰邊緣試探,它趕緊唰一聲掠到了飛鸞夾夾的前面,不動聲色逼停它。
像它這樣的崽,真是為家庭和睦操碎了心。
飛鸞開始緩緩滑翔。
封無歸:“說說那個世界的歷史和當下,隨便說。”
鳳寧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玩得滿天亂飛的腦子給拽回來。
“那個世界呀……”她望著前方雲海和松林,一邊回憶一邊說道,“有記載的歷史大概幾千年叭,分分合合,打仗打仗,種地畜牧養殖航海捕撈,全世界都差不多。到了近代幾百年,忽然就科技大變革啦!”
“天上飛,地下跑。”鳳寧摟著飛鸞的絨毛大脖子,很無辜地說,“你不要問我怎麼製造那些高科技的東西哦,我是幼崽,幼崽不學那個!”
“嗯,繼續。”封無歸道。
“用那個世界的話說,他們的‘當下’,是一個技術爆炸的黃金時代。短短几十年裡,人們從晚上要點煤油燈的時代,變成了可以戴上頭盔玩虛擬遊戲的時代。而且,他們可以去到月亮上面哦!月亮!”
鳳寧指著高懸天空的銀亮大圓盤,“好想爬到月亮上面過中秋節!它今天那麼大!”
禿毛崽也落到了飛鸞的背上,它聽得心潮澎湃,翅膀一抖一抖,指揮飛鸞:“上月亮!上月亮!”
飛鸞掠出一條長長的弧線,奔月而去。
“唳——”激動激動!
圓月上映出三隻剪影,封無歸有好一會兒沒說話,默默陪這群傻子一起看月亮。
飛鸞掠過城鎮村莊,留下清晰的影子。
鳳寧回過神:“說到哪裡啦?”
“技術爆炸。”
“哦哦哦!”鳳寧雙手扶著飛鸞毛茸茸的身體,愉快地左右搖晃,“那是一個好神奇的世界!和我們的世界一點兒都不一樣!他們的遊戲,看起來好好玩!”
“那你覺得,”封無歸的聲音輕輕淡淡,“再過千千萬萬年,那個世界還會是原本的樣子,一成不變麼?”
“怎麼可能!”鳳寧大聲笑道,“不要一百年,他們就可以遨遊宇宙啦!”
她忽然意識到了不對勁。
“等等,”鳳寧狐疑偏頭,“無歸之境……已經存在了千千萬萬年?”
封無歸似乎輕聲嘆了一嘆:“是啊。”
小傻子可真敏銳。
鳳寧:“千千萬萬年前,那些人就是如今的樣子?”
封無歸:“對。”
“沒道理呀。”鳳寧驚奇地回憶,“在我看到的記憶裡面,他們的科技又要大晉階啦!”
如果千千萬萬年前那個世界就是如今的樣子,怎麼可能過了這麼多年,仍然停滯不動?
用膝蓋想都知道這不對勁。
鳳寧看到的那個黃金時代,說是日新月異都不為過。
絕無可能停滯千萬年。
可若說那個世界是假的,顯然也不對——在那個世界喪失良知的人,明明就會來到這個世界,變成兇邪。
假的世界怎麼可能變出真的兇邪?
鳳寧總覺得這其中隱藏了一個很關鍵的環節。
“它一定就是系統最大的秘密!”
或許也是小白衣身世的秘密。
“小白衣小白衣!”鳳寧突然興奮,“你覺得你的真身叫甚麼名字?你姓白嗎?還是名字叫白呀?”
封無歸微笑:“……我勸你最好不要猜。”
猜錯也就罷了,若是猜對了,天知道會發生甚麼事——上次把“良知”和“白”放在一起說,就能引發系統大暴-動。
“是哦!”鳳寧望天,“我最會瞎貓碰死耗子了!”
耗子?白?靈光乍現,“小白鼠?”
“……”封無歸一字一頓,“請閉上你的鳳凰嘴。”
“哦哈哈哈哈!”
*
鳳安又一次被扔進了兇邪堆。
“瘋!烏!龜!”鳳安震聲,“今日是中秋節!中秋節!”
“哦,你放心。”封無歸道,“我們已經在賞月了。”雙眸一彎,笑容燦爛,“月色很好,阿寧笑得好大聲,我在這兒都能聽得到。”
鳳安:“&*¥#%@#¥!!!”
封無歸笑笑地跟上:“打起精神來,兄弟!想想外面,李潤在等你!是不是很有動力!”
鳳安:“……”
如果不使用髒話,那麼他對眼前這個烏龜王八蛋已經完全無話可說。
憤怒的年輕崑崙鳳不再聚怪。
他的身後盪出凰火虛影,掠入兇邪群中,一通瘋狂殺戮。
“殺殺殺殺殺殺殺!”
把兇邪當作瘋烏龜來殺!
一路砍瓜切菜,唰唰掠過一條條金碧輝煌的大道。
兇邪的臉可真醜啊。
鳳安臉頰染血,頭毛凌亂,一門心思就是速度殺出一條血路,遠離身後那個陰魂不散、討嫌至極的烏龜王八蛋。
一路奔襲,殺了個天昏地暗,氣喘吁吁。
眼前忽然一空。
抬眸,只見前方是一條空蕩蕩的蒼青大道。
不見兇邪,左右兩旁虛虛投著一些明明暗暗的青影,看上去好像是密密麻麻的松針林。
而半空,孤零零懸著一輪碩大的銀盤,散發明亮的光輝。
月盤之上,一道清晰的黑影緩緩掠過,纖毫畢現的影子投到鳳安面前。
一隻飛鸞,一個鳳寧大笑的剪影,還有一隻小小的鳳凰崽。
影子緩緩從身前掠過,就好像空中當真飛過了這樣一隻鸞。
鳳安怔怔回頭。
在他身後,封無歸漫不經心地活動手指,牽引出長長的絲線,替他投下這一幕栩栩如生的月色之影。
見鳳安望過來,封無歸偏頭,微笑。
“中秋快樂呀。”
好半晌,鳳安嘆著氣笑出聲:“中秋快樂!”
【📢作者有話說】
中秋快樂!
第106章 畫虎不成
◎反類犬。◎
崑崙宮。中秋宴。
雖然少主新喪, 但氣氛並不壓抑——崑崙鳳的傳統向來是辦喜喪。
即便鳳安是夭折,也不會特意掛上白幡,只在金梧桐、銀梧桐和彩色梧桐木裝飾的殿堂上添置了一些白梧桐木雕制的器具。
地面鋪設有五彩毛毯, 小輩們忍不住用腳把那些軟和厚密的毛毛撥來撥去,讓花紋忽明忽暗。
崑崙君夫婦端坐主位。
三位長老都到齊了, 鎮守各方的五位大將軍回來了三個, 再往下是各級臣屬,各脈鳳族分支……滿滿當當聚坐一席。
崑崙君鳳仙向來話不多, 君後龍翎今日顯然也無心應酬。
簡單寒暄之後,眾人便各自吃席飲酒賞月。
鳳仙夫婦看了會兒窗外的圓月, 默默對視一眼——這麼好的月色, 孩子們一定也在看呢。
千里共嬋娟,便是如此了。
夫婦默契地移開視線, 裝出強顏歡笑的模樣。
關心一下長者們的身體, 慰問一下武將們的傷勢, 再和文臣們聊一聊民生。
酒過三巡。
席間忽地傳出一個清亮的嗓音:“阿爹, 阿孃!我敬你們一杯!”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穿越者從矮案後起身, 端著果汁向崑崙君夫婦敬酒。
她仰頭一飲而盡, 笑嘻嘻抖了抖空杯,直爽地說道:“我已經長大了, 你們放心, 以後我會替大哥照顧你們的!”
鳳仙夫婦微微笑著頷首。
穿越者抱拳一圈, 昂首挺胸道:“各位爺爺奶奶叔叔伯伯也給我作個見證,今後我定會擔負起少主之職, 帶領崑崙變得更好!”
眾人:“……”
不是, 你哥屍骨未寒啊, 童言無忌也不該這樣。
“咔嗒。”
龍翎手中的杯盞輕輕磕上案桌。
鳳仙輕咳一聲:“說這個, 為時太早。”
穿越者頓時瞪大了眼睛,梗起脖子不忿道:“早?鳳安做少主的時候也沒幾歲,憑甚麼他能做少主,我就做不得!”
鳳仙面無表情:“就憑他有鳳凰火。”
穿越者頗覺丟臉,啞了片刻,把脖子梗得更直:“那反正……反正如今就我一個繼承人,崑崙不給我還能給誰!”
龍翎幽幽瞥了她一眼:“我們可以再生一個。”
穿越者狠狠一噎。瞪了會兒眼,她又把脖子梗到了天上:“呵,我就知道,永遠是封建愚昧這一套!典,真是太典了!我是女的我不配唄!”
“哦。”龍翎道,“那生個妹妹,把鳳主令留給妹妹。”
鳳仙驚奇:“!”
他都還沒來得及告訴媳婦,自己已經把鳳主令交給了妹妹。
沒想到兩口子就是這麼心靈相通。
見這二人一唱一和眉來眼去,穿越者氣到鼻歪眼斜。
鳳仙見狀,從案桌下探過手,輕輕捏了捏媳婦,眼神交流:‘別把這玩意兒氣狠了,來個魚死網破。’
靜默片刻。
“罷了。”鳳仙淡聲道,“你這麼想做少主,那就做,明日我給你準備文書。”
穿越者一臉不忿,既不爽,又不敢再多說甚麼——生怕鳳仙反悔。
“那,”她悻悻道,“那我可是要辦實事的!我要處理實務,要當家作主,才不是要甚麼虛頭巴腦的名聲!”
夫婦二人對視一眼。
鳳仙微笑:“可以。遲些夜人愁上山,你便替阿翎接待吧。”
正好方便妹妹回來探底。
中秋夜宴繼續。
穿越者扭來扭去,滿臉不爽。
忽然不知想到了甚麼,看著這滿座文武,眼睛裡一點一點迸出精光。
“你們這樣多悶啊!”穿越者跳了起來,得意洋洋道,“我來給大家作一首詩吧!”
“哇……”三位長老笑眯眯地鼓掌,“這孩子還會作詩呀!真厲害!”
這三位便是當今崑崙輩份最大的長者。
穿大紅金衣那位是不滅之鳳的堂兄,早年傷了腿,不良於行,沒辦法再出去莽,活成了崑崙山上唯一的老古董鳳。
正中白裙飄飄的那一位,是鳳寧的姨奶。這隻崑崙鳳天生不愛打架,就愛搞鑽研,擅長鼓搗一些奇奇怪怪有的沒的,在她的技術支援下,護洲大陣的效能有了極大的提升。
邊上病秧秧那位是鳳寧的爺爺。當年奶奶去世那一戰,爺爺也拼上了性命,一身修為散得乾乾淨淨,還落下了嚴重的病根,迎風總咳血,沒事不出門。
今日難得三位聚到了一塊,頭湊著頭,聊他們上一代的往事。
此刻聽到後輩要作詩,三位長者都激動得不得了,連連叫好,給足了面子。
穿越者清了清嗓子,負著雙手,裝模作樣看了看落地雕花大木窗外面的明月,拿腔拿調開始背誦。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穿越者必備技能——文抄公。
宴席之上,一鳴驚人,裝逼打臉不過如此。
只見穿越者閉著雙眼,搖頭晃腦,渾然忘我。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尾音落下。
席間落針可聞,遲遲不見掌聲。
穿越者緩緩睜開雙眼,只見眾人愣愣望著她,神色莫名。
半晌,一個面容憨厚的鳳將軍遲疑地抬起手,鼓了鼓掌。
“啪、啪啪。”
眾人也陸續抬起手來,捧場鼓掌。
“啪,啪啪。”
“好,好。咳咳,”爺爺咳嗽道,“好。”
穿越者眼角微抽,噘嘴嘟囔:“不是吧!這麼落後愚昧的嗎,連鑑賞水平都沒有,真是山豬吃不了細糠!要是在人家白玉京……”
鳳仙微笑:“這孩子開始唸書了,能背古詩詞。”
“看不起誰呢!”穿越者揚眉吐氣道,“這是我自己寫的詩!即興而作,也就一般一般吧!”
眾人神情古怪:“呃……”
穿越者冷笑:“你們讀不懂就算了,把它抄下來,拿到外面問問它是甚麼水平!呵!呵!”
一位比較呆萌耿直的將軍撓了撓頭:“甚麼水平?蘇東坡的水平啊?”
“?????”穿越者如遭雷擊。
【系統!你不是說沒有別的穿越者嗎!他們怎麼知道蘇東坡!哪個傻逼穿越者,真是大傻逼!幹嘛要告訴別人詩是蘇東坡寫的!傻逼,自己做文豪它不香嗎!】
“呵呵,呵呵,”眾人乾笑,“背得挺好,挺好,流暢流暢!這個年紀能背這麼長的詞,已經很不錯啦!”
“是啊,是啊!我家那小子,都十八了,還背不出個囫圇!”
穿越者:“……”
腳趾差點摳穿了五彩毛毯子。
“上古先賢是真厲害呀!”一位文臣嘆氣,“也不知是何等盛世,才能夠造就如此輝煌燦爛的詩詞文化呀。”
穿越者失聲:“上古?!難道不是穿……”
“穿甚麼?”鳳仙淡淡瞥過一眼。
穿越者被及時打斷,醒過神來,訕訕低頭:“沒甚麼。”
【系統!這是怎麼回事!蘇東坡怎麼會是這個世界的上古先賢!】
【系統!你出來!說話!垃圾系統,真是坑爹!丟死人了!】
君後龍翎溫溫柔柔地說:“每次讓你念書,總是推脫。原來私底下有在偷偷用功呢。”
穿越者:“……”
要不是瞭解這個孃的脾性,還真以為她是在陰陽怪氣自己。
*
回到寢殿,鳳仙見媳婦一臉不開心,趕緊扔掉千鈞重的偶像包袱,笑眉笑眼地蹭上去,用肩膀拱她。
“阿翎阿翎,為甚麼不開心呀?”
龍翎懨懨道:“妹妹的名聲不知道得給這個穿越者敗壞成甚麼樣子。”
“嘿嘿!”鳳仙笑了起來,“這你就不用操心啦。”
龍翎轉身盯他:“你是想說妹妹不會在意名聲?自欺欺人假裝不在意?打落牙齒往肚子裡吞?”
“那不會。”鳳仙呵呵笑著,把她推到窗邊賞月。
“我們家妹妹呀~”鳳仙搖頭晃腦,“比小時候更機靈啦,簡直就是個絕世機靈鬼!無論甚麼樣的境況,她都能給你逆轉乾坤。那鬼點子,一籮筐一籮筐,保準你想也想不到!逆風翻盤甚麼的,根本不在話下,到時候就怕驚掉你下巴!”
“真噠?”
“當然是真的嚕~”
*
月光下。
鳳寧透過同步傳聲系統龜,和自家大哥說話。
她看著月亮,笑眯眯給他背了一首《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
這可是她從“那個世界”學來的寶貝。
鳳安感慨萬千:“妹妹真是長大了啊,都能背誦上古先賢的詞了。”
在親人缺席的日子裡,這隻幼崽自己頂著風霜雨雪,就這麼成長起來啦。
“咦?!”鳳寧驚奇不已,“蘇軾先生是我們本地人嗎?”
哎呀,她是不是記岔了,難道是在記憶世界裡面跟著翟夫子學的?
“對啊,上古先賢,先祖之地裡面都有記載的啊。”鳳安撓頭,想起那會兒偷溜進先祖之地的時候妹妹還不識字,趕緊找補道,“哎呀,那時候我就只顧著帶你爬雕像啦!”
“?!”鳳寧大怒,“你還敢說!你偷騎夾夾,爬雕像,還蹲富貴包,根本就沒帶我玩!”
鳳安:“!”
封無歸及時切斷雙邊聯絡,阻止了一場毫無意義的口水仗。
“阿寧,這件事你怎麼看。”他問。
鳳寧認真思考了好一陣。
飛鸞振翼,掠過重重山川。
“那個世界,”她扶著飛鸞毛茸茸的脖頸,緩緩開口,“難道就是我們的‘上古時代’?”
這個想法真是令人越思越恐啊。
她感覺後脖子一陣陣發涼。(風吹的)
封無歸講話向來嚴謹:“不排除這個可能。”
鳳寧沉吟:“先祖之地裡面肯定能找到一些線索!”
“嗯,我也這樣想。”
封無歸緩緩踱步,抬手捂住一邊耳朵。
那一邊,鳳安正在亂蹦亂跳,衝他叫嚷:“你有沒有幫我解釋清楚了!阿寧還生不生氣了還!喂,瘋烏龜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鳳寧說道:“查完李潤就回崑崙山!”
封無歸:“好。”
“去先祖之地!”她果斷拍板。
封無歸贊同:“嗯。”
鳳寧大手一揮:“不帶鳳安,蹲雕像!”
禿毛崽興奮:“嘎!”
封無歸:“……”
【📢作者有話說】
第107章 國慶快樂
◎位卑未敢忘憂國。◎
“穿越者其實是個老古人?”
鳳寧望天, 感慨萬千。
好奇怪,那個世界明明和自己的世界一點兒都不一樣,竟然是上古時代嗎?
更奇怪的是, 既然詩詞可以流傳下來,那麼, 那些神乎其神的科技又跑哪兒去啦?
鳳寧好想玩那個電子遊戲哦!
封無歸問:“確定那個世界沒有修行者?或是超凡脫俗之人?”
鳳寧認真回憶了好一會兒:“神話傳說裡面有!傳說中, 在他們的古代,也有人能夠得道飛昇, 成仙成聖。”
“飛昇的都是甚麼人?”他問。
“……好人?”鳳寧開動腦筋,艱難總結, “那種為國為民, 萬眾景仰的人?英雄豪傑啊,鐵血丹心啊, 渡化萬民啊, 文道至聖啊, 鐵面判官啊, 感動天地的善人啊……誒?!”
幼崽猛鳳震驚。
“怎麼都是……”
封無歸會心一笑:“好人。”
“難道?!”鳳寧這下是真有點兒後脖子發涼了。
在自己的世界裡, 能夠頓悟修行之道的, 都是“好人”。而“那個世界”的聖人傳說,似乎也在印證同一件事。
“哇……”鳳寧恍恍惚惚, “我有一種不明覺厲的感覺!”
*
東郢。
一隊人馬穿過繁華的大街。
正是先前綁了扶香姑娘強行闖關投奔東郢的那群人。
“張兄啊, 不是我說你, ”有人拿腔拿調地指責隊伍中的另一人,“我說你也沒必要非把女兒賣進青樓吧?大把的榮華富貴就在眼前了, 你還貪那區區百兩銀, 未免也眼窩子太淺了些, 嘖嘖嘖!”
“我閨女她是自願的!”姓張的瞪眼道, “她早盼著進青樓當花魁,吃香喝辣穿戴綾羅綢緞,你懂個屁!進青樓那是她的福氣!”
“呵,這都走了半條街,還聽得見她哭著叫著喊爹爹救命呢。”
“你可閉嘴吧姓汪的,你不就是眼饞老子懷裡白花花熱乎乎的銀子麼!你要是有女兒,你賣得比我還歡快!”
“放屁!”
“都閉嘴!”領頭的公鴨嗓揮手擋開二人,斥道,“別在這兒敗壞大夥兒形象!我們跟那些窩裡斗的崑崙人可不一樣!趕緊給我握手言和了!”
“對對對,是是是。”
那二人心中不忿,忍氣吞聲握了手,轉頭便拿坐在街邊乞討的老乞丐出氣。
一腳踹翻了乞丐的碗,呸一口,道聲晦氣。
那老乞丐疲憊抬頭望了一眼,目光停在眾人手中一隻只沉甸甸的包袱上,呆滯片刻,唇角緩緩勾起一個詭異的笑容。
“看甚麼看!”姓張的鼻孔朝天,“再看剜你眼珠子信不信!”
這回領頭的公鴨嗓並沒有阻止。
畢竟在一個老乞丐面前並不需要維持甚麼形象。
老乞丐望著天,悠悠開口:“青樓裡面,打罵捱餓都是家常便飯。妓子懷胎就拿棒子捶肚皮打掉,當天繼續接客。得了花病,拿燒紅的烙鐵往病灶上燙一燙,燙死了往薄棺一裝,後門抬出去埋嘍。還想吃香喝辣?想得美喲!”
眾人聽得頭皮發麻。
“你這死要飯的!再瞎說,信不信老子撕爛你的嘴!”姓張的一腳踹倒了老乞丐,“青樓那是繁華開化的象徵,我女兒進去是享福的,富貴險中求,你個臭要飯懂個屁!老子千辛萬苦從崑崙跑出來,圖的就是外頭不加蓋的潑天富貴!”
“富貴,富貴!”老乞丐歪倒在路邊,盯著這群人手裡的包袱,喉嚨裡發出陣陣怪笑,“富貴!”
目送一行人消失在城門下,乞丐慢吞吞爬坐起來,把面前豁口的破碗擺正。
身上投下一道陰影。
視線中出現一雙穿著黑色長靴的瘦直小腿。
是軍中的人。
聞到熟悉的淡淡金菊香,老乞丐不禁鬆了一口氣,落下懸到喉嚨的心臟,笑呵呵抬頭:“阿明大人是您啊!您下值啦!”
“嗯啊。”阿明身穿筆挺計程車官服,容顏俊秀,笑容可親。
阿明蹲到老乞丐身邊,嘆著氣說道:“你原本想要提醒自己的同胞,但是他們自己不爭氣,那樣對你。”
老乞丐呵呵笑道:“是啊是啊,但是我也不會眼睜睜看他們送死啊,我這就打算追上去提醒他們注意安全。”
乞丐早就摸準了,這個名叫阿明計程車官人傻心善。每次在阿明面前裝好人,總能討到更多的賞錢。
聞言,阿明果然笑著嘆息道:“李君,像你這樣善良的人,奈何淪落至此啊。你就不曾考慮返回崑崙麼?”
老乞丐連連擺手:“阿明大人!我寧願留在東郢乞討,也絕不願意回到崑崙,這其中原因,難道不是應該由他們崑崙來反省反思嗎?”
阿明無言以對:“……李君真是一個執念頑強的人呢。你對東郢國的熱愛,連我也望塵莫及。”
老乞丐激動地盯住阿明那雙俊秀白皙的手。
——今天應該會多賞幾個錢吧!一定會吧!
回崑崙?怎麼回,當初決定離開崑崙的時候,把親朋好友能借的錢全借遍了,其中還包括親侄子的治病錢。那小崽子說不定早都病死了,這要敢回去,不得被哥哥嫂嫂給活剝了?
要不是當年運氣不好,剛到東郢錢就被人搶光光,自己又怎麼可能落到今天這地步?早就是人上人了好不好!
“嗐,”老乞丐道,“阿明大人您才是世間之光,我啊,不過就是一個好幾天填不飽肚子的倒黴鬼罷了。”
邊說邊拍肚皮。
餓是真的餓。
東郢不像崑崙,沒那麼多道貌岸然的濫好人。在東郢,餓死街頭不是甚麼稀罕事,這些年來早就見得多了。
要不是自己運氣好,跟這個阿明搭上了幾句話,那也不可能安安逸逸待在這條街乞討,混過這麼多年。
說起來,最初結識阿明的時候,自己還能頂著個“流浪文人”的名頭。
如今麼……嗐!
“李君,”阿明嘆息著,從懷裡掏出一隻包紮精美的油紙袋,“這可是我師孃親手製作的饃,我藏了一天,都沒捨得吃呢——贈給你吧!”
老乞丐眼睛裡的失望藏都藏不住:“……呵,呵呵。饃啊。”
還指著今天能多討幾個錢呢。
沒想到就落了個饃。
心中不滿,還得笑嘻嘻接過,點頭哈腰:“多謝阿明大人!多謝阿明大人!”
撕開油紙包,咬了一口,笑眯眯抬起頭,擠出滿臉褶皺,“大人,這餅好香啊!”
阿明笑笑地離開。
他去追那一隊人馬了。
崑崙就像個溫暖的花圃,從崑崙出來的人彷彿完全不懂得世間險惡——銀子怎麼可以這樣大喇喇拎在手中啊,實在是令人難以想象。
在崑崙,這樣行走在路上,難道真的不會被搶嗎?
不說別的,就那剛付了百兩銀子買人的青樓,已經派出好幾條壯漢,跟在後頭虎視眈眈,只等著那人走到偏僻地方就要動手。
青樓背靠白玉京的駐東郢使臣,即便終日傷天害理,受害者也是求告無門。
更別說還有成分複雜的守城軍。
阿明輕輕嘆了口氣。
家國啊,家國。
位卑未敢忘憂國,再怎麼有心無力,該做的事情還是必須盡力而為。
*
那一隊人馬剛出城不久,就遇上事兒了。
只見遠處路面上塵土飛揚,定睛細看,只見一群烏漆嗎黑、四肢著地的怪物奔襲而來。
還沒反應過來,只見官道上的東郢人一個個哭爹喊娘,返身拔腿就往城裡跑。
“兇邪!兇邪!”
這群人錯愕不已:“兇邪?瞎說,這麼大的城,這麼多軍隊,這裡怎麼可能會有兇邪!”
聞言,一個正在狼狽逃跑的東郢人忍不住扭過頭來,罵道:“裝甚麼大鼻子蒜呢!你不會想說你們崑崙人沒見過兇邪吧!真是笑死個人,吹牛不打草稿!”
這群人面面相覷:“……”
別說,絕大部分崑崙人這輩子還真沒見過兇邪長啥樣。
老百姓憑甚麼要面對兇邪啊?不讓兇邪跑到老百姓面前,難道不是當兵的天職嗎?
姓張那位叉著腰,衝著匆匆逃跑的東郢人喊道:“你們也太慫包了吧!這麼多軍隊在這裡,還能讓兇邪咬著人了?嘖嘖嘖,沒想到東郢也有軟腳蝦啊,正好,咱就來給你們做個好榜樣!”
東郢人:“……”
運氣太好了,居然有墊背的!
老話說得好,當你遇上獅子時,不需要你跑得過它,只要你能跑贏同伴就行。
於是東郢人跑得更快了。
“啊這……”
眼見兇邪越來越近,眾人不禁一陣腿軟。
“東郢軍呢,怎麼還不來?”
“……跑、跑嗎?”
“跑啊!”
眾人一鬨而散,瘋一般往城裡逃去。
到了城門下一看,發現人家早已閉緊了城門,就連先一步返回的東郢人都給關在了城外。
“不、不慌。”領頭的公鴨嗓道,“軍爺定是有把握,射殺這些兇邪在百丈之外!”
“是啊是啊,這裡還有這麼多東郢人呢,他們就算不管我們,也不可能不管自己人吧!”
“就是!連那麼垃圾的崑崙,軍隊也絕不敢公然不顧人命!否則口水都能淹死他們!”
聞言,城門外的東郢人不禁個個神色古怪。
一個東郢年輕人罵道:“吹你媽的大牛皮呢!崑崙那麼牛皮上天,你來我們東郢作甚!滾啊你個死奸細!”
這群人面面相覷:“哪……哪裡就吹牛皮了,這有甚麼值得吹牛的?軍隊保護百姓不是理所當然嗎?本來就是這樣啊!”
東郢人發出一陣噓聲:“吹,就硬吹!真就是崑崙派到我們東郢來搗亂的奸細!一群崑崙的死忠倀鬼!吹你妹的崑崙呢!”
這群人無語之至:“……”
這都甚麼跟甚麼?這不都是自己平時慣用的臺詞嗎,怎麼跑東郢人嘴裡去啦?
這身份轉換的,真是叫人懵一臉。
“不是吧!”有個眼尖的東郢人指著這群人手中的大包小包,“他們居然帶著錢財!”
東郢眾人頓時大驚失色,離這群人更遠了。
“怎……怎麼回事?”
這群人正在一頭霧水,忽見城旁側門開啟,兩隊官兵衝了出來。
“我就說,我就說嘛!”領頭的公鴨嗓樂呵呵笑道,“長官們怎麼可能不管老百姓死活……”
話音未落,只見一個騎兵縱馬踏下,一把奪走了張姓中年人手裡的包袱——賣女兒的錢就裝在裡邊。
“哎你幹甚麼!”
見他還敢聒噪,本要縱馬離開的騎兵回過身,反手就給了他一刀。
鮮血飛濺。
慘叫短促而淒厲,落地成屍。
眾人都嚇木了。
早有經驗的東郢人紛紛縮到一邊,冒著被踩死踩傷的風險,硬起頭皮,從馬蹄下面鑽向城門。
“防火防盜防官兵!災禍當前,不趁火打劫還叫官兵?”
東郢人默契十足,出行時一個比一個兩手空空。錢都換成了票子,要麼藏在鞋底的臭墊子下面,要麼就縫進了衣裳夾縫,確保絕不會被輕易發現。
“啊這,啊這……”
包袱一隻接一隻被搶走。
有了張姓中年人的悲劇在前,一群待宰肥羊不敢吱聲,縮著脖子瑟瑟發抖。
有人小聲哭了出來:“天爺,這是甚麼世道啊……”
搶完了錢財,官兵象徵性地在兇邪前方兜了一圈,稀稀拉拉射了幾支箭,然後縱馬回城,城門轟然關閉。
“哎、哎……”
許多人根本來不及進城。
眼見那一張張兇邪大嘴越撲越近,眾人絕望癱倒,一個個哭天搶地。
“他們怎麼能這樣啊!沒天理啊!殺人放火搶劫啊!”
“怎麼會有這種當兵的啊!”
一道修長利落的身影剛好從旁邊掠過。
阿明額髮拂動,微微側過半張俊秀的臉。
他道:“這世間,能夠做到那樣的,唯有崑崙軍。抱歉,是東郢辜負了你們的期盼。”
阿明大步迎向兇邪,雙手一晃,各執起一把雪亮的細刀。
一隻兇邪當空飛撲而來,被他交叉雙刀,斬成四半。
人群顫巍巍歡呼起來。
“他、他是在關外救了我們的那位青天大老爺!”
“萬歲!萬歲!青天老爺萬歲!”
*
鳳安一路追殺兇邪。
他發現自己修為不知不覺漲了好大一截,離開無歸之境後,簡直是如魚得水,砍瓜切菜。
正殺得忘情時,餘光忽然瞥見兩抹雪亮的光。
殺氣決然,凌厲而果斷。
鳳安心神微凜,隨手捏爆兩隻兇邪的腦袋,迅速側眸望去。
只見前方有個人也在殺兇邪,一個很面熟的人。
這人手執雙刃,殺得行雲流水,動作利落。
“喔!”
鳳安認出來了。
這是那個在居合關外有過一面之緣計程車官——一個頓悟了修行之道的人。
他對這人印象還不錯。
“朋友,挺有緣啊,又見面了。”
鳳安迅速擊殺最後幾隻兇邪,然後用一個十分帥氣的姿勢落到對方面前。
阿明略微收刀,遲疑地看著這個灰頭土臉、毛髮凌亂的野人:“閣下是……”
鳳安怒:“!”
怎麼回事!他都還記得對方,對方居然敢不記得他!
氣死個崑崙鳳!
“哦,我就是沒想到,你居然還沒死呢!”鳳安一邊隨手把兇邪捏爆,一邊冷笑道,“暴露了不用精魄修行的秘密,他們也能容你活著!”
“啊,這個嘛。”阿明一怔,略靦腆地微笑著,禮貌回道,“我的老師力保我,長官們也很通情達理,相信我沒有通敵。請問閣下是……”
鳳安皺了皺眉,裝出一副大咧咧的樣子,道:“你甭管我是誰!我替你殺了這麼多兇邪,怎麼也算是幫了你大忙吧!”
“那是自然。”阿明答得真心實意,“我會如實稟告上峰,為閣下請功。”
“不用不用,”鳳安擺手,“你只要幫我一個小忙就行——幫我打聽打聽,這城裡是不是有個叫李潤的,崑崙人,教書的。我找他,問他幾句話。”
阿明輕輕啊了一聲:“這個不難,我正好認得這麼一個人,不久之前還見過一面。不過敢問閣下,會不會對他不利?”
“不會!”鳳安答得痛快,“就問他一個學院夫子的名字而已。”
阿明微微頷首:“可以的,稍後我帶閣下進城吧。只要閣下不生事端,我會恭送閣下離開東郢。”
“嘖。”鳳安挑眉。
這小子,幾句話就摸到自己不少底啊。
看著老實,還挺狡猾。
阿明面帶微笑,走在鳳安身邊。
阿明道:“見到李潤君,還請不要太吃驚。他不是很適應東郢的生活,因此外觀看起來有些不太體面……”
說著,他轉頭看了鳳安一眼,急急住口,“啊,抱歉。”
蓬頭垢面形如乞丐的鳳安:“???”
這小子真奇怪,好端端的,說甚麼抱歉。
【📢作者有話說】
國慶快樂呀!
第108章 從天而降
◎要像英雄從天而降。◎
阿明來到城門下, 請守城官兵開啟城門。
那群投奔東郢的崑崙人緊緊跟隨在他身後,七嘴八舌地向他告狀,要求阿明幫他們討回公道(被搶的錢)。
“很抱歉, ”阿明微微苦笑,“這個忙, 我確實幫不了。保管好私人財物, 是需要每一個人自修的功課呢。”
領頭的公鴨嗓頓時吊起了嗓門,厲聲道:“還以為你是好人, 沒想到你竟然包庇那些搶劫犯!你敢不幫忙,信不信我們告你!讓你這輩子都升不了官!”
一群人色厲內荏地嚷嚷:“就是!賠錢!不賠錢別想走!怕不怕我們去告你!”
阿明嘆息:“悉聽尊便。”
“嘖, 都是些甚麼玩意兒!”鳳安大樂, “東郢這是替崑崙收容腌臢、淨化環境啊,真是功德無量。”
阿明嘆氣:“真正的能人, 走到哪裡能不受歡迎呢。譬如閣下, 那是請也請不來的人物啊。”
鳳安心裡被誇得高興, 面上倒是絲毫不露, 淡定客氣道:“哪裡哪裡。”
“一個人若是活成爛泥, 賣兒鬻女, 那他在任何地方都不可能活得漂亮。”阿明側眸望向那群人,毫不客氣地說道, “在崑崙, 無能之人至少可以活命, 而東郢,卻是弱者的地獄。”
他用雙手輕輕扶住腰間的刀, 細刀微微出鞘。
“泠——”
那一群人頓時噤若寒蟬, 訕訕退到了遠處。
他們不是不懂, 像阿明這樣計程車官完全可以拔刀殺人而不必負任何責任, 然而見他心善,卻也敢上去胡攪蠻纏一番。
欺善怕惡,便是如此了。
轉過一個街口。
阿明抬起手臂,虛虛指了指前方:“那位便是李潤君。”
鳳安神情一振,挑眉望去。
“……嗯?”
只見青樓對面街的屋簷下,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乞丐。
啥玩意?李潤不是個中年教書先生麼?
“咳。”阿明圈起手掌,抵唇輕輕一咳,“李潤君可能不太適應東郢的生活……”
鳳安:“……”
敢情是這麼個不體面啊。
鳳安很想仰天大笑,礙於身邊有個禮貌客套的斯文人,只能摁住情緒,沉穩點頭,淡定道:“知道了。”
走近一看,只見乞丐李潤鬍子上沾著油星子和幾點碎肉、餅皮殘渣,看著像是剛剛狼吞虎嚥吃了個肉餅子。
鳳安肚子咕一聲響。
李潤聞聲抬頭,警惕地盯住鳳安,下意識搶過自己面前的豁口大碗,緊緊抱在懷裡。
“這裡有人了!”李潤目露兇光,“滾開!”
鳳安莫名其妙:“?”
他怎麼聽不懂這人在說甚麼?甚麼叫有人了?
“你是李潤?”鳳安問。
李潤更加警惕:“……這塊地盤是阿明大人許給我的,你要飯去別處要!”
鳳安愣了好一會兒,氣極而笑,抬手指住自己鼻子:“我?要飯?你瘋了嗎?”
附近路過一對母子。
母親教訓道:“看見了沒有,你再不用功,長大就像他們一樣,要飯都得搶地盤!”
孩子嚇壞了,連連點頭稱是。
鳳安:“???”
甚麼鬼東西要飯?自己堂堂一崑崙鳳!堂堂一崑崙鳳!會要飯?!
鳳安暴跳如雷,俯衝下去,一把攥住李潤的衣領。
“嘶——”
餿臭味撲鼻而來,入手的衣料粘粘滑滑,汙漬一層疊一層,都疊出了包漿!
鳳寧瞳仁微震。
正要撒手,忽然後知後覺發現,自己的手也乾淨不到哪裡去。
黑乎乎、粘膩膩。
全是新新舊舊的兇邪黑血。
往上再看袖口,瞳仁又是一個猛震。
跟自己一比,李潤竟然都算得上是衣裝整潔了。
鳳安:“&*(¥%@!”
在無歸之境裡,天天對著衣冠楚楚的封無歸,下意識以為自己和他一個樣。
沒想到自己竟比乞丐更像個乞丐!
李潤急眼:“你你你,你敢欺負老實人,你敢不敢欺負阿明大人去!”
鳳安深吸一口氣,咬牙切齒:“你才要飯!你全家都要飯!老子就問你一個問題!給我老老實回答!”
話音未落,差點兒被自己剛吸的那口酸氣給燻吐了。
鳳安頭昏腦漲,凶神惡煞:“說!當年是誰安排你出崑崙遊學!”
“遊……學?”
李潤愣了好一會兒,整個人看起來呆呆傻傻,彷彿陷入了漫長的回憶。
“那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了啊。”李潤呆愣地咧開了嘴,露出缺了半口的牙,“上輩子的事,誰還記得啊。”
鳳安皺眉,忍著噁心將這個骯髒的乞丐拉近了些,盯住他那雙渾濁的眼睛。
“給我好好想想!當年你在東書院當先生!拜在翟夫子門下!本有個機會出崑崙遊學——是誰給你的機會?!”鳳安沉聲喝問。
李潤未老先衰的麵皮微微發顫。
“對,對對對!”他激動地睜圓了眼睛,疾聲道,“我本來有機會!功成名就!出人頭地!都怪他們!都怪他們!要不是那些泥腿子,害我被逐出書院,害我蹲大牢……該死!該死!都怪那些該死的泥腿子!他們死了嗎,他們死了嗎?”
鳳安冷冰冰看著這個乞丐,一字一頓道:“他們活得好好的。”
李潤呼呼噴出腐臭發燙的口氣,激憤道:“是啊,是啊,崑崙不亡,那些廢物泥腿子就能吃得飽飯!他們也配吃飽飯!崑崙怎麼還不亡!我就等崑崙亡!等崑崙亡了,我手裡這一個饃饃,都能換個東書院女學生!嘿嘿,嘿嘿!”
鳳安怒火中燒,恨不得一拳砸碎眼前這張老臉。
身上的餿臭尚能忍受,這人一張口,卻令他胃中翻江倒海,噁心欲嘔。
“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鳳安殺意已決,“說,最初安排你到東郢遊學的人,他是誰。”
感受到殺氣,李潤微微瑟縮,嘴唇翕動,弱聲道:“讓我想想……”
鳳安鳳眼微眯,盯著對方。
他的心頭隱隱有不安的感覺攢動。那是一種熟悉的、莫名的不祥之感。
正待皺眉細思,一聲淒厲至極的尖叫從長街盡頭傳來。
下一瞬,街道開始騷亂,爆發出更多的叫聲。
另一側也傳來慘叫。
鳳安眸光微凝,眯眼,視線聚向斜對面一間茶肆。
透過木窗的雕欞,他看見一隻兇邪把人撲倒在茶桌上,一口咬下去,鮮血濺上懸在窗外的崑崙幡。
視線再一定,發現這兇邪身上穿著的,是與阿明同樣計程車官服。
官兵墮落成兇邪了?
“伊……伊澤君?!”
阿明震聲低呼,長身飛掠,從敞開的木窗跳進茶肆,抓住那隻兇邪的雙肩,將它從受害者身上撕開。
“伊澤君!”阿明目眥欲裂,“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兇邪衝著他張口咆哮:“吼——”
碎肉與血腥氣息糊滿阿明俊秀的臉。
他微微閉了閉眼,左眼皮上那道燙傷的疤痕彷彿著了火一樣。
街道那一頭出現了更多兇邪,追著慌張逃命的人群瘋狂撕咬。
城牆上方也傳來陣陣驚呼。
鳳安單手拎著李潤,鎮定環視四周。
繁華街道。手無寸鐵的人群。四起的兇邪。
此情此景一點兒也不陌生,在無歸之境中隨處可見。
只是一時有些感受錯亂——怪誕荒唐的境中景象,怎麼跑到真實的世界來了。
難怪剛才直覺一直在預警。
“救、救我,你不能丟下我!”李潤嚇得魂不附體,“我、我要到了安全的地方,保證生命安全了,才才才能想得起來!”
鳳安冷眼一瞥,拎著他的後脖領,將他提進一間結實的實木小樓。
反腿踹上門板。
“說。”
外面,人群在街道上瘋狂奔跑,宛如末日降臨。
人們原本指望著官兵救世,不曾想,軍營那邊竟亂得更厲害。
很快,城東吹響了軍中集結哨。
從城牆和軍營中逃出來的官兵紛紛向著城東跑去。
街上逃命的人群看到救星,立刻一擁而上,求官兵救命。
不曾想,這些逃出來的官兵已經心膽俱裂,一心只想逃往城東,見人擋路立刻不分青紅皂白就提刀亂砍,殺傷力竟是遠遠勝過兇邪。
短短几瞬,血流成河。
“不是說東郢是人間天堂嗎!”有人受傷倒地,抱著頭打滾哀嚎,“甚麼吃香喝辣,甚麼榮華富貴,甚麼不用幹活,都是騙人的!騙人的!他們連老百姓死活都不管啊!”
“這是甚麼軍隊啊!這也配叫軍隊嗎!他們怎麼能殘害百姓啊!崑崙軍在哪裡,快來救命啊!救命啊!”
“我要回崑崙嗚嗚嗚!讓我回家!讓我回家!”
李潤雙眼直勾勾盯著緊閉的門板,一動不動,彷彿物傷其類。
“呵,現在後悔,遲了!”鳳安冷笑上前,伸手一抓。
只見這老乞丐直愣愣轉了過來,面無表情,一身面板迅速發黑。
他也要變成兇邪了!
鳳安心頭一跳,疾疾抬手捧住李潤正在變樣的臉,湊上前去大聲喝問:“說出那個名字!立刻!”
已經太遲了。
李潤渾濁的雙眼變得一片漆黑。
殘缺的黃牙像融化的蠟燭一樣,一粒一粒化入青黑的牙床。
他張了張嘴巴,只發出一個音節:“吼——”
鳳安在心裡罵遍了李潤十八代先人。
“嘭!”
木門被人一腳踹開。
阿明掠入,通紅冰冷的雙目緊緊盯住鳳安。
他一字一頓問:“是你們搞的鬼?”
鳳安氣笑了:“我還想問你們東郢搞的甚麼鬼!好好的人怎麼就變成兇邪啦!”
他憤怒地晃了晃手中的兇邪。
李潤化身的乞丐邪被晃得聲音一抖一抖:“吼~歐~歐?”
鳳安吼道:“他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就差這麼一下下!一下下!你告訴我怎麼辦!”
阿明錯愕片刻,下意識喃喃道歉:“很抱歉我也不知道為何這樣。我的好友也,也遭遇了不幸。伊澤君他和我一樣,從未用過精魄,絕不可能墮落為晦,我也不知道為何這樣……”
鳳安敏銳地眯了眯眼:“很像軍師的手段啊。”
軍師曾借扶香姑娘之手,讓信任她的受害者服下了藏有兇息的食物。
阿明追問:“誰是軍師?”
鳳安晃了晃手中的兇邪:“你問他!”
阿明:“……李君他,似乎已經無法回答問題了啊。”
他嘆息著,將手伸向這隻瘋狂掙扎的兇邪。
“讓他離開這個不幸的世間,得到解脫吧。”
“嘭——”
又一聲飛沙走石的巨響。
一隻五彩飛鸞從半空摔了下來,皮實壯碩的翅膀狠狠一扇,直接掀飛了兩扇木板門。
鳳安抬頭,只見背光之處,英雄妹妹從天而降。
“阿寧!”
鳳寧落地,盯住兇邪李潤,臉上露出了小惡魔的微笑。
她假惺惺地上前說道:“哎呀哎呀,他怎麼變成兇邪啦,這麼不小心啊。”
傻大哥站在一邊,心虛不已:“我趕到的時候,就已經來不及了。阿寧你可不可以別生氣呀?”
鳳寧笑呵呵上前,甜甜蜜蜜地安慰道:“我怎麼可能生氣呀!我永遠不會責怪哥哥噠!”
鳳安:“嗚!!!”
好感動,嗚嗚嗚!
妹妹真是貼心小棉襖!小棉襖!
妹妹就是全世界最最可愛的生物!沒有之一!
鳳寧跳上前,伸出手,兇殘興奮地摁住了獵物的腦袋。
吸!
變成兇邪真好,更方便她檢視記憶啦。
半晌。
代課先生李潤的生平往事被鳳寧扒了個乾乾淨淨。
“哦……這樣啊……哦……哇!”
鳳寧緩緩歪頭,目光掃過自家傻大哥,以及站在一旁的阿明。
“東書院的名譽長老?哥哥知道他是誰嗎?”
鳳安點頭:“知道啊!”
“嗯。你在心裡說一遍。”鳳寧道。
這樣封無歸就能聽到啦。
鳳安傻乎乎點頭:“說完啦。”
“好噠!”鳳寧轉頭,笑眯眯望向阿明,“藏了兇息的肉餅,是你給李潤吃的哦!”
【📢作者有話說】
第109章 阿明通敵
◎團寵竟是我自己!◎
鳳寧看完李潤的生平, 對這個人完全不同情。
逃往東郢之前,李潤利用親朋好友對他的信任,把人家所有的積蓄都“借”走了, 其中還包括親侄兒的救命錢。
像他這種人,要是生活在“那個世界”的話, 早就被扔進無歸之境了。
不過真實的世界也很殘酷。
剛到東郢不久, 李潤就被官兵搶光了錢財,還被打瘸了一條腿。
做了幾天“流浪文人”之後, 他發現東郢人人自私自利鑽錢眼兒——沒錢?那連一個白麵饅頭都餘不上。
李潤想不通。要是在崑崙,隨便路邊找一間飯館子, 進去向店家道明難處, 至少也能混到一頓管飽的臊子面吧?
封閉落後的崑崙尚且不會餓死人,遍地榮華富貴、人人躺平享受的東郢, 怎麼能這樣?
捱了幾天, 實在餓到不行, 李潤偷偷去翻酒肆的泔水桶, 又被揍了個遍體鱗傷, 唯一體面的長衫也被人扒走了。
為了活命, 只能做乞丐。
在東郢乞討的日子,可以說是豬狗都不如。
今日之前, 李潤已經餓了好幾天, 臨死前吃到的最後一頓飯, 正是阿明贈送給他的肉饃饃。
正是這個饃要了他的命。
鳳寧歪著腦袋,問阿明:“那個藏有兇息的餅子, 是你師孃親手製作的?”
在李潤的記憶裡, 阿明遞餅子的時候曾笑眯眯地說, 這是他師孃給他的, 自己都沒捨得吃。
阿明斷然道:“此事絕對與師孃無關!”
“那就是和你有關了?”鳳寧可可愛愛地眨巴著眼睛。
鳳安頓時如臨大敵,踏前一步擋在鳳寧身前。
飛鸞夾夾努力縮翅收腹,把皮實的身軀噸噸噸地擠進這間狹窄小木樓,保護鳳寧憨憨。
禿毛崽微微矮身,蓄勢待發。
三隻禽獸緊緊盯住阿明,把鳳寧小猛禽結結實實護在身後。
“哇!”
鳳寧震驚地發現——團寵竟是我自己!
還沒得意三秒鐘,飛鸞毛茸茸的大屁股狠狠趵了過來,把鳳寧懟到了牆角角。
……安全感很足,就是好濃一股鴨屎味!
鳳寧揪著飛鸞毛毛,艱難地把自己扒拉出來。
隔著三重防護,望向阿明。
阿明並沒有要動手的意思,他俊秀的面容漲得通紅,左眼皮上的那塊烙疤更是紅得要滴血。
他似乎用了很大的意志力來壓抑自己的憤怒。
他捏緊雙拳,一字一頓:“請不要隨意汙衊他人。”
“沒有汙衊哦!”鳳寧探頭對他說,“李潤都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啦,不信你扒開他的胃看一看,裡面就只有你的餅子!”
阿明:“……這樣嗎?”
他微微蹙眉,當真就蹲了下去,仔細察看那具兇邪屍體。
很快,一陣嘰哩咕嚕的怪聲傳出。
阿明的聲音認真嚴肅:“確實是源起於胃部的侵蝕……咕唧……似乎真的沒有其他雜物……嘩啦……確實如此呢……噗吱噗吱。”(奇怪的聲音不斷從他手掌下面發出)
鳳安:“……嘔!”
第一道防線潰不成軍,鳳安踉蹌扒著飛鸞的毛毛往後撤退。
飛鸞夾夾驚恐往後縮:“夾——夾啾!”
禿毛崽也抬起翅膀捂住眼睛蹬蹬倒退。
只有鳳寧逆流而上:“……你們都不好奇嗎?”
傻大哥&夾夾&禿毛崽:“甚麼都好奇只會害了你自己!”
團寵不過三秒鐘,鳳寧一馬當先回到最前線。
阿明緩緩起身,唇角緊抿。
“你說得沒有錯,確實是我給他的饃。”阿明秀眉微蹙,“那本是我自己的晚飯,可是李潤君說他已經好幾天不曾吃東西了,所以……李潤君,他替我下了地獄。”
“所以你師孃想殺的人是你?”鳳安捂著鼻子問。
阿明陡然抬頭:“絕不是師孃!”頓了頓,他補充道,“也絕不是老師!”
鳳安一哂:“嗤。”
阿明胸膛微微起伏,雙手緊握成拳,垂於身側:“老師與師孃是令人敬重的長者,品德高淳,我願意用生命擔保。”
“那,”鳳寧問了一個十分扎心的問題,“外面變成兇邪的,會不會都是和你一樣信任他們的人呀?”
阿明身軀微震。
遠的不知道,可是茶樓中的伊澤君,街尾那邊撲人的白林君……都是和自己一樣,拜在老師門下的師兄弟啊。
阿明沉默片刻,抬起青筋畢露、微微顫抖的手,扶在刀柄上:“我這就去調查清楚。但,我依舊信任老師與師孃,在事實明朗之前,請不要講任何關於他們的不好。”
他大步向外走去。
“造孽啊。”鳳安搖頭嘆氣。
鳳寧正在悄悄聯絡小白衣。
【小白衣小白衣,趁機跟我說一下,那個名譽長老他是誰呀?】
封無歸沉默了好一會兒。
【咦?】
封無歸緩聲道:“有些事情未必是表面這麼簡單。”
【嗯嗯!所以那個人是誰呀?】
小白衣暫時無應答。
鳳安悄眯眯蹭了過來,用肩膀頂了頂鳳寧。
他神秘兮兮問:“剛才幹嘛問阿孃?”
鳳寧:“???”
她瞪著鳳安。
鳳安被她瞪得莫名其妙,兩隻崑崙鳳大眼瞪小眼。
某系統悄無聲息鬆了一口氣——果然,鳳安大傻子總會及時跳出來頂雷。
“不是吧!”鳳安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眼角瘋狂抽搐,“東書院名譽長老,難道就是你從李潤那兒……挖出來的名字?”
“對啊!推薦李潤到東郢遊學的,就是名譽長老!軍師本人!”
“不可能!”鳳安暴跳如雷。
鳳寧也急:“所以你說甚麼阿孃!”
鳳安抬手重重拍了拍腦門,一把將鳳寧拽到牆角,壓低了聲音:“自東書院建成以來,名譽長老一職從來都是由君後擔任!名譽長老就是阿孃啊!”
他瞪著她,她也瞪著他。
半晌,兩隻崑崙鳳異口同聲:“阿孃才不是軍師!”
對視片刻,再次異口同聲:“你的表情,好像阿明!”
鳳安&鳳寧:“……”
鳳寧:“反正就不是。”
鳳安:“絕對不可能。”
瞬間達成共識。
鳳安暗暗皺了下眉。
雖然翟夫子身邊那個叫牧遙的小子是阿孃派去的,雖然阿孃認識阿爹之前似乎死過一個甚麼從小定下的娃娃親……但是這些根本不重要,沒必要說出來讓小傻子瞎操心!
外面一片紛亂,木樓中徹底寂靜了片刻。
鳳安深吸一口氣:“我們……”
話音未落,一陣密密麻麻的尖銳呼嘯聲傳來。
下一瞬,磚瓦飛濺,一支支金屬利箭從天而降,錚錚錚扎入地下。
整條街上,無論人還是兇邪,都在眨眼之間被射成了刺蝟。
“鐺鐺鐺鐺——”
細細密密的銳擊聲傳出。
“呼嗡——咻!”
遠處傳來整整齊齊的上弦聲。
鳳安皺眉:“正規軍。”
又一輪齊射,街道上連呻-吟都消失了。
鳳寧按了按躁動的飛鸞,溜到窗邊,謹慎探頭。
街道上只剩下最後一個活人,阿明。
他正在箭雨中艱難騰挪。
“住手——請住手——”阿明舉著雙刃,將襲來的利箭不斷斬落,“不要繼續放箭了!”
“大膽逆賊,還不束手就死!”軍陣那頭傳來一聲暴喝,“阿明,跪下!”
阿明如遭雷擊:“老師……”
鳳寧與鳳安飛快地對視一眼。
這個老師,九成九就是軍師的分神之一。
軍陣停止了放箭。
老者的聲音沉穩厚重,令人信服,但說出的話卻讓阿明心臟直顫。
“阿明。”老者道,“你勾結崑崙,製造今日這場邪禍慘案,居心何在!”
“老師您誤會了!”阿明想要上前解釋,卻再一次被密密麻麻的箭矢攔住,“老師,我沒有!”
“誤會?”老者怒斥,“我門下弟子,除你之外皆已慘遭橫禍!旁人全死了,你卻獨自苟活!血一般的事實面前,你還能狡辯!”
阿明渾身一震:“全……死……了?”
一名暗探飛快地掠過對街屋簷,高聲回稟:“尊士!叛逆阿明身後樓中,發現崑崙飛鸞!”
老者沉聲怒喝:“阿明,你通敵證據確鑿,還不認罪!”
阿明急道:“老師,我沒有,請你聽我解釋!”
“喂!”鳳寧悄悄探頭,“他冤枉你呀!”
阿明愣愣看了她一眼。
短短几息之間,這個俊秀青年彷彿蒼老了二十歲,眼睛裡的光芒熄去大半。
“我早就告訴過你,他們一定會害死你!”鳳寧眼神認真,“他就是故意冤枉你,不會聽你解釋!他就是要把你們這些好人聚在一塊兒,一波帶走!你活著,正好背鍋!”
阿明嘴唇翕動,發不出聲音。
鳳安從鳳寧身旁探出腦袋。往軍陣方向望了望,凌亂的眉毛緊皺起來。
“不好。”鳳安道,“他們有專殺飛鸞的巨弩炮,不是外面的雜魚部隊,八成是白玉京駐軍。”
“夾!”
夾夾這隻飛鸞初生牛犢不怕虎,抖了抖翎毛,以示不屑。
泥雕般的阿明動了。
他喃喃出聲:“白玉京駐軍……嗎。所以我的老師,是在服從白玉京的命令?是白玉京讓他做了這種事?”
“差不多叭!白玉京就是要殺光全天下的好人!”鳳寧很不負責任地說。
奪舍的事情解釋起來太麻煩,反正軍師乾的事和白玉京也沒甚麼區別。
“原來是這樣啊。我明白了。”阿明慘然笑了起來。
軍陣再次傳來整齊的上弦聲。
阿明微微斂眸。
他用很輕的聲音說道:“這一輪羽箭落下之後,你們立刻走,我會為你們斷後。”
“咦?”鳳寧驚奇,“你為甚麼要幫我們!”
“既然已經被冤枉,百口莫辯,”阿明微微地笑,“不坐實了,我多吃虧。”
爺爺從小便教他,做人啊,千萬要記住別人對自己的好。滴水之恩,當湧泉以報。
阿明記得這個姑娘。在居合關外,她曾模仿別人的聲音提醒自己,邀請自己到崑崙避難。
雖然無法接受她的好意,但這樣的心意也是必須報答的啊。
“你不跟我們一起走嗎?”鳳寧問。
阿明低低笑了笑:“我的使命就在這裡。好意心領,再次多謝。”
“再次?”鳳寧驚奇道,“呀,被認出來了!”
飛箭如雨,譁然降下。
“鐺鐺鐺鐺鐺——”
“走吧。”鳳安沉聲道,“他們還會繼續調軍,陷入軍陣很麻煩。”
“嗯!”
兄妹二人跳上飛鸞,趁著箭雨之隙,一掠而出。
整條街道快要沒地方落爪了。
飛鸞搖晃了兩下,歪歪斜斜飛起來。
“嗡——”
軍陣中傳出沉悶的低響。
“巨弩炮!”
阿明沉聲喝道:“快走!”
飛鸞在他身後升空。
阿明舉起雙刃,頂著箭雨,大步奔向軍陣。
去勢決絕。
他的嗓音蘊上修為,向四面八方傳開。
“東郢的父老鄉親,兄弟姐妹!東郢這片大地,是我們先祖浴血開闢而來,哺育了我們一代一代!”
“而今,白玉京卻像大山壓在我們頭上,作威作福,肆意踐踏!”
“這些白玉京人,駐軍我們東郢,盤剝我們辛勤勞作的果實,強——暴我們的母親和姐妹,將我們的孩子馴養成軟弱的犬類!”
“我們的土地不再屬於我們,我們的血脈不再純粹,我們的尊嚴蕩然無存!東郢人,問問自己,我們甘心嗎,我們屈服嗎,我們跪得久了,真的再也站立不起來了嗎!”
一支利箭劃過他的臉頰。
鮮血落下。
他擲出左手中的刀刃,將那枚瞄準空中飛鸞的弩炮一劈為二。
壓抑多年的怒火噴薄而出。
雖是被逼而反,但這一刻,他其實已經期待了太久太久。
“飽受屈辱的東郢人啊!我們仍有跳動的心臟,仍有滾燙的熱血,仍有不願沉淪於黑暗的意志!”
“我們的靈魂,從來不曾真正跪下!”
“今日便由阿明來做第一道反抗的浪,縱然粉身碎骨,仍然無怨無憾!”
“為了尊嚴,為了榮耀,為了復甦東郢,為了我們摯愛的同胞和大地——”
“阿明我啊,以一人之軀,向你宣戰!”
“白玉京,我來了!”
【📢作者有話說】
第110章 大阿明王
◎盟友+1◎
飛鸞即將越過城牆。
鳳寧:“不然……”
鳳安:“要不然……”
兄妹二人對視一眼。
鳳寧抬手拍了拍飛鸞毛光水滑的大脖子:“夾夾, 你飛去雲上,等著接應我們!”
“夾?”
“動作大一點,幫我們吸引視線!”
“夾!”
鳳寧揮了揮手。
兄妹倆一前一後, 悄無聲息縱身躍下。
這座比鄰崑崙的城池修建得富麗堂皇,豪華樓閣鱗次櫛比, 鳳寧二人迅速將身影藏進飛簷之間, 潛回戰場。
“我們的膽子是不是太大了一點啊?”鳳寧心虛地眨了眨眼睛。
鳳安聳肩:“不莽不是崑崙鳳。”
遠遠望去,只見阿明失了一把刀, 手中剩下的那把也佈滿了缺口。
他的身上中了好幾只箭,雖沒扎到要害, 但也嚴重影響了他的行動。
他的雙眼糊滿了鮮血和汗水, 只能微微睜開。
阿明的修為已經接近第四大階——“御”。但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卻能夠利用強弓勁弩抹平修為之間的差距, 將他死死困在原地。
退路已被截斷。
身後再一次傳來拉弓上弦聲。
他的唇角露出一絲苦笑。
他很累很累了。下一輪齊射, 他無法再避過全部要害。
為信念而流盡最後一滴血, 倒在一片漆黑的泥沼, 微小的燭火, 永遠照不亮全無光明的前路……實在令人難以甘心啊。
“東郢!東郢啊!”
“錚錚錚錚——鐺鐺鐺!”
預料之中的穿刺之痛並未來臨。
阿明心中微微一動。轉頭, 只見身側不知何時站了個青年,替自己扛下背後襲來的箭矢。
青年很囫圇地蒙著面, 頗有種掩耳盜鈴的滑稽感。
阿明:“你回來做甚麼?”
鳳安:“閉嘴不要暴露我的身份。”
阿明:“……”
就您這個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蒙面法?
一處樓閣頂上, 傳來了老人聲若洪鐘的怒吼:“東郢同胞們!難道我們能夠眼睜睜看著英雄隕落嗎!阿明所做的一切, 都是為了我們啊!”
旋即,另一個地方響起年輕人的應和:“阿明是我們僅剩的希望啦!白玉京要毀滅我們的前程和希望!”
再一處又傳出中年人的嘶吼:“我們還要繼續過之前那種任人欺凌的日子嗎!我們的子女, 也要像我們一樣, 永遠抬不起頭嗎!”
“東郢不是白玉京的狗!我們要做人!堂堂正正的人!”
鳳寧變換著各種嗓音, 喊一聲換一個地方, 差點兒跑斷了腿。
終於,坊間陸陸續續響起了野生的回應。
“阿明是大英雄!如果沒有他,我早就已經死了!”
“對!阿明也救過我的性命!”
“不可以讓白玉京殺死阿明,絕對不可以!”
“還我東郢!”
“把白玉京趕出東郢!”
鳳寧把手放在耳朵後邊,側耳聽著。
東郢人積怨已久,每一處隱蔽的樓中都有人在震聲高呼。
氣氛都已經烘托到位了,但是戒備森嚴的軍陣以及寒光凜凜的箭矢終究令人忌憚,並沒有人貿然衝出去送死。
“哎呀!”鳳寧輕輕撓了撓下巴。
在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時候,敢於粉身碎骨的只有兩種人。
一種是聖人,另一種是傻子。
而東郢百姓只是普通人。
封無歸:【給他們希望。】
鳳寧:“他們需要看得見的希望。”
兩個人異口同聲。
“嘿嘿!”鳳寧愉快地晃了晃身體,“小白衣,我們真是心靈相通呀!”
封無歸:【。】
誰跟一個小傻子心靈相通!
鳳寧瞄向蹲在一旁低頭噌噌磨爪子的禿毛崽。
“禿毛崽!”
“嘎!”
“你穿插到敵後,依我口令行事!注意完全隱蔽!”
“好噠沒問題!”
鳳寧揚手送走禿毛崽。
下方,鳳安和阿明背靠著背,再次堅強抵禦住了三輪箭雨攻勢。
坊間群情激憤。
軍中已經派出人馬,捉拿藏身各處的反賊。
幾列官兵衝進居民樓,很快便傳出陣陣驚呼。
不需要多久,這一股阿明燃燒自己凝聚起來的“勢”,便會在鐵腕鎮壓之下煙消雲散。
鳳寧偷眼瞄著敵後的動靜。
眼見那隻“紅毛鸚鵡”混在鴿群裡面成功落位,鳳寧清了清嗓子,氣沉丹田,衝著軍陣發出獅吼:“阿明乃是天命之人!爾等倒行逆施,必遭天譴!”
聲浪宛如衝擊波,蕩過遍地鐵箭,發出嗡嗡共鳴。
眾人都出現了錯覺——身下木樓彷彿也在浪濤中晃晃悠悠。
這道聲音蕩過軍陣之際,只見一道霹靂猛火從天而降!
“轟隆!”
十數名士兵外焦裡嫩,人仰馬翻。
肇事兇手雙翼輕輕一振,穿插到另一處,迅速藏起自己小巧的身形。
霎那間,萬籟俱寂。
“天……天誅!是天誅!神罰天誅!”
“天誅啊!阿明就是天命之子!天命之子!”
“阿明王!他是阿明王!”
“他是我們的阿明王啊!”
鳳寧果斷煽風點火:“逆天者亡!天佑東郢!天佑阿明王!”
“轟隆隆!”
一列士兵剛舉起弓,立刻滾成了大火球。
有一說一,這種程度的傷害對於軍隊來說屬實影響不大——倘若是戰場上的傷亡,那麼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是對士氣的打擊就很恐怖。
白玉京駐軍面對著東郢人的滔天怒火,心中早已隱隱開始發麻——畢竟腳下是人家的領土,這麼多年作威作福,誰還能不知道東郢人怨氣滿滿?不過是不在意罷了。
而此刻,面對著“天神降怒”,誰能不心中打鼓?
氣勢這種東西,從來也是此消彼長。
那一邊,阿明絕處逢生之際,又聞一片片東郢老少炙熱的呼聲。
萬般殷切期盼與寄託,令他周身血脈瘋狂沸騰,豪情如同沸火,一經點燃再難熄滅——直衝雲霄,勢不可擋!
眸中映出輝煌震撼的天降霹靂火,耳畔響徹振聾發聵的“阿明王”。
排山倒海的呼聲之中,阿明只覺靈臺變得異常清明,心念轉動間,彷彿徹地通天。
對面軍陣踏出一個人。
老者龍形虎步,揚起雙袖,聲若洪鐘:“崑崙鳳妖言惑眾,以魑魅伎倆亂我軍心!殺!”
搖搖欲墜的軍中氣勢被他生生挽回。
視線相對。
阿明深深凝望昔日恩師。
無聲之處,驚雷乍起。
直覺告訴阿明,接下來一霎,便要定勝負、決生死。
握著殘刀的右手隱隱發顫。
熟悉的音容笑貌從眼前一一晃過。
死去的那些兄弟姐妹與他揮手道別:“阿明,接下來的一切,就都拜託給你啦。”
是讓逝者沉冤永不得雪,正義之人永無出頭之日,抑或是袚除黑暗,改叫日月換新天?
“對不住了。老師。今日,我絕不能輸!”
阿明抬起顫抖的左手。
極緩、極緩地握住了刀。
雙手舉刀過頭頂,氣勢突破層層壁障,瘋狂攀升。
風雲色變,天人合一。
“驚雷·火斬!”
鋒刃揮下,眾人只覺臉頰發麻,空氣躁動。
下一瞬,雷火如龍,憑空生出!
“轟譁——”
一道雷火狂龍劃過視野,留下灼痛眼球的強光。
地面密密麻麻的金屬箭矢瞬間被撕裂熔化,眨眼之間,雷龍悍然掠過軍陣!
沒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擋天地震怒,雷霆之擊!
摧枯拉朽不過如此。
電光過處,殘軀猶如天女散花,四散零落。
數十丈長的焦火深溝中,緩緩逸出一縷縷黑煙。
“聖人!聖人啊!”不知是誰喊出了第一嗓子,“阿明王成聖啦!”
“阿明王成聖啦——大阿明王!大阿明王!”
“誓死追隨大阿明王!”
一個又一個的人,從藏身處衝出。
聚沙成塔,湧浪為潮。
阿明身後瞬間站滿了東郢人。
“反了反了!”白玉京駐軍軍官怒而拔刀,“殺光這些逆賊,一個不留!”
軍中一片死寂。
轉頭一看,數量更多東郢本土官兵個個神色古怪,詭異地盯著前方的白玉京駐軍以及監軍。
忽地,有人怪笑著吼了一嗓子:“弟兄們,有誰還沒吃夠口水雜鍋麼?”
白玉京軍官只覺頭皮發麻,暗叫不好。
軍中等級森嚴,白玉京駐軍向來凌駕於本土軍人之上,任何好食材都要由他們先行食用,然後再將殘羹冷炙混作一鍋,“下放”到東郢本土軍中,攙上些重口味的調料去腥,稱為“雜鍋”。
這樣的口水雜鍋,東郢士兵已經忍著噁心吃了許多年。
講家國情懷,他們或許還有幾分麻木,但說到這個泔水剩飯嘛……那可是人人共鳴。
從前沒有選擇,但是現在,東郢也有了自己的大阿明王,一位聖人!
不反是孫子!
“想要我們殺害自己的手足同胞?”東郢士兵嘎嘎怪笑,唰地拔刀,“那還不如干掉你們這些異族佬!兄弟們,上啊——”
“殺啊——”
有冤報冤,有仇報仇。
阿明愣愣站在街中,看著兩大群人混戰成了一團。
東郢人如狼似虎,瞬間便像巨浪淹沒孤島,將白玉京駐軍吞噬殆盡。
鳳安吊兒郎當湊過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朋友,只能幫你到這兒了。”鳳安雙眼微眯,擺出一副世外高人的作派。
“多……多謝。”阿明神色恍惚。
眼前的一切,令他感到迷茫。
從來以為自己踽踽獨行,今日飛蛾撲火以身殉道,不想竟有那麼多人志氣相投。
這一切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和掌控。
迷茫之中,又有一股全新的生機和熱血,在心底攢動。
東郢,活了。
鳳寧從高處跳下來,噗地落到阿明身旁。
阿明轉頭看見她,一點一點咧起了唇角——向來笑不露齒的斯文人整整亮出了十二顆牙。
“激起東郢人熱血的人,是你!”
鳳寧撓頭傻笑:“嘿嘿,嘿嘿。”
“咳!”鳳安正色潑上一盆冷水,“不要高興得太早,這些人只是一時激憤起義,你若統御不好,那不過就是散沙一盤罷了。路還很長,白玉京可以輸一次、十次,甚至百次,而你只要輸掉一仗,必將萬劫不復。”
這樣的事,他在史書中見得太多了。
“教訓得是。”阿明頓時斂下笑容,虛心領受,“鳳君,你的良言,阿明永遠銘記於心。”
鳳寧仍是個直來直去的幼崽:“你已經算是我們半個朋友啦!實在頂不住的話,我們崑崙可以幫你哦!你放心,我們崑崙雖然強大,但是我們從來也不會欺負弱小的朋友!”
“我明白!”阿明笑眼彎彎,“我可是從小聽著崑崙軍的事蹟長大的人啊。”
鳳寧老神在在地點頭:“你現在已經是一個很強大的人了,你也不可以欺負弱小,要儘可能地幫助所有善良的人,這樣,你就永遠都是崑崙的好朋友!”
鳳安:“!!!”
學大人說話的寶寶真是可愛死了!
可愛死了!
遠處忽然爆發出一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大阿明王!大阿明王!”
阿明清澈的眼睛裡流露出了一絲羞赧和煩惱。
“阿明永遠都是今日的阿明。”他像一個小朋友那樣,認真而真誠地凝視鳳寧兄妹,“兩位鳳君,阿明永遠都將是崑崙的好朋友!”
“拉鉤!”
“拉鉤。”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