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後唐啟陽就和唐興宇出發去縣城取包裹。
徐蘭在房間地上的席子裡縫著被子聽到他回來的腳步聲,抬眼看小鬧鐘，三點半，她放下針出來正好迎向唐啟陽進堂屋,和他說:“還挺快的，你先回來？”
唐啟陽向裡走說:“不是,興宇走路也挺快,他的包裹雖然不小,但比較輕。”
徐蘭問他:“喝涼水還是喝茶？”
唐啟陽把包裹放在八仙桌上說:“我去喝涼井水。”
徐蘭:“行吧。”
唐啟陽去喝水回來,進房間門坐小凳子上和徐蘭說話，沒說幾句就聽興宇在外面喊:“啟陽叔。”
“在。”唐啟陽應聲出去,把興宇帶進屋裡給他衝紅糖水。
唐興宇個頭到唐啟陽肩膀，清瘦，坐在八仙桌邊,有些拘束。
唐啟陽問他:“是有甚麼為難事？”
唐興宇看向唐啟陽說:“啟陽叔,我想請你幫個忙。”
唐啟陽挑眉，這孩子自尊心強，這是第一次主動上門請求幫忙，他爽快問:“甚麼忙？”
唐興宇臉上變堅定，和唐啟陽說:“啟陽叔，我收到京城任教授的信，信裡說很有可能恢復高考,他在信裡面放一百元叫我重新回學校上學，我哥心軟,別人說甚麼信甚麼，不懂拒絕。
我擔心我爺爺找我哥說幾句好話，訴訴苦，我哥就把錢給他,想讓你幫我藏七十元。”
他原本第一個想的是去找小隊長請他幫忙，但後來想想覺得啟陽叔更合適。
看來恢復高考的事是沒跑了。
唐啟陽想沒想就說:“可以，不過你寫張寄存條，你甚麼時候回學校？”
見啟陽叔答應爽快，唐興宇臉上露出微笑說:“嗯，寄存條我寫，我想明年開春去讀五年級下學期，其實我已經跟老師們把初中課程學完，不上學都可以，只是擔心到升學考試時學校不給參加。”
這孩子謹慎。
唐啟陽:“這樣保險一些，上初中後你如果覺得能力夠，到時候再跳級。”
被啟陽叔理解唐興宇高興說:“我也是這麼想。”
他們說幾句話後唐興宇寫寄存條，兩人都簽了字。
唐啟陽收唐興宇七十元送他出去，回頭進房間門把錢遞給徐蘭說:“興宇小小年紀，不僅聰明有耐性，心思也慎密。”
徐蘭接過錢收起說:“這就是天賦，有天賦有人指點，就遠遠走在同齡人前面。”
隊裡和興宇同齡的男孩子們現在還在懵懵懂懂，上山下水溝，為找到好的野果和幾條兩指寬的小魚高興，興宇已經為自己籌劃未來。
唐啟陽贊同:“是。”
傍晚下工後唐啟陽家擠滿了人，夫妻倆對賬，把東西和剩的錢給他們。
有兩個人結清後到一個老太太，老太太翻開布料挑剔說:“哎，裡面顏色有點淺，啟陽，你得便宜點。”
唐啟陽直接把布料拿過來說:“布料我留著，錢退給你。”
徐蘭手裡拿著錢在一邊問:“退多少？”
“哎，哎。”老太太見唐啟陽夫妻倆真要退錢，忙把布料搶回去:“我沒有說不要。”
唐啟陽看後面的人說:“等會你們看買回來的東西不滿意，可以不要，不勉強，我退錢！”
後面一個老太太說:“不會，便宜又不要票，滿意，滿意！”
“對，啟陽，快一點。”
唐啟陽問還在摸布料的老太太:“木三嬸，這布料你要還是不要？”
老太太看唐啟陽想要收回去的樣子，不敢再提價格，麻利地把布料折起說:“要，剩的錢給我。”
徐蘭按賬本上數出木三嬸買布料後餘出的錢遞給她，結下一個。
唐啟陽的賬本記得很詳細，來的人看過貨，沒問題後結餘錢，拿東西滿意離開，速度挺快，一會堂屋裡就變空。
八仙桌上堆的東西剩下不多，人快走光時唐振家進來。
他把一疊錢見給唐啟陽說:“老三，錢不太夠，不夠的先賒著。”
在場的人都明白，說是賒著，這賬說白了就是不給了，唐啟陽能去找親爹要賬？
唐啟陽接過錢不出聲，數清錢才說:“你給我的是三十元，我給你三十元的貨。”
換了東西就要走的兩個人聽了唐啟陽的話停下腳步。
唐振家聽了惱火，生氣說:“我是你爹。”
唐啟陽淡淡說:“知道你是我爹，這些東西不是你二老用的。”
他說著在桌上挑出四樣東西放到桌子前面邊上說:“這四樣是二十九元五角。”
接著他從手裡挑出五角錢放在東西上面。
停下腳步的兩人沒想到唐啟陽會這麼做，瞪大眼睛，這種情況一般人都會讓人賒賬，何況是親爹，學到了學到了！
唐振家被老三的做法激得氣血上湧，腦子有點糊，憋出一句:“你不孝！”
唐啟陽不屑說:“不孝？節禮我送你們甚麼？你另三個兒子送你們甚麼？如果我這樣還不算孝順，你的另三個兒子更不孝！”
唐啟榮兩口子想讓自己做冤大頭，想都不要想。
唐振家聽了臉色很難看，徐蘭都有點擔心他會爆血管。
唐啟陽見老頭氣得頭快冒煙說:“我送你回去。”
唐振家聽老三說送自己回去，以為他要去找老大他們的麻煩，像被潑一瓢冷水，腦子馬上變清醒，抱起東西氣呼呼說:“不用你送！”
老頭子出去後，沒走的兩人急忙離開，唐啟陽不緊不慢地跟上去，等看老頭子進老宅院子才轉回。
這種小事徐蘭和唐啟陽都不會放在心上。
以前牛棚裡的任教授給唐興宇寄衣服，給他錢去讀書的事在天黑前傳遍全隊。
吃晚飯時曉風五姐妹也談這件事，曉風不解地說:“興宇哥為甚麼和別人說他收到錢？”
說出來他叔嬸肯定想辦法和他們要錢。
曉婕說:“興宇哥不想瞞興陶哥吧，可是興陶哥太老實，他奶奶去找他要紅薯南瓜土豆他都給。”
曉岱點頭:“秋葉很氣她大哥。”
曉語疑惑:“興宇哥說出來有甚麼用？”
興陶哥就算真的瞞著興宇哥把錢給他爺奶，興宇哥也不能做甚麼，也拿不回來。
曉雯看向二姐:“不知道。”
“……”
徐蘭和唐啟陽不插話，隨她們談。
後天就是中秋節，晚上睡前夫妻倆商定中秋節晚上吃燒烤。
次日清早天剛有一絲亮，徐蘭吃早唐啟陽下的湯麵，揹著竹筐帶鋤頭進山裡。
到山裡，她先收雞蛋後去池塘下網籠，等魚進網的時間門去地裡栽包介菜和種蘿蔔的地裡拔拔草。
約一個小時後徐蘭去收網籠，今年餵魚喂得勤，這個時候春天生的魚苗，鯉魚已經上兩斤，鯽魚有七八兩，草魚和大頭魚有到，她收一半放一半。
徐蘭收完網裡的魚換位置繼續下網，一個上午來回魚。
中午她煮點麵條吃後去外面割草回來堆放，曬乾燒成灰做肥料。
四點出頭，徐蘭去燻一個兔子洞，挑出兩隻最肥的綁腿帶活的回家，還帶兩條一斤多的鱖魚回家。
徐蘭傍晚回到家曉雯就和她報信:“媽，中午爺爺拿錢來找爸爸把剩下東西買回去了。”
不意外，東西實惠，盧小翠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
徐蘭問她:“作業做了嗎？”
曉雯耷拉著耳朵:“沒有。”
徐蘭催她:“去做作業。”
曉雯無力應:“哦”
晚上徐蘭沒有殺兔子，清蒸兩條鱖魚，算唐啟陽差不多回來時蒸上，他回到家剛好蒸好，淋上醬汁開飯，魚肉鮮美嫩滑。
一家人吃得滿足。
吃完飯徐蘭問唐啟陽:“今天你沒有給二老送節禮，老爺子來找你了嗎？”
他們以往給二老送節禮都是提前一天，但昨天老爺子的做為令唐啟陽有一點不爽，決定明天中午再送，節禮也削減。
唐啟陽說:“沒有。”
收碗的曉風忍不住問爸爸:“爸，不給爺奶送中秋節禮了嗎？”
曉語四個也看向爸爸，她們不喜歡爺奶，但節禮要送的吧？
唐啟陽和她們說:“明天中午送。”
“哦。”
晚上孩子們睡下後，徐蘭和唐啟陽分開魚類，忙活一陣才去睡。
次日中秋節，早上不到五點徐蘭就出發去縣城進黑市賣魚。
今年徐蘭還沒有來過黑市，改裝容貌的她提兩個大麻袋剛進來就發現明顯不一樣，人很多，說話變大聲。
她找個空地把麻袋口開啟，露出裡面的魚，走過的人馬上圍上來，她按條賣魚，鯽魚三毛一條，鯉魚八毛一條。
不用票又便宜，魚雖死了但很新鮮，兩大麻袋的魚很快賣光，徐蘭轉出來隔五六分鐘再提兩麻袋進去，這回賣草魚和鱅魚鰱魚，打稱，也很快賣光。
她收拾秤和麻袋從黑市出來的時候發現被兩人跟蹤，看來黑市放鬆，牛鬼蛇神隨之冒出來，她加快腳步繞兩條巷子甩掉跟蹤的人，容貌改裝回來，轉回大街上去百貨大樓買東西。
徐蘭提著一個大袋子進隊裡就被人問:“啟陽媳婦，你們今年不給公公婆婆送中秋節禮？”
徐蘭淡淡說:“送啊，昨天沒有準備齊就沒送，我早上天不亮就去縣城買東西，中午曉風他爸送去。”
“原來是這樣，哎，你買到甚麼？”
“肉和魚。”
“那真不錯。”
“啟陽媳婦，你加緊時間門生個兒子。”
我生不生關你屁事！徐蘭腹誹快步回家。
徐蘭回到家收拾一下，去柴房提一隻兔子進廚房殺，處理好控水，隨後殺兩條鯉魚和洗兩條五花肉也控水。
過半個小時，徐蘭用調料把兔子和魚醃製，五花肉切片醃製。
十一點多，孩子們放學回來，她和曉風一起做午飯。
午飯後，唐啟陽收拾給二老的節禮，原本打算送的一條五花肉切薄一半，變成薄薄的一條，一條兩斤出頭的鯉魚，兩個月餅，四個雞蛋。
唐啟陽提著不蓋蓋子籃子一路和人打招呼去老宅，路上看到魚肉雞蛋的人都羨慕唐振家老兩口，也羨慕唐啟榮一家，晚上過節的魚和肉都有了！
唐振家以為老三記恨之前的事不給自己送中秋節禮，心裡惱火，見唐啟陽送來也不高興。
唐啟陽懶得理他高不高興，和他說:“中秋節禮。”說完放下小籃子就轉身離開。
晚一些，放假回家的唐悅來找曉風她們玩，順便教曉風曉語曉婕三個織毛衣，得知三嬸讓她們拿毛線隨便練手，狠狠地羨慕了。
徐蘭用個果盤裝鹹花生，瓜子，白兔糖，還有六顆巧克力，叫在堂屋裡玩鬧的兩個小孩:“小四小五，拿去你們房間門招待你們小悅姐。”
曉岱接過碟子應:“好。”曉雯盯著巧克力，跟著四姐進房間門。
巧克力一人分一個，唐悅拿起巧克力笑說:“今天我有口福。”這東西好貴，自己只吃過一回，這是第二次！
曉岱剝開紙說:“小悅姐，晚上我家燒烤，烤兔肉烤魚，烤饅頭，可香了，晚上你在我家吃飯。”
她們去叫喬姐姐來吃燒烤，喬姐姐都不來。
唐悅含著巧克力微笑說:“中秋是團圓節，曉岱你不認真讀書。”
曉風瞪四妹:“就是。”她看向唐悅說:“小悅姐吃完飯就過來，後面烤饅頭、紅薯和土豆。”
唐悅:“說得我都饞了。”
曉語說:“小悅姐你就來唄，剛才我爸在後院挖一筐紅薯，說是給來玩的人準備的，晚上隨便烤。”
啟陽叔真是大氣，唐悅說:“好，晚上忙完我就過來。”
“……”
快五點，唐啟陽用泥磚幾下搭好燒烤長爐，放入木炭，先不生火。
過節吃飯早，五點多，來他們家玩的小孩子們回家等吃飯，徐蘭提早餵豬。
唐啟陽上二樓左邊房間門拿一條金色火腿到廚房，用乾淨的布擦一擦表面，拿乾淨的菜刀削出外面一層，露出紅白相間門的裡層，他削一薄片吃進嘴裡，點點頭，醇香，真是美味。
唐啟陽削火腿薄片擺一盤，把火腿收進地窖放著，晚一些徐蘭進去收起，不然沾灰塵。
升火烤兔肉和烤五花肉時一家先吃火腿，曉語五姐妹沒想到火腿能生吃，驚訝不已，嘗過後都喜歡。
曉風看著肉不少鼓起勇氣和徐蘭說:“媽，我想給小悅姐留點烤肉。”
徐蘭爽快說:“可以，也留一點悄悄給你們喬姐姐送去。”
為甚麼說悄悄，因為給她送不給二老送被別人知道又是一陣閒言閒語，煩！
曉風五個也知道這個道理，曉風應:“好。”
唐啟陽一家烤兔肉和五花肉魚肉，吃完已經飽了，烤饅頭時就開始有人來玩。
炭火不熄，唐啟陽在旁邊照看，任小孩子們烤紅薯片烤土豆片，整個也烤。
晚一些，唐悅過來跟曉風進餐廳，吃到溫熱香噴噴的烤肉時驚為天人，她吃完和曉風開玩笑說:“我怎麼就不是你爸媽的孩子。”
曉風笑說:“哈哈，好多小孩想做我爸媽的孩子。”
“……”
這一晚，唐啟陽家熱鬧到快十點才安靜。
時間門流淌，中秋後第十二條鱖魚揹回來，放水缸裡養一個晚上。
第二天拿去找齊老爺子，請他家幫忙做臭鱖魚。
日夜流轉，天氣漸涼，轉眼又是一年秋收時節，半山大隊的稻穀又是肉眼見的豐收。
隊員們個個臉上笑容燦爛，收割，打穀子，小孩拾稻穗，綁稻草，梯田上下一片忙碌。
每年稻穀秋收是比較輕鬆的，收稻期間門徐蘭遠遠見好幾撥考察團。
十月二十一日，收稻的最後一天，徐蘭彎腰割稻穀時猛聽到大哭聲，嚇得她手一哆嗦，差點割到小腿。
她站起來看向知青們幹活的地方，只見知青們都站在田埂上，有一個發出“啊啊”的大叫聲，有人哭出聲，有人默默流淚。
她見喬怡捂著臉蹲著。
出大事了！她提腳上田埂就見曉婕爬上坡大喊:“媽，媽，恢復高考了！”
原來如此，徐蘭停下腳步，怪不得知青們這麼激動，他們從喬怡和興宇兩處聽來訊息是猜測的。
如今訊息終於確切。
她問曉婕:“老三，是收音機裡播報的吧。”
曉婕跑下坡又爬上坡，喘著粗氣重重點頭:“是！”
啊啊啊，好高興，高考恢復她們考大學進城工作不再是夢！
曉風在水田的另一頭割稻穀，聽三妹話就過來，她興奮問:“三妹，收音機裡怎麼說？”
曉婕:“說一些話，聽到恢復高考我們高興壞了，沒仔細聽，然後我就來了。”
這時唐悅向她們小跑過來喊:“曉風曉婕，我們回家聽收音機！”
曉風看向媽媽，徐蘭微笑說:“去吧。”
知青們也聽到唐悅的話，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