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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49. 古代虐文裡的炮灰攻49 “瘋子。”……

2023-10-24 作者:去蓬蒿

燁京城的雪越發大了。

秦泯餵馬時有些神思不屬。心中莫名一痛,彷彿冥冥之中有甚麼永遠失去了。

秦泯按住胸口坐了下來,那痛意初時緩緩,隨著風雪越發急烈,彷彿藏了刀劍收刮。秦泯坐在馬廄旁,難道是舊傷復發?

他望著風雪,踏雪突然闖出了馬廄,如同它的名字一樣踏入雪中。秦泯喊住它,喊了好幾聲才讓踏雪停下。

秦泯開玩笑:“你也想見小世子了?”

“等過幾天,我把小世子約出來,快過年了,我要準備一份禮物送給怯玉。”秦泯思考起來,“刀劍怯玉有,珠寶亦不缺,尊榮陛下給,細細想來,我竟沒有甚麼能送給他的。”

秦泯想了很久,突然道:“沒有甚麼比團圓重要。團圓、元宵、元寶,正好這幾天練練,做得好吃一點。怯玉賞口吃些,也算是圓了我的團圓。”

秦泯是個行動派,說做就要做。立馬找了廚子,跟著他學揉麵粉。這一揉才發現,做飯並不比打戰簡單。甚麼都要恰到好處,做出來的東西才可以入口。

否則就太鹹、太甜、太膩、太寡淡。他之於怯玉,大抵就是太寡淡。

秦泯隱隱能感覺到,喜歡怯玉的人很多很多。沒有人會不喜歡漫漫夜路里的月光。

夜越是黑,月光越是惹人在意。

那月光短暫擱淺到人們的身上。有的人想要佔有,有的人恨不得侵吞,還有的想要把月光也弄髒,這樣整個世界就再也不突兀了。只有黑,黑暗裡生長出來的人們,畏光。

秦泯卻並沒有如此想。他不願佔有、侵吞、玷汙,他只願站在那片月光下,手捧碎月,虛虛月影長相伴。

無法相依相守,便成為同行的知交好友,雖遺憾落寞,但心中也生出幸福安寧。

過去秦泯的心是空的。戰爭、血火、榮耀、報國……他對於權勢並不熱衷,只願大國之下有一小家,守著家裡安樂團圓。

在那一場雨裡,秦泯撞見了想要團圓的人。

本只是路過,一把素傘,幾縷清風,從此便成了同行人。

秦泯揉著麵糰,眼裡盈起笑意。只是想到心頭那個人,就忍不住唇角輕揚。

可下一刻,心頭的痛意猝然更烈,秦泯放下了麵糰,望向窗外。

風雪飄搖,呼嘯而過。怯玉在宮裡,怎麼會有事。

是他思念太深,入了魔障。

即使如此勸自己,秦泯還是淨了手換了衣。準備以覲見皇帝的理由去看看怯玉。

天冷,是不是著涼了。得多加衣,吃點暖和的。想要雪人,他來堆。他可以堆很多很多出來,放在庭院不進屋內,就不會著涼。

他要私心地堆一個怯玉,一個他,再堆一個踏雪,一個追風。春節未到,也算提前團圓了。

秦泯拿著公文,先去陛下那說說公事,說完了就去見怯玉。

也不知他是不是又瘦了。總是多病,總是在床上,沒有胃口就會瘦。

秦泯體驗過床上養病的緩慢折磨。受了傷,再是提刀上陣的將軍,也不得不躺下來靜養。

身體的痛綿延不斷,沒有停歇的時候。乏力、疲倦,一整個人彷彿被天下拋棄。自我的懷疑。

他只是養傷幾個月,傷痊癒了就能起來提刀繼續上陣。可怯玉從來到這個世上起,就纏綿病榻乏力疲軟,在無數個孤寂的夜裡,怯玉是否也想要像別人那樣,痛痛快快地活。

而不是碰不得雪,著不得涼,吃各種各樣的苦藥,藥汁浸滿身軀。走路只能慢慢走,急了會氣喘,會窒息,會倒下。

秦泯過去走得很快,一路爬上來耳畔風聲呼嘯。現在他不用奔跑,他可以陪著怯玉慢慢走。

怯玉會蹲下來,看一朵無人在意的小花。看螞蟻洞,看飛走的蜻蜓。

他也會蹲下來,陪怯玉看小花在風中輕顫,那花瓣薄薄幾片,戰慄著顫抖著也生長著。

看螞蟻洞,螞蟻爬來爬去,成群結隊,爬進洞裡消失不見。看蜻蜓飛遠,點了水飛向更遠更遠的地方,飛到山水之外。

他的怯玉也會長大。開春怯玉就及冠,是個大人了。

他會告訴怯玉,成了大人會有心憂之事,並不是成了大人就能頂天立地。人們小小一個,生活在這世上,忙忙碌碌。大多數人並不能做出一番大事業。

他會告訴怯玉,我們都是螞蟻,沒辦法超脫我們的世界,抵達神仙的國度。

可是怯玉,再怯弱再微小的人,只要生活在這世上,就是一種偉大。

我們看小花,看螞蟻,看蜻蜓,我們亦是小花、螞蟻、蜻蜓。

別怕,別怕。

哪怕巨人踩下,春風來了,一切又將重新發芽。

秦泯騎著踏雪出了威侯府。

雪虐風饕。

一日千里的寶馬,半日就抵達了皇宮正門。烏婪跑斷了馬腿,在宮門倒下。

蕭倦披頭散髮,渾身血汙,侍衛們慌亂地迎了上來。

蕭倦抱著怯玉伮,暴怒地拔刀:“滾開。”

侍衛們大駭跪下。

蕭倦鬆了刀,不該碰刀,碰刀手冷了,抱怯玉伮,怯玉伮會嫌棄他手涼的。

對,祭祀,不能耽擱了。不能耽擱。蕭倦抱著怯玉伮疾奔起來,他要換上龍袍,戴上冠冕,在龍座之上,刀刀血肉,叫怯玉伮吃下。

吃下就沒事了。

吃下就醒來。最貪睡了,小貓似的,最貪睡了。

蕭倦甚至大笑了起來,最貪睡了。

傷口開裂,血流不止。蕭倦疾奔到寢宮,嫌棄小太監們穿衣太慢。自己胡亂穿上,又憂心衣冠不整沒用。

他吻吻怯玉伮臉頰,告訴他再等一會兒,再等一會兒。

“快啊!”蕭倦站在那裡,催促小太監們,慢上一步,叫他們都步入焚爐,天地同葬。

農猗手顫著,臉色煞白快速穿好。頭髮無法挽,冠冕直接戴了上去。

蕭倦抱著林笑卻剛離,農猗猝然癱軟在地,再爬不起來。

別的小太監驚慌失措爬了起來去叫張束,去叫張公公。亂了,完了,全完了。

終於抵達龍椅。蕭倦撫著怯玉伮眉眼,低聲道:“到了,到了,沒事。朕這就餵給你嘗。”

“諸佛見證,人間帝王蕭倦,願以己身獻祭,唯願林氏笑卻存活。其父林從濟,為國為民,造福一方。林氏笑卻生性柔善,為救人而亡,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朕將在大鄴王朝立起七萬座佛寺,換他一人百歲無憂。”

蕭倦提起匕首,就要剮入左臂。

張束急急連滾帶爬衝進殿中。

“陛下,使不得!”張束跪倒在地,“使不得啊!陛下!”

蕭倦的刀仍是落了下來。鮮血流淌,浸紅了龍袍。

刀剮下一片肉,龍袍亦碎了一片。蕭倦攥住自己的血肉,往林笑卻嘴裡喂。

可一個死了的人要怎樣才能吞嚥。

蕭倦將血肉塞進口中,生嚼了餵給林笑卻。

林笑卻吞不下,他就抵著他喉舌吞下。

張束跪爬上臺階,熱淚縱橫,他喊著:“陛下,使不得使不得啊!使不得……小世子不喜歡,小世子不會喜歡的。”

“他喜歡喝清淡一些的粥,喜歡喝茶,茶很暖,喜歡穿青綠的衣裳。小世子說青綠最是生機勃勃,他把春天穿在身上了……”張束泣喊道,“陛下,奴才去給小世子換衣裳。紅了,髒了,小世子不喜歡。奴才去煮粥給世子,暖暖的喝下去就舒坦了……”

“陛下!”張束痛泣一聲,癱倒在地,滾下臺階。

他趴在階下,又重新往上爬,往上爬。銅錢平安結爬的時候弄髒了。

那紅紅的平安結,平安富貴,平安……

是他瞞下雲木合的事,是他沒稟報陛下,陛下若是知道小世子把謝知池的童養媳都藏了起來,一定不會讓小世子去殺謝知池的……

不去殺謝知池,小世子就不會被挾持,就不會死——是他的錯!是他的罪,是他的孽!

喂下一口,也只是堵在那裡,為甚麼不咽。蕭倦滿口血水,如同怪物。他戳了戳怯玉伮臉蛋,一定是嫌棄左臂上的肉不好吃,怯玉伮最挑食了。

換一塊地方,換一塊肉,怯玉伮一定能吃下。

蕭倦提起匕首,又要剮下。

皇后來了。

楚詞招緩緩走進殿,蕭倦隱怒地瞧著他。

打擾他的祭祀:“滾出去。”

楚詞招雙眼淚流,他卻並無知覺。

他穿著皇后大典的禮服,緩緩踏上了通往龍椅的臺階,一步兩步三步。

“陛下,百姓走到如今,早過了茹毛飲血的時代。您要喂怯玉伮,怎麼不先烤了再喂。”皇后笑,“您是真龍天子,有時候卻忘了最細微的道理。”

“怯玉伮,不吃生的。”皇后言笑晏晏,國色天香,他道,“燃起篝火,百官朝拜,祭祀冬神。”

“而我們陛下,將獻祭己身,來啊,漫天的神靈來嘗啊!”皇后神情驀然狂怒,“來啊!”

楚詞招大笑起來:“怎麼就是不來呢。”

他笑著笑著漸漸停了,走到蕭倦跟前,俯身逼問:“您說說,怎麼就是不來。”

“魂歸故里!回來啊!”楚詞招緩緩覆上林笑卻的身軀,“怯玉伮,我不是故意的,我是不是說得太大聲了。我輕輕地,輕輕地說。”

“別怕。我把壞人都趕走,把猛虎都趕走,這裡沒有危險,回來,回來,”楚詞招臉頰貼著怯玉伮,“回到我身邊來。”

“今年的雪人你還沒有堆給我,巴掌大,小小一個。我會放到冰窖裡,這一次,絕不會融了。”楚詞招淺淺笑起來,“怯玉伮,等到春天,等春天的時候,你來檢查好不好,檢查我是不是好好護住了你的雪人。”

“犯過的錯我再也不會犯了,回來好不好,”楚詞招說話輕輕地,“那陰曹地府太冷了,你這樣的身子受不住。讓陛下替你去罷。”

楚詞招倏地舉起匕首,朝蕭倦刺去。

蕭倦劈飛了楚詞招的匕首,抱起怯玉伮,一腳將楚詞招踢下了臺階。

“瘋子,”蕭倦道,“怯玉伮只是睡著了,甚麼魂啊魄啊的,嘮叨個沒完。”

楚詞招滾下臺階,悲泣道:“我是瘋子。我瘋就瘋在沒有早些殺了你。”

“早在你折辱狀元郎前,我就該把你殺了。那樣一切都不會發生。怯玉伮會好好的,他會好好地長大。”楚詞招怒泣道,“是我瘋了!還是這個王朝瘋了!蕭倦,是你瘋了。”

楚詞招爬起來,站起身落著血淚笑:“我瘋了,你也瘋了。唯有怯玉伮無辜,一個最清醒的人,要被這世間糟踐。”

楚詞招再次踏上臺階:“把他的屍身給我,我要把他葬了。不要用你的髒血臭肉玷汙他。”

“你身上罪孽太多,怯玉伮沾染上了,會投不了胎的。”楚詞招瘋狂道,“那怎麼行,不行,不行,把你的髒血拿開,怯玉伮不吃,不吃——”

蕭倦喝道:“把皇后拖下去,瘋言瘋語。既然都瘋了,朕就不計較弒君之罪。找個太醫好好給皇后治一治。”

就在這時,張束讓人叫來的太醫們忙不迭地趕到了。

但蕭倦卻拒絕讓太醫為怯玉伮診斷。

“爾等凡醫,醫術平平,妄下斷言,只會給怯玉伮帶來不祥。”

但蕭倦也沒繼續剮血肉來餵了。

他似乎清醒了一些。

他看著這朝堂,朝堂之外,天地空空,哪有甚麼神靈。

蕭倦道:“張束,回宮。怯玉伮太累了,想多睡一會兒。皇座太冷,冷得他誰都不願搭理。”

蕭倦心頭的重石落了下來。他終於為怯玉伮的沉眠找到了理由。

草莽才以天為被以地為席,怯玉伮身體弱,必須睡在床褥上。

足夠溫暖,他才願意醒來。

回到寢宮,給怯玉伮洗臉刷牙擦身子換衣裳。

頭髮短了,沒關係,還會再長。

撥浪鼓咚咚咚,喜不喜歡聽?不喜歡啊,換一個。

長命鎖小鈴鐺叮叮噹噹,清脆得很。

怯玉伮胸口長出了一朵花,是斷箭的模樣。

別怕,這就取了。疼就哭出來,沒人笑話他。

清理得乾乾淨淨,蕭倦的淚茫然地落下。

為甚麼怯玉伮還不醒來啊。

父皇,您託夢給兒,您讓他別睡了。

兒再也不逼他成婚生子,他想做甚麼就做甚麼,想要人當官就給那人官做,喜歡聽故事,兒也能講。

不就是嘴皮子功夫,多念幾本就會了。

您知道的,兒最聰明瞭。兒想要甚麼都能擁有。

父皇,您讓列祖列宗幫兒一個忙。

您讓他回來,讓兒的怯玉伮回來,您就說,兒改了。

兒好像突然明白,人的肉剮下是會疼的。

一個小太監慘白著臉在張束耳畔說了甚麼。

張束站不穩,癱軟下來。

良久,張束麻木出聲:“陛下,麗妃娘娘——血崩了。”

在這個冬日裡,麗妃娘娘失去了他的第二個孩子。

好在月份淺,他的性命保住了。

麗妃娘娘只是被嚇著了,他也不明白怎麼就被嚇著了。

無非是怯玉伮死了而已。

無非是死了。

麗妃虛弱地躺在床上,從枕下摸索出了紅色的髮帶。他落下淚來,丟給了侍女。

“燒了,把它燒了。”主人都死了,還留著物做甚麼。

怎麼就被嚇著了。

根本與他無關吶。

皇宮宮門口。秦泯騎著踏雪到宮門,看到宮門口的雪上,滴滴灑灑的鮮血。

烏婪倒在雪上哀泣。

它的馬腿斷了,活不了多久了。

踏雪走到近旁,望著地上的烏婪。

烏婪哀叫停了,死咬著馬嘴。

它是為了主人和小世子死的,它雖然挑剔,可它是一匹好馬,一匹忠心的馬。

還是小小一匹的時候,它來到陛下身邊,都說它如此挑剔不好養活,不如放養自生自滅,可陛下偏要養。

陛下說挑剔算甚麼,他擁有整個王朝,還養不得一匹馬了?

打小,烏婪就知道,它是陛下的馬。

最雄壯最兇狠,誰也不敢與它相比。

可此刻它倒在這裡,馬眼裡流下淚來。

眼前的白馬好高,而它再也站不起來了。

秦泯心驀地一沉。

陛下的馬怎麼會死在這裡。

他下了馬,勞煩侍衛通傳。

侍衛們猶豫遲疑,有一個勸道:“侯爺,您過幾天再來吧。”

秦泯面色平靜,心卻被鋼絲懸住。

秦泯道:“還請將軍指點。”

那侍衛連忙道不敢不敢,咬咬牙,看了看左右侍衛,還是沒敢說。

秦泯道:“勞煩通傳。若有任何事,吾一力承擔。”

那侍衛擰緊眉,他一向敬畏侯爺,侯爺保家衛國……這時候進宮去,不是正撞到槍口上?

那侍衛遲疑片刻,咬牙低聲道:“侯爺,小世子去世了。宮中大亂。陛下他……”

後面的話秦泯都聽不清了。

好似雷聲忽震,秦泯一下子聾了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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