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繼續趕路。
林笑卻在馬車裡悶得慌,掀開窗簾往外看。葉子開始掉落,青山漸漸枯黃,待到冬日,想必是滿山光禿禿任雪覆,遠望天地皆呆白。
蒼山作銀龍,梅花浸雪泥,到時候將小火爐烤上,也去賞梅飲茶,叫上太子殿下,來一場冬日雅事。太子文采斐然,若寫下詩詞,沒準還能流傳後世。
某日,後世一小生翻開書,讀到詩,好奇書中提到的他,特意上網搜尋……歷史長河不盡,林笑卻被自己剎那的想象逗得一笑,他又覺浪漫又有些說不出的羞恥。
一匹馬從旁過,林笑卻瞥見馬上的人,威風凜凜,竟是那日送傘的陌生人。
“等等——”林笑卻下意識叫住了那人,可等那人放緩速度,回過頭來,他卻不知該說甚麼。
只喃喃道:“你的傘。”
那人驀地一笑,如戰場上的鼓聲停歇,霜雪掩埋屍骨,而後來年的春風吹拂。
“在下秦泯。”他自報了家門。
隨後回過身去,駕著馬走遠:“那傘,就贈予世子爺了。”
林笑卻望不到背影,心神才緩緩淌迴心間。秋風蕭瑟,落葉慢拂,一片透過車窗落入車內。
林笑卻拾起枯黃的落葉,乾枯髮捲,紋路翩躚,像是蝴蝶枯萎的翅膀。
山休為林笑卻介紹秦泯:“剛才那位是侯爺,戰功赫赫,陛下親封為威侯,食邑上千戶。武將中的頭一位。”
山休說完,見林笑卻若有所思,心中微微嫉妒,又道:“雖說如此,但自今,尚沒有哪位大臣能像主子的父親一樣,赫赫之名,憚赫千里。文能推動田改,武能平定諸王叛亂,封異姓王。”
先皇一直無子,又不肯在宗室裡挑選儲君,先皇的兄弟及侄子漸漸對皇位都有了想法。後諸王勾結叛亂,林笑卻的父親林從濟帶兵將叛亂平定。
戰後五年,先皇在五十多歲的高齡終於有了兒子。
先皇的皇后幾年前離世,後位虛置,誕下子嗣的嬪妃被封為新的皇后。
百日宴蕭倦便被封為太子。
由於之前鬧出過混淆皇室血脈的事,讓先皇空歡喜一場,牽連妃嬪九族。那孩子也被活活摔死。
之後先皇對自己的後宮管理變態地嚴苛,妃嬪幾乎沒有自己的隱私,更無法做出與人私通的事。
先皇為了求子甚麼法子都試過了,老年終於有了自己的兒子,把蕭倦看得跟自己眼珠子似的,恨不得上朝都抱著,生怕離遠了就有人害他的兒子。
奶孃都有數十位,精挑細選,考察容貌、家世、品德、身體狀況等等,幾十條篩選規則,比選妃苛刻十倍不止。
大鄴朝一般男子及冠,女子、哥兒及笄後才論婚事。
但皇帝年老,又擔心兒子繼承了子嗣艱難的血脈,蕭倦不過十二,身邊就安排了美貌的女子和哥兒。
但蕭倦一直厭倦,沒有接受自己父皇塞的人,直到十五歲那年,宮中宴會,楚侍郎帶著哥兒和女兒進宮赴宴。金光紅影裡,蕭倦望見席下的楚詞招,淡淡地誇了一句“國色天香”,皇帝興奮不已,當場就下了旨讓楚詞招進東宮。
楚詞招不過幾月,就有了身孕。皇帝激動得快昏過去,大賞楚家,楚家水漲船高,一時門檻都要叫人踏破。
楚家的女兒和哥兒,亦被認作是有福之人,求娶者眾,個個高嫁。
楚詞招生下孩子後,老皇帝一邊抱著孫兒不撒手,一邊又在全國為蕭倦選妃,倒選出了十數位容貌盛極的哥兒充入蕭倦後宮。
中途還有一件荒唐事,老皇帝一次見蕭倦看了自己嬪妃兩眼,以為兒子喜歡,當夜就把嬪妃打包到兒子床上。
可憐嬪妃被蕭倦當場賜死。原來蕭倦看那嬪妃不是由於喜歡,而是那嬪妃頭上戴的朱釵太晃眼,蕭倦想叫人把他拖下去,別礙眼。
畢竟是庶母,殺庶母傳出去可不好聽,老皇帝為了遮掩此事,隨便給了嬪妃一個罪名,還把那嬪妃的家族都貶出了京。
期間,林笑卻的父親病逝,母親殉情,獨留一個孩子嗷嗷待哺。
蕭倦為了彰顯對林從濟的厚待,叫人把林笑卻抱入了宮中。
蕭倦還親自抱過一回,不過溼了一手,險些將林笑卻摔死在地。還是楚詞招及時將林笑卻接住,又連連求情伺候蕭倦沐浴了三四次才作罷。
但蕭倦厭棄此子,楚詞招只能將林笑卻交給奶孃帶。
蕭扶凃長大些後,便常常去找林笑卻玩。兩人算是青梅竹馬,打小的玩伴。
蕭扶凃三歲時,老皇帝駕崩,蕭倦登基。
蕭倦除了蕭扶凃這個兒子,還有八位皇子四位公主。
二皇子就比蕭扶凃小了一歲,九皇子才兩歲大。由於蕭倦後宮只有哥兒,哥兒只能生出男孩和哥兒,故四位公主並非女孩,皆是哥兒。
蕭倦除了會偶爾考察下大兒子蕭扶凃的功課,對其餘的子嗣皆是感情淡淡。
從不曾親手抱過。或許是林笑卻尿了他一手給他留下陰影也說不定。
蕭倦對於自己的父皇情意倒深,先皇駕崩後,他不顧大臣勸阻,穿了一年喪服,並且一年不入後宮。
上行下效,全國婚嫁都停了一年。有個大臣忍不住跟小妾嘿咻,小妾懷了孕,大臣為隱瞞,竟將小妾毒死。
事情還是暴露了,大臣被尋了由頭賜死,全家流放。
蕭扶凃作為先皇生前親自抱養的子嗣,在蕭倦那裡自有幾分優待。
蕭倦正值壯年,權勢在握,除了讓蕭扶凃做些事鍛鍊鍛鍊,其餘的皇子基本無法插手政事。
二皇子曾跟幾位大臣私下把酒言歡,蕭倦得知後,將二皇子貶出了京。其母妃也與進了冷宮無異。
大公主與二皇子一母同胞,在皇帝跟前求情,被蕭倦封了塊地方也趕出了京去。
自此,其餘的皇子便明瞭父皇的心思,不管心裡是如何想法,明面上再不敢插手政治,只乖乖做個孝順兒子。
現如今朝堂,皇帝蕭倦集軍政大權於一身,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心中也惴惴,想著急流勇退,但派系繁雜,攀附在丞相這棵大樹上的猢猻眾,丞相想退一時之間也退不了。
且權勢美妙,丞相始終無法下定決心。
太子蕭扶凃即將及冠,太子妃的位置燁京城裡就沒有幾家沒盯上的。
丞相雖有那個心思,但嫁女給太子加深皇帝猜疑,得不償失,蕭倦正值壯年,先皇活了七十多歲才駕崩,誰知蕭倦會不會也活到七老八十。
且丞相家的哥兒由於之前痴戀狀元郎的事,名聲已經壞了,若把哥兒嫁太子,這不是結親反倒是結仇了。
丞相荀遊璋對哥兒荀遂十分疼寵,荀遂是荀遊璋正妻唯一的孩子,打小千嬌萬寵地長大,要甚麼丞相能辦到的,就沒有不給的。
唯一栽了次跟頭,便栽到了狀元郎謝知池的池塘裡。
丞相為了讓荀遂忘掉那個狀元郎,這次秋狩也帶了荀遂來,讓他散散心,看看別家的瀟灑兒郎。
“謝知池現今已沒為宮奴,你再是惦記,為父也沒法把他弄出來送你。”丞相嘆道,“一副皮囊罷了,你要是喜歡,為父叫人去各地搜尋,給你找上幾個好的,只要不弄出孩子,你愛怎麼玩怎麼玩。”
“至於婚事,到時候招贅個低門戶的便罷。”
荀遂不樂意道:“甚麼叫一副皮囊?謝知池再是不濟,也是陛下親點的狀元。那些個光有美貌的,哪裡比得上他。”
“光看臉,”荀遂道,“我看自己不就成了嗎。”
荀遂生得貌美,嬌蠻豔麗,確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我就是喜歡他,爹!就算他做了宮奴,哪怕他成了太監,我也喜歡他。又不是隻有男人有那玩意,他沒了,我還有呢。”
“住口!”荀遊璋怒了,“你一個沒出嫁的哥兒,胡言亂語甚麼,不知恥。”
“爹,”荀遂撒嬌道,“我就要他,我知道,那些風聲我又不是沒聽過,無非是陛下寵幸了他之類。我不在乎。”
“謝知池被玩爛了,我也要。他被砸碎了,成了碎片,我也不嫌扎手,拼起來就是我的。”荀遂驕傲道,“成了我的東西,哪怕他是破銅爛鐵,我也當珍寶珍惜。”
“我就是喜歡他,喜歡得眼睛裡容不下別人。爹,你就替我想想法子吧,爹——”荀遂鬧得荀遊璋無可奈何。
“出去,別一天到晚的跟爹要男人。不知羞。”
荀遂見荀遊璋無奈的神情,便知道父親是把事記心裡了。他說了幾句嘴甜的話哄了哄荀遊璋才回了自己馬車。
馬車裡,有一年齡將近三十的奴才。
荀遂命令他斟茶,他斟好茶了,荀遂悠悠接住,沒喝,端到那奴才頭頂,悠悠倒下,淋了奴才滿頭滿臉。
荀遂可惜道:“上好的碧螺春,被狗舔了,真是可憐。”
謝知池沒為宮奴,荀遂為了解氣,就讓人把他那鄉下的童養媳捉了。
雲木合一臉平靜地繼續斟茶,重新遞上,荀遂這次倒喝了。喝了兩口才意識到自己方才說的被狗舔的話,大怒,兜頭就是一巴掌。
“賤奴,敢跟我耍心眼子,”荀遂不解氣,踹倒雲木合,將整壺茶都倒他臉上,又狠踢了幾腳,“你個老不死的,年老色衰還霸著謝知池不放,不要臉的狗東西。”
荀遂剛剛及笄,年方十五,雲木合快三十,都能生下一個他了,在荀遂眼裡,雲木合就是賤,就是仗著自己那點恩情,死霸著謝知池,才叫謝知池拒了他,後面還成了宮奴。
要不是雲木合,謝知池哪會那麼慘,都是雲木合的錯。
但荀遂也不想想,沒有云木合,謝知池早死了,哪能長大成人還科考成狀元呢。
雲木合倒在地上承受著荀遂的發洩,仍是一臉平靜。
知池如今不知情形,無論如何,他也要找到知池,他一手帶大的孩子,他的夫主。
他在恩人面前發過誓,要讓知池活下去,不管用甚麼辦法,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