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臟33
你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境中的你一直奔跑著,你追逐著一個移動的光點,可卻怎麼也追趕不上。
你得到了屬於人類的身軀,也因此被肉身限制。
要是,那個時候你就意識到這一點的話——
你驟然睜開了眼。
強烈的燈光明晃晃地照著你的眼球,因強光的照耀而感到不適的你下意識地合上了眼。
不對。
究竟是甚麼時候開始,你已經擁有了生物的習性?
你聽著耳旁傳來“滴滴”的機械聲,它們發出聲音的速度越來越快。
你還聽到了有人在說話:“病人醒了!加大/麻藥注射!”
針管的注射器推入了你的體內,眼前的世界也因此晃盪著,你看著眼前的重影,此刻的無力讓你覺得很是熟悉。
[不可以。]
刀片劃開了你的胸膛,你卻連抬起手的力氣都沒有。
[這豈不是,就像昨晚一樣嗎?]
“啊啊啊!”
“有甚麼好大驚小怪的……啊啊啊啊啊啊啊!”
耳邊傳來驚恐的尖叫,混雜著雜亂的腳步聲。
“這個人,不對,這個怪物……它的胸腔裡,除了半顆殘缺的心臟之外甚麼都沒有!肺、肝、胃、大腸……甚麼都沒有!只有一團蠕動著的麻線……一直以來她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
“是怪物!是怪物!這不可能會是人!”
[啊,被看到了。]
“為甚麼那團填充在它體內的亂麻還會動啊!這究竟是甚麼怪物——”
[不過被這些人看到也沒有關係吧,只要不是被希斯……]
[欸?說起來,希斯呢?]
“它站起來了!快逃,快去聯絡獵人協會!”
[不對。不對。不對。]
[希斯……希斯在哪裡?]
只要你願意,只要她距離你沒有太遠,你就可以感受到她。
你確實感受到了她。
但是,為甚麼你會在一個還沒有你半個手臂高的圓形容器裡聞到了她的氣息呢?
是不是中了甚麼特殊的念變成了這樣?
希斯還真是不小心,但沒有關係,用你的念能力的話就可以——
白色的光在你的手中綻放。
它是那麼的璀璨耀眼,比整個手術室裡的所有光線還要閃亮。
你抱著這個容器,甚麼都沒有發生。
它還是一顆尚且跳動的心臟,和剛才的情況沒有絲毫改變。
[不對。]
你張了張嘴,喉嚨裡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你看著被人類在逃跑中撞倒在地上已經破碎的鏡子,在碎片中找到了自己此刻的倒影。
倒影保持著人形站立著。
你的四肢尚且保持著完整,情緒在身體裡翻滾,它們獰笑著,如果放任它們繼續翻湧,屬於“西莉亞”的身體即將被撕裂。
眼眶中原本綠色的眼睛已然是漆黑一片,那不是空洞的黑,而是甚麼都沒有的無。
[人形……沒有用。]
已經沒有維持的必要了。
如果你能早意識到這一點的話……是不是就不會這樣了?
如果是在察覺到吃下去的藥有問題的時候就捨棄人形的話……為甚麼,為甚麼你當時反應慢了一秒?
你抱著懷中承載著心臟的容器,你非常清楚。
這是希斯的心臟。
聽說,人類會因為悲痛而不敢承認事實。
他們會抗拒親人和愛人的死亡,自欺欺人地說著“他還活著”。
[……好羨慕啊。]
要是你是人類就好了。
又是為甚麼,你做不到自我欺騙呢?
這些問題的答案,你都知道的。
你不想捨棄“西莉亞”的身份,所以做出了錯誤的決定。
你也很清楚你的能力的真正作用,它並不只是傷口的癒合,而是調整一個人身體的時間,將其恢復到尚未受傷的狀態。
然而,屬於希斯的心臟沒有發生任何的變化。
身體裡的半顆心臟跳動著。
你的“臉”貼在容器的玻璃壁,你甚至能感覺到一陣冰涼,哪怕是現在,希斯還在源源不斷地給你供給著能量,“撲通、撲通”地以心臟跳動的頻率和速度。
[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一半的你在大聲地質問著。
[她死了!她死了!她已經死了!原因甚麼還重要嗎!]
另一半的你尖叫著。
死……是甚麼?
你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希斯告訴過你:“——那是再也無法相見。”
你睜著甚麼都沒有的眼眶,感覺到有甚麼液體劃過了你的臉頰。
真奇怪,為了降低消耗,現在的你應該沒有淚腺才對。
你察覺到了有人靠近,是你從未見過的人。
是一個念能力者。
你仍然抱著希斯,一動也沒有動。
當這個念能力者靠近的時候,你沒有攻擊。
對方也非常警惕,在距離你三步開外的位置說道:“……西莉亞·法雷斯?”
你還是沒有動。
但這個時候,你知道對方是誰了,你聞到了和藥瓶裡面相似的氣味。
“……哼,這個情況難怪莫羅那傢伙肯給我三倍的報酬。”
對方小聲的嘟囔讓你聽得一清一楚,熟悉的名字讓你抬起了頭。
莫羅,是希斯的姓氏。
眼前的這個人類,她一定知道甚麼。
是她嗎?是她殺死的希斯嗎?
一想到這裡,纏繞在你體內的黑線暴漲著,你望向了她。
你知道的。
就算是報仇了,其實甚麼也沒有辦法改變。
這沒有意義,希斯不會因此回來。
可是……你只是想要這麼做。
穿著白大褂的這個女人神色一凜,她飛快地和你拉遠了距離:“等一下!我並不清楚希斯·莫羅的死因,我只是按照一年前的委託出現在這裡的!”
一年前。
你的敵意停住了。
“她簽署了一份遺體器官捐贈,定向指定死後心臟的承載物件是你,而我是確保手術發生意外的對應策略。”這個人類的語速很快。
你知道她沒有說謊。
因為這一份捐贈協議,你在家裡的保險櫃翻到過。
你沒有辦法拿著協議去詢問希斯為甚麼要這麼做,你告訴了西索,他也是這麼覺得的。
“反正希斯肯定也只會說‘這是以防萬一的選項’吧?”西索是這麼和你說的,“要是主動去問的話,希斯肯定還會怪罪西莉亞亂翻東西呢……只要確保前提情況不發生的話,就甚麼事情都不會有呢”
你當時認可了他的話,剛開發能力的你覺得這確實不是甚麼值得擔憂的問題。
只要有你在,你怎麼會讓事情進展到那一步呢?
可是現在……不可能的事情發生了。
那股想要撕碎身體的衝動又出現了,你看著眼前的這個人類:“三倍的報酬,是甚麼?”
你的聲音嘶啞,在喉嚨也即將消失的現在,你是用氣音說話的。
“那顆藥有安眠和肌肉鬆弛的成分。”
你回想著。
希斯從來沒有在明知你還在家的情況下,在外面用過餐。
她會在第一時間趕回來,她不會相信你吃過晚餐的謊言,她會強行要求你再吃下點甚麼。
當時希斯的呼吸明明變化了,你卻以為是因為她提起了你和西索的相處,但她為甚麼會突兀地提到這個?
還有希斯滿是汗漬的掌心……明明有那麼多異常。
明明你那麼瞭解希斯,明明希斯那麼不擅長說謊。
為甚麼,當時的你甚麼也沒察覺到?
——那個時候,她就在向你告別。
“……三倍報酬是你付下去的那顆藥。我的念能力,‘百變藥劑’可以按照我的需要生成對應的藥物。”這個人類很是配合,“她當場給了我一千萬戒尼。”
你還記得你吃的藥的價格。
十萬一顆,一瓶三十顆,三倍的價格應該是九百萬。
“還有一百萬是讓我在這裡滯留一週的報酬。”沒等你發問,這個人類就主動說道,你能嗅到她身上的恐懼,“昨天吃飯的時候我還知道她寫了兩封信,說是寫給她孩子的……真的!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信?
希斯留給你的信?她會把它放在哪兒?
“到時候出門了,晚上有點冷,記得穿上。”
當時希斯這麼說著,把一件小外套放在了行李箱的最上面。
在那裡。
因為那個時候的希斯,在你答應了之後誇你一直都很聽話。
想到這裡,你立刻就有了行動的目標。
可這個人類叫住了你:“……喂!你的換心手術,還做嗎?”
在你的“注視”下,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你抱緊了懷中的希斯:“這是我的。”
這是希斯自願給你的。
“……我沒有說它不屬於你的意思!”
你跑出了很遠,還是能夠聽到她小聲的罵罵咧咧,說甚麼“就算是三倍也虧死了”、“請一個外科的手術團隊也好貴啊”、“搞甚麼最後還是被莫羅那傢伙擺了一道”。
你心中殘留的最後一點殺意,也因此消失了。
這個人好像是希斯的熟人,要是你真這麼做了,希斯會生氣的吧。
“不要去殺人。”希斯曾這麼對你說,“我覺得生命都值得尊重……所以除非萬不得已的時候,不要這麼做好嗎?”
你一直都記得希斯說的話。
[我很聽話。我會聽話。]
你張了張嘴,說著沒有人會聽見的話:“所以,不要走,好不好?”
這注定是沒有迴音的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