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臟26
西索離開以後,整個房子好像都變得安靜了。
這可真奇怪,畢竟原先他大半的時間都不在家,就算偶爾待在家裡,也不會像你一樣發出看電視的動靜。
但是,隨著他的離開,房子裡的人氣好像消失了。
希斯仍然像往常一樣奔波在琴房和家裡,只不過她不再將你一個人留在家中。
哪怕並不想繼續給她添麻煩的你說出了“其實西索原先也不在家,我一個人可以的”這句話也不起作用。
“是嗎?他原來那麼早就和那個人碰面了啊。”從希斯的表情來看,她在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生氣,她只是……看起來有些落寞,“西索一定思考了很久才拿定了主意吧。”
“對不起。”你說這話的時候不敢去看希斯的眼睛,“一直以來隱瞞著你。”
其實……你更想對另一件事情道歉。
可你說不出口。
“沒事的,西莉亞。”希斯安撫地揉了揉你的腦袋,“西莉亞是因為西索所以才沒有向我告狀吧?我不會為這個感到生氣的,相反,我很高興哦,你們兄妹感情那麼好。”
你張了張嘴。
你甚至連解釋這個誤會的勇氣都沒有,你只能預設,就像希斯預設了你最近的神情低落是因為西索的離開,是因為關心他。
這個解釋讓你覺得反胃。
為甚麼希斯不會責備你呢?
要是她責備你,你說不定心情還會舒服一些。
希斯……應該生氣啊,為你的隱瞞。她應該遷怒你啊,因為你甚麼都沒有做。
“隱瞞……某種程度上不也是說謊嗎?”你忍不住問道,“這同樣也意味著傷害和不信任,為甚麼希斯就覺得沒關係呢?”
“因為有些事情,比起說出實話更重要。像剛才我們在討論的這個,西莉亞要是直接告訴我的話反而會有點微妙……嗯,就像學生時代向老師打小報告的那種人?不對,西莉亞沒去過學校呢。”希斯一臉苦惱,她試圖向你尋找一個合適的解釋。
“我知道希斯的意思。”你輕聲說,“我在電視上有看到。”
這有點像是被同伴出賣。
你雖然並不認為自己和西索是一邊的,但在希斯的眼中,你們確實有著一樣的身份,有著和希斯不同的身份。
希斯看起來鬆了口氣:“那就好!所以在這種情況下,我覺得適當的隱瞞並不致命。但是,西莉亞想詢問我的是別的事情嗎?”
你艱難地點了點頭。
那是你永遠無法說出口的秘密。
“但你要知道呢,西莉亞。我也有很多沒有辦法告訴西莉亞的事情,至少現在不可以。”希斯垂著眼,你能夠感受到她的悲傷,“我很抱歉,西莉亞。”
“希斯不用對我道歉。”你搖了搖頭,摸到了她冰涼的手,“無論希斯想怎麼做,我都會站在希斯一邊。”
“……這很危險呢,西莉亞。”希斯嘆氣,“這樣對你來說並不好……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想說的是,西莉亞,即使是再怎麼親密的關係,也很難全無保留的。”
“真誠當然是很好的品格,我不否認。但隱瞞並不意味著錯誤,尤其是西莉亞的隱瞞一定是有原因的。”希斯說到這兒,笑著看了你一眼,“因為是很重要的事情,所以沒辦法告訴我吧?”
你慢慢地點了點頭。
“那,就讓這個成為秘密吧。”希斯瞧著仍然神色低落的你,繼續說,“這樣好了,假如有一天西莉亞願意說出這個秘密,一定要第一個告訴我哦?”
“……可也許,不會有那樣的一天。”你的話音剛落,就感覺自己的額頭被彈了一下。
你怔怔地按著自己的額頭,你突然反應過來,這是一個腦瓜嘣。
“那也沒關係,反正條件不成立也意味著假設成立嘛。”這個剛剛朝你彈了食指的人神色輕快,“而且,說不定哪一天西莉亞就改變了主意呢。”
會有那樣的一天嗎?
會有一天,對於希斯來說,即使你不再是她的孩子,她也一樣會像現在這樣愛你嗎?
會有一天,你有這樣的自信嗎?
然而,僅僅是這麼想象著,你都覺得自己渾身充滿了力量。
你按著自己心口,心臟正用力地跳動著,在向你訴說著它的活力。
你朝著希斯,用力地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
然而,這樣的希斯還是不放心把你一個人放在家裡。
她甚至還當著你的面抱怨起了西索:“居然讓你一個人在家裡,西索可真過分!果然男人都非常不靠譜!”
你沒有提醒希斯,按照西索現在的年齡應該還不能被劃分成“男人”,至少這個樣子的希斯看起來就像恢復了活力。
不像有的時候,希斯會站在西索的房間門口,臉上露出寂寞的表情。
那是思念。
這是你從希斯的演奏中也能聽出來的東西。
仍然懷揣著愧疚的你卻連一句安慰都說不出口。
你知道你有很多理由可以給自己開脫。
你有暗示過希斯了,是她自己放棄了追問;一開始你這麼做的原因是為了生存,只有活著才有資格去談論道德。
杜鵑不是也會把蛋下到別的鳥窩裡嗎?這只是自然界的一種生存法則,奇怪的反而是人類才對。
可究竟是甚麼時候開始,趨利避害已經不是你行動的唯一標準了呢?
你茫然地拉動著小提琴。
一次又一次,一首又一首,一遍又一遍,你不知疲倦地練習著。
甚麼都不做,甚麼都不說,只是放任事態的發展,等待著希斯接受西索一個月歸來一次的決定,這樣真的是正確的嗎?
可如果你要付諸行動,你的目的又是為甚麼呢?
對你來說,最重要的願望是甚麼?
是希斯的快樂嗎?就算被希斯捨棄也無所謂嗎?
……不是的。
你用力地拉動著琴弓,快速地按壓著琴絃。
演奏。演奏。演奏。
你飛快地演奏著。
你很清楚,你沒有高尚的品格。
就連品格,也不過是因為希斯的希望,所以你儘量這麼要求自己。
你只是因為想要得到希斯的誇獎所以才那麼努力去做一個乖孩子。
願望……你的願望……
想要像以前一樣。
就算有西索在,就算他很礙事也沒有關係。
但是希斯會愛你,她會在你的身邊,在和你交談的時候會全神貫注,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會輕而易舉地走神。
也不是像現在這樣,散發著苦澀的味道。
如果能回到從前的話――
“砰”地一聲,琴絃斷了。
你放下小提琴,在琴盒裡翻找了一下,卻是翻了個空。
啊糟糕,替換的琴絃被你不小心落在家裡了。
“要用我的嗎?”一個聲音突然從你的身後傳來,你回過頭,是你有過一面之緣的旋律。
你看著她遞過來的盒子,裡面裝了足足有四根弦,你剛伸出手,然後又迅速收回手。
“是不會換嗎?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很願意幫助你。”旋律微笑著,她的聲音很好聽,聽起來就像是一個樂器。
你把小提琴放在地上,想了想,還補充了一句:“謝謝。”
“首先,我們要先轉動這個絃軸。”旋律坐在地上,她抱起了你的小提琴,一邊說著一邊向你示範道,“斷的是e弦呢,也就是最細的這根。”
你認真地觀察著她的動作。
旋律先是拔出了絃軸,然後抽出了這根斷掉的弦,再從盒子裡拿出了最細的那根弦,再穿進了小提琴。
最後將弦安回去的步驟非常複雜,可配合著她耐心的講解,你覺得這也沒有那麼難。
“樂器是我們非常重要的夥伴。”旋律一邊說著,一邊將絃軸轉緊,“所以,要非常珍惜地對待它們。”
你接過了她遞迴的小提琴,聽出了她口氣中輕微的不贊同。
這讓你看向她的目光不由得帶上了些許困惑。
“啊不好意思,我突然這麼說一定會很奇怪吧?”
還沒等你說甚麼,旋律似乎就已經猜出了你的想法,這更讓你有些不解了。
難道說有很多人都和西索一樣,能看得出你內心的想法嗎?
“但是,我剛才有聽到你的演奏,充滿了急躁、悲傷和孤獨。”旋律在說這話的時候閉著眼揮舞著手指,就像電視裡面樂隊的指揮一樣,“我很喜歡用演奏來宣洩情緒的做法,可像剛才那樣的做法就很容易讓樂器變壞哦。就算同樣是非常快的演奏,也可以用更溫和的手法。”
你有些呆呆地看著旋律,她甚至又拿走了你手上的小提琴,當場就給你示範了一段。
你聽過這首曲子,是《野蜂飛舞》。
原先聽的時候是鋼琴版本的,這還是你第一次看到小提琴的演出。
就算同樣是快速地拉動弓弦和按動琴音,旋律的手法就比你精湛得多,不像你只能靠著蠻力。
她只演奏了八個小節,不算太長,可給你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啊!”演奏完的旋律突然叫了一聲,她慌慌張張地把小提琴遞還給你,“對不起!明明只是第二次見面我就自顧自地說這些……我實在是太自以為是了!還有剛才沒經過你允許就借用了你的琴,真的很不好意思!”
你搖了搖腦袋:“如果我不願意的話,你拿不走我的琴。”
你當時沒有阻止旋律,因為希斯一提到音樂的話題,也會像剛才的旋律一樣激動。
而且從旋律的身上,你沒有察覺到惡意。
你認真地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學到了很多。”
旋律看著你,突然露出了一個笑容:“那就好。我還沒有做自我介紹吧?我叫旋律,旋律・猶西卡。”
“西莉亞,西莉亞・法雷斯。”你學著她的樣子一樣自我介紹。
“好的,西莉亞。要是有甚麼音樂方面的問題,就可以直接來問我哦?不過,也許你會直接問莫羅老師會比較方便吧。”旋律有點為難,“畢竟老師知道的肯定更多。”
“如果有需要,我會來問你的。”你說。
有些問題,你對著希斯反而會難以啟齒。
你看著旋律。
這個人的話……肯定是一個比西索更好的解答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