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於他眼中
他一直觀察著。
“西莉亞”是在某一天突如其來地出現的。
西索幾乎是很快就發現了“西莉亞”的不對勁,倒不僅僅是因為“西莉亞”的怪異,最大的破綻另有原因。
畢竟雖然西莉亞怎麼看都不像正常的人類,但話說回來西索也知道自己其實也是個不折不扣的怪胎,有他珠玉在前,也不是沒有可能希斯又養出了一個奇怪的孩子。
問題的關鍵在於西莉亞的年齡。
姑且不提希斯不可能繼續和殺死父親的人有親密的行為,就算是希斯當時已經孕育了一個孩子,按照西索對於希斯的瞭解,他也不認為她會留下“西莉亞”。
西索非常清楚。
希斯是那麼地害怕承擔責任,和再生一個孩子帶來的不確定性相比,她一定會選擇殺死一個未出生的孩子的愧疚。
所以,“西莉亞”根本沒有誕生的可能才對。
認知被篡改了,記憶被填充了,就連現實生活中的記錄都被偽造了。
若是換作旁人,或許他們會自我懷疑,但是極其自信的西索相信自己的判斷。
而且,他恰巧知道這個世界存在過多的未知,“念”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也許是“西莉亞”的念造成了如今的狀況,但西索瞧著這個懵懵懂懂的“妹妹”,又覺得情況不會是這麼簡單了。
“西莉亞”對世界、對人類是那麼的一無所知,怎麼看,也不像是人類呢
――那麼,這個“西莉亞”到底是甚麼呢?
未知總是神秘的,而神秘總是讓人充滿好奇。
就像想知道魔術師表演時使用的小花招,西索對他的“妹妹”充滿了興趣。
“西莉亞”成了西索最喜歡的玩具,很長一段時間,他們玩著“過家家”的遊戲。
希斯是媽媽,西索是哥哥,西莉亞是妹妹,希斯用愛意澆灌著西莉亞,而西索則負責給她揭露這個世間的惡意。
雖然尚且稱不上樂此不疲,但西索的確不討厭這樣的消遣。
他瞧著西莉亞一天天的變化,就像看到了自己種下的蘋果樹正茁壯成長,他當然會為此感到高興。
而且,和蘋果樹還略有不同。
……西莉亞,究竟會變成怎樣的模樣呢?
西索一直觀察著。
剛開始,西莉亞甚麼都不懂。
她像是一張潔白無瑕的紙,任由旁人在上面肆意揮灑著顏料。
她不理解繪本里的故事,不知道各式各樣的情緒,她對錶情的反饋只是機械的模仿,也分辨不出話語中的隱喻、諷刺和玩笑――最後這個讓西索可感到頭疼了。
作為一個隨心所欲的騙子(西索認為這是魔術師必備的素養),西索還是非常享受別人為他說的話是真是假而感到的頭痛不已,可這樣的樂趣在西莉亞身上則被完完全全地剝奪了。
就像是魔術師的表演也需要觀眾的捧場,而西莉亞是最糟糕的觀眾――無論表演的好壞,她都是一個反應。
西莉亞總是把西索說的所有話照單全收,她永遠只會按照她認為的字面意思去理解,發現被騙了也沒有甚麼情緒反饋,下一次呢也學不會質疑,從此週而復始……西索委屈地想,真是的,那謊言豈不是變得沒有意義了嗎?
西索很絕望,西索沒有辦法,他哼哼唧唧地去找希斯抱怨,得到的只是媽媽幸災樂禍地評價:“終於有人能治治你了!”
希斯還真是一如既往地偏心。
西索鼓了鼓臉,從此在西莉亞的面前他有意識地減少了說謊的頻率――因為西莉亞只能聽得懂字面意思,有時候陰差陽錯起來,西索都要覺得自己真的成了西莉亞以為的“笨蛋”了――這樣一想,西莉亞該不會是強化系的吧?
已經對唸的體系和性格之間的關係有一點心得的西索思索著。
西莉亞的變化幾乎可以用“一日千里”來形容。
西索注視著這個非人的生物,從一開始,她不明白“說謊的人鼻子會變長”的真正含義,對於出現在別人房間門口時也沒有被抓到做壞事的窘迫,她不知道高興的原因,也不懂得情緒的複雜。
西莉亞最關心的,是愛和希斯。
西索一直觀察著。
他看到西莉亞理解言語的力量,看到她對希斯過去的好奇,看到她對約瑟夫下意識地排斥。
他們保持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和平相處――現在回想起來,西索都不免對此感到驚訝。
希斯和他們之間實力的差距,這兩者使得他們之間達成了微妙的平衡。
然而,前者的約束微乎其微:就像西索承諾的只有“不殺死兄弟姐妹”,而“西莉亞”顯然不是;西莉亞承諾的是“只要西索不動手”,而西索顯然會有一天忍不住。
他們各懷鬼胎,西索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而西莉亞在等待著西索的等待。
真遺憾呢。
西索不止一次地想,還沒有學會“念”的他和西莉亞的差距讓他望塵莫及――這可不是能用對西莉亞的瞭解就能夠彌補的鴻溝。
他甚至連確認他們究竟有多少實力差距的能力都沒有。
也不止一次,西索想過要替換藥瓶裡面的藥――這會對西莉亞造成影響嗎?這會給她帶來傷害嗎?若是在她虛弱的時候這麼做……非人的怪物也會就此死去嗎?
西索無法停止自己的暢想,這讓他充滿興奮,而他沒有付諸行動的原因只有一個:成功率太低了。
若是不能一擊必中,到時候,麻煩的可就變成他了呢
西索苦惱地想。
他可不覺得西莉亞會對他手下留情,真是的,這豈不是說明他是在雙方因為希斯的存在而互相牽制的情況中,獲益的那個嗎?
這還真是一個讓魔術師會覺得不高興的認知呢。
於是西索一直觀察著。
他等待著,幸好,在最恰當的時機到來之前,他對此都非常有耐心。
而且西莉亞的變化也讓他充滿期待:她有了明顯的弱點。
西莉亞依賴著希斯,眷戀著希斯,並且心甘情願給了希斯傷害她的權力。
西索很難不對此感到驚訝:她會變成甚麼樣子呢?會是自願帶上枷鎖的鳥,從此失去了翱翔天空的力氣;還是以愛為翅膀,從此飛得更遠呢?
西莉亞彷彿知曉了何為愛意。
她會因為希斯而喜歡紅色,會因為喜歡一個紅色的氣球而對另一個紅色的氣球愛屋及烏,更有意思的是,她認為兩個大小、材質、顏色完全一致的氣球是不同的。
“那不是我的氣球。”西莉亞說。
要不是希斯就在跟前,西索幾乎想要狂笑。
西莉亞放開了那個氣球,而不是將它佔有,也不是將它毀去。
因為愛著自己的氣球,所以希望另一個氣球自由。
――簡直就像是人類一樣,而且還是成了像希斯這樣的人類。
這不是很有趣、很可笑嗎?
世界平穩地運轉著。
呆在希斯身邊的日子裡,每天發生的事情週而復始,卻不讓人覺得無趣。
這是希斯的魅力,也是需要警惕的陷阱。
西索不會被任何事物所束縛,即使是希斯也不行。
這麼一想,說不定約瑟夫的出現也沒有那麼糟糕至少,他打破了僵局……也算是廢物利用了。
西索從不吝嗇用糟糕的字眼去詆譭他生理學上的父親,倒也不只是因為約瑟夫傷害了希斯,更是因為約瑟夫傷害的動機和手段都非常無趣。
比起單純的“惡”或者“壞”,更糟糕的是讓人覺得無趣。
無趣的父親,無趣的hei幫鬥爭,無趣的手下,無趣的一切。
在被帶離的日子裡,只有唸的學習還能讓西索提起興致,可除此以外的一切都是那麼無聊。
真是的,還沒有和西莉亞說著無意義的嘴舌之爭,看著西莉亞被他說得啞口無言(或者是反過來)來得有意思呢。
而且,西莉亞最後的念能力會變成甚麼樣,也讓西索非常期待。
西索善於看穿人心,他無師自通地理解了周圍人想要追逐的一切,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
人類的核心並不複雜,複雜的只有他們的搖擺不定:總是有人捨不得需要付出的代價,又渴望著無法得到的東西。
看著對自己會讀心術這件事情深信不疑的西莉亞,西索笑而不語。
他很想說“是因為西莉亞太好懂了”,但是不太行呢。
混黑的人都知道,最好不要得罪醫生。雖然西莉亞的能力並不是攻擊方面,但卻非常好用。就算是西索,也還是不免因此稍微收斂了一點自己的討人厭。
哎,西莉亞和希斯一樣,都沒有甚麼幽默細胞
忍得很辛苦的西索有些感慨地想。
不過,西莉亞的能力也許不僅僅只有治療這麼簡單。
西索瞧著自己已經變得完好無損的手臂,這不是用“輕薄的假相”掩飾的偽裝,原本在打鬥中造成的傷口全部消失了――不過,手臂也變得像昨天一樣那麼痠痛呢。
也就是說,這個能力……也許是改變時間?
時間可以推移的極限是多久?向過去推移的話能不能反過來向未來推移?能不能就此鎖住推移的時間?
幾乎是瞬間,西索就想出了這個能力可能會有的好幾種用法。
但他瞧著在他面前因為他的受傷而面露不贊同的西莉亞,只是微笑著甚麼都沒有說。
如果說唸的能力反應的是使用者的渴望。
那麼西莉亞想要倒退的是誰的時間?她想要誰不會受傷,她想要永遠停住甚麼?
――答案顯而易見。
在西索的眼中,西莉亞就像是馬戲團裡走鋼絲的表演者,她搖搖欲墜,只要一個不小心,就會“啪”地一下,墜入深淵。
西莉亞那麼看重希斯,所以在希斯面前對自己的來歷閉口不談,所以在希斯面前扮演著乖孩子,所以試圖和希斯形影不離。
真危險呢。
西莉亞會就這樣走向腐爛嗎?
西索一直觀察著。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來,看在他們是兄妹的份上,他一定會挑選一個最好的位置見證一切的!也許,還會順便表演個魔術助助興?
“‘因為想這麼做,所以去做了’和‘因為覺得做得到,所以就去做了’,西莉亞覺得是哪一個呢?”
在成為共犯者的那個夜晚,西索這麼詢問道。
“兩個都是或者兩個都不是,怎麼樣都無所謂吧。”西莉亞平靜地說,她的表情沒甚麼變化,哪怕剛才他們做了那麼刺激的事情,她也沒甚麼反應。
西索聽著自己胸腔裡的狂跳。
西莉亞還真瞭解他,而且,好過分呢,還能露出甚麼都沒有發生的表情。
體內殘留的快感讓西索在一瞬間殺心暴漲,如果用撲克牌劃開西莉亞的胸腔,她的心臟會是跳動的嗎?她的血會是紅色的嗎?她也會像所有死去的人一樣,身體變得僵硬嗎?
西索非常確信。
現在的西莉亞,可沒有一點招架之力呢。
但她的表情還是冷靜的,就好像西索身上的殺氣是假的一樣。
“我要回去了。”西莉亞的目光穿過了西索,望向了身後燈火通明的家。
他們都非常清楚,希斯還在那裡。
這句話讓西索奇妙地停止了殺意。
他打量著西莉亞的臉,她的眼底帶著倦意,但連一絲一毫的害怕都沒有。
他們的目光對視著。
西莉亞不擅長說謊,也不知道偽裝。
果然呢。
西索滿足地想,西莉亞和那些無趣的人是不一樣的呢……畢竟她不是人類嘛。
然後他們經歷了希斯的死亡。
死是這個世間不可逆轉、也無法彌補的事物,就算西索在事後給開了三槍的那個人六枚撲克(“畢竟還得算上西莉亞的份?”西索想),就算西莉亞有著回溯時間的念能力也做不到。
西莉亞看起來比昨天狼狽得多了,她像是雨天中無家可歸的喪家之犬,毛髮已經被淋得溼漉漉的了。
她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她的身體彷彿是被溶解了,勉強才能看出一個人形的輪廓。
西索瞧著她的眼睛,那已經不再是和希斯如出一轍的綠翡翠,裡面赫然已經空無一物。
西莉亞現在的樣子,很像是希斯不敢看卻想要去看的鬼片。
西索非常擅長找樂子,即使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也不例外。
然後,他看到了西莉亞幾近於厭惡的目光,空洞的眼睛直愣愣地看著他。
“希斯死了。”
她一遍又一遍地強調著,彷彿在進行著無聲的質問:“為甚麼你還笑得出來?”
在那個瞬間,西索差點沒有抑制住自己的殺意。
希斯不在了,他們沒有了不必要的顧慮。
但希斯還給他們留下了信,而讀完信的西索也終於明白了一切。
要按照希斯的希望,不要讓西莉亞看到信的內容嗎?
說不定他出色的洞察力,是繼承自希斯的。
西索跳躍地想,就算是他也沒有想到,希斯並非一無所知。
希斯是那麼地期盼她的孩子展翅高飛,希望他們不要回頭,不再被束縛。
她用她的死達成了願望,於是,她不希望西莉亞看到這個。
難得打算替媽媽完成心願的西索氣鼓鼓地看著西莉亞毫不客氣地撕掉了他辛辛苦苦偽造的書信,好過分呢,模仿希斯的口氣也很累的好嗎?
在那一刻,西索彷彿聽見了希斯熟悉的嘲笑:“終於有人能治一治你了!”
西索不會被過去束縛。
只不過過去的記憶會不由自主地跳到他的跟前。
西莉亞說:“希斯去世了。”
西索驚訝於她的變化,要知道原先的西莉亞對很多字眼都無法理解呢,她不明白人類為甚麼會用某些字詞矯飾,不知道為甚麼會用“去世”和“離開”代指死亡。
她越來越像人了。
西莉亞躺在希斯的身側,表情安詳得像在入睡。
不,與其說是表情,不如說是西索的感覺,畢竟西莉亞此刻的臉都已經沒有了。
西索翻動著手中的撲克牌,嘩啦啦地響聲在黑夜中迴盪。
又一次可以殺死西莉亞的機會擺在了他的面前,黑色的小丑已經被他的中指和食指夾住,已然蓄勢待發。
“不動手嗎?”身體註定會消散的西莉亞問,彷彿她已經對死亡迫不及待了。
西索不喜歡抱著死意的人,這會讓他覺得無趣。
可西莉亞卻說:“不是抱有死意。”
人類喜歡說謊,可西莉亞不會。
西索非常確信,但本應該發射的撲克牌還是遲遲沒有動手。
為甚麼呢?
因為不是時候,因為這是在希斯的墳前,因為想偶爾當一個聽希斯話的好孩子……也不需要有原因吧?
魔術師做事情,本來就只憑心情。
只是因為,現在還不太想呢
再一次見面,就是四年以後了。
也並不是每一年的忌日,西索都會出現在希斯的墳前。多半的時候,是他的手下替他獻上了花束。
所以,和西莉亞的重逢只能用湊巧形容。
西索幾乎是第一眼就確信了這個少女的身份。
除了年齡,她看起來沒有一處和西莉亞相似。
不一樣的頭髮顏色,不一樣的眼睛顏色,不一樣的長相,但是,給人的感覺是一樣的
無所不能的魔術師微笑起來,當他試探性地叫出了“西莉亞”,他滿意地看到了對方微顫的眼睛。
三年的相處可不是隻有西莉亞一個人在觀察表情的變化。
西索可也是,一直在觀察著呢。
她看起來和當初不一樣了。
當時分別的時候,西索還想過她會不會喪失對生的熱愛,會不會被希斯的死打擊得一蹶不振呢,但和西索的想象恰恰相反,西莉亞看起來變得更柔和了,也更像人類了。
不能說話的西莉亞用念寫道:“莎音・猶西卡。”
猶西卡?
記憶力很好的西索想到了希斯掛在嘴邊的那個學生,這是西莉亞這一次的身份嗎?
西索仍然用“西莉亞”稱呼著,可能是因為……“西莉亞”這個名字比“莎音”好聽?
西索並不意外西莉亞對於旋律的喜愛。
在某些本質的地方,旋律和希斯非常相像,而不是像他,只繼承了希斯的紅髮性格、脾氣還有善心可是一點也貼不著邊
西索完全可以想象,如果自己把這份自我剖析說出口會得到西莉亞怎樣的評價。
她一定會睜著那雙沒甚麼波瀾的眼睛,一臉無語地感慨:“你也知道啊。”
但西索認為,非常有自知之明,也是他難得的優點
旋律遭遇了事故。
和希斯那時候一樣的突如其來,和希斯那時候不一樣的是還來得及挽回。
西索沒有想到西莉亞會主動向他求助,當然了,西莉亞一直都很懂禮貌,而且對諸如臉面之類的東西也沒有像人類一樣在乎,可那個時候她對他的拜託,都需要西索的提醒。
這還是第一次,被西莉亞這麼依賴呢
心情很好的西索和臉色糟糕的西莉亞坐在飛艇的同一個沙發上,兩個人的表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西索瞧著西莉亞身上纏繞的念,它們盤旋在她的身邊,像是一點即炸的爆竹。
要是抱著這樣的狀態,怎麼想也會失敗的吧
好心的西索提醒道,而西莉亞採納了他的建議。
這也是西索很喜歡西莉亞的一點了,她很聽勸。
西莉亞的念能力還是一如既往地令人驚歎。
這與其說是“治療”,更接近於“除念”。
西索瞧著已經睜開眼的旋律,在心底鼓了鼓掌。
更有意思的是,現在的西莉亞還處於成長期,也就是說,這還遠遠不是她的上限。
她會走到哪一步呢?她會變成甚麼樣呢?
西莉亞的潛力令西索著迷。
而且,西莉亞讓旋律甦醒了,這不代表她真的拯救了旋律。
人是堅韌的,卻也同樣是脆弱的。這才是人,從這個角度上來說,西索非常喜歡人類。
他雖然沒有惡劣到以看別人的痛苦為樂,但他確實欣賞從苦難中開出的花,無論它們最終的結局是枯萎還是盛放。
沒有人能夠知道,旋律究竟是怎麼想的,除了旋律自己。
西索也沒有想到他會收到旋律的來電。
“我是旋律,旋律・猶西卡。莎音……或者說,你更熟悉的名字,西莉亞的姐姐。”旋律直截了當地說,“你關心她嗎?”
西索認真地思考了一下:“我不知道”
對面卻因為他的回答鬆了口氣:“那就好。”
那個瞬間,西索眯起了眼睛。
“如果你回答‘當然’,反而會更讓我感到不安。”旋律輕聲說,“如果我出了甚麼事……那孩子就拜託了。”
“為甚麼要拜託我呢”西索的口吻還是隨意的。
他認真地想,難道他看起來太好說話,還是太友善了?還是因為希斯,這個人對他有了一些可笑的誤解?
“也不算拜託。只是我覺得,你會這麼做。因為我們都關心她,而她令人放心不下。”旋律的聲音還是柔和的,“還有,這件事情能拜託對莎音保密嗎?”
隨口答應的西索決定一定要讓西莉亞知道。
因為這樣做他會比較高興。
西索給了西莉亞一些他認為正確的解讀,就像原先他將世界的惡意展露給西莉亞面前一樣。
和當初相比,西莉亞的理解力提升了。
而改變的不僅僅是這一點。
曾經那個成天跟在希斯身後,別的地方哪兒也不願去的西莉亞,居然想也不想地拒絕了西索的主意。
原因還是“我做不到”。
是因為旋律在西莉亞心中的地位比不上希斯,還是因為西莉亞也意識到了自由的可貴?
西索觀察著她。
從西莉亞的表情來看,他沒有辦法排除任何一個原因。
面對西莉亞的又一次求助,西索爽快地答應了。
敲詐得到了一個怪物的人情的西索自得地想,他是多麼貼心的一個好哥哥啊!
西索一直都知道,西莉亞擁有篡改認知的能力。
但和上一次只是抹去西莉亞的存在不同,這一次,旋律受傷和其它人死去的原因也被篡改了。
而身處風暴中心的西索還記得。
他遵守了西莉亞的約定,替她做著一些瑣碎的收尾,包括替旋律擋去了警局的追問,包括確保旋律的安全,包括阻止另外三個受害者家屬對旋律的詰問。
這都不算太難,畢竟旋律身處的城市,是法雷斯的地盤。
西索觀察過一段時間的旋律,隨即興趣缺缺地拋在了腦後:她的生活看起來和其他劫後餘生的人沒有甚麼不同,沒有不同到西索覺得自己不能繼續看下去了。
非人的怪物不會像人類一樣,去衡量做過的事情是否值當。
西索尊重西莉亞的選擇,也非常確信西莉亞不將她做的一切視作是一種“犧牲”,但他還是覺得不太高興。
他是在替西莉亞打抱不平嗎?
想到這一點的瞬間,西索突兀地笑了。
謊言重複的次數太多了也就變成了真實,他該不會不知不覺地,真的把西莉亞視作了妹妹吧?
這聽起來有點危險。
就像西莉亞在他面前的態度也有了不自覺地軟化,雖然非常輕微,不,正因為非常輕微,所以才變得無比微妙。
也許被那個時候的旋律說中了呢。
撐著腦袋攪拌著咖啡杯的西索漫不經心地想。
“因為我們都關心她。”
西索瞧著眼前甚麼都不知道,而且明明害怕,卻還要向他尋求一個答案的旋律。
現在的旋律,和當時的旋律,是不一樣的礙眼
不過,西索並沒有因此起殺心。
平心而論,他並不討厭旋律・猶西卡,她是那種會讓你覺得世界還沒那麼糟的存在,就像希斯一樣。
而且,他還是很信守承諾的呢……西莉亞想要讓旋律活下來。
殺了旋律西莉亞肯定會生氣吧?雖然這樣也不錯,但真要這麼做的話,還是當著西莉亞的面會比較有意思。
現在還是太早了,而西索一向擅長忍耐。
西索並不關心旋律後來的命運,就算她和希斯有點相像也是如此。
會在別人身上尋找其他人的影子,也就是像西莉亞這麼不成熟的傢伙才會這麼做……魔術師,可不會被過去困住哦?
只不過,如果是過去主動找上門來,那就不一樣了。
當天空競技場的電梯緩緩敞開,西索一下子就看到了從電梯裡走出來的那個盲眼的姑娘。
她的眼睛被白色的紗布包裹著,卻像能夠看得見一樣筆直地行走著。更顯眼的是她的那一頭紅髮,亂糟糟地在空氣中張牙舞爪。
西索不由地舔舐起了自己的嘴角。
“西・莉・亞”西索親暱地用撲克牌招呼著這位多年不見的過去。
魔術師不會出錯,他總能分辨出她。
因為,他一直有在好好觀察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