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試圖去理解旋律的想法。
對她來說,不想活下來的原因有哪些呢?
是隻有一個人倖存的愧怍,是自覺身體無法恢復的絕望,是也許沒有辦法再演奏音樂的打擊……你列舉著你能夠想到的可能性,深知這些還遠遠不夠。
你現在在做的,也不過是揣測她的想法。
而你不是人類,就算再怎麼盡力模仿,也無法理解人類。
對於人類來說,活下來又是為了甚麼?
你從沒有仔細思考過這個問題。
於生物來說,生存是本能。想要獲取食物也是本能,一切都像呼吸一樣自然,所以你不曾問過“為甚麼”。
雖然很不情願,你還是用簡訊向西索求助。
他是你想到的,唯一一個能給你解答的人。
這一次,他的回覆不像上次那麼快。
你盯著手機呆呆地思索著,直到你感覺到有人的”圓“掃過了你。
是西索。
在你察覺到“圓”之後,西索出現了。
“西莉亞蹲在這裡,是在認真思考詢問我的那個問題嗎”他學著你的樣子,蹲在你的身側。
這一次,他身上穿著小丑裝。
你能夠感覺到經過的人頻頻朝你們看來,這麼穿著打扮的他在醫院裡,是一個貨真價實的發光體。
……弄得你也變得惹人注目了。
你盯著他,沒等你發問,西索就已經搶先答道:“西莉亞一副‘你怎麼出現在這裡’的表情呢,當然是因為我很關心你”
你繼續盯著他。
“那,就是命運的偶然”
你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西莉亞還真是對浪漫過敏呢。”他歪著腦袋看著你,臉上的水滴和星星的記號是那麼的清晰可見,“很湊巧呢,因為這家醫院是法雷斯的地盤,這樣一想,說不定今天的西莉亞非常幸運”
醫院是hei幫的地盤……你覺得這個解釋非常可笑又非常合理。
“說起來,西莉亞覺得改成莫羅家族怎麼樣?是不是比法雷斯好聽多了!”西索興致勃勃地詢問著你。
聽到了熟悉的名字,你還真的思考了一下,然後隨即搖頭,用念寫道:“希斯肯定會不高興。”
你篤定地說:“她會覺得她的姓氏被玷汙了。”
“說的也是”西索像是恍然大悟地點頭,“對了,關於西莉亞詢問我的那個問題――”
他像是刻意地拉長調,享受著你投來的目光。
很多時候,西索就是喜歡打啞謎,故意不好好說話,賣著關子折磨你的耐心。
他的性格就是這麼惡劣,然而這一次,他只是稍作停頓就說出了你關心的答案:“我覺得,人是為了想要追逐的事物,以此作為動力活下來的”
“比如說,”西索指了指自己,“我和西莉亞想要追逐的東西都是同一樣,都是炙熱的愛意”
聽到這裡你還是沒忍住刺了他一句:“……等你甚麼時候身上的臭味沒那麼重了,或許這話聽起來會更有說服力。”
“西莉亞真過分”西索不輕不重地抱怨道,“明明我也對生命充滿愛意”
“如果你沒有在說謊。”你想了一下,寫道,“那你描述的愛,和我說的,肯定不是同一件事情。”
不過,眼下的當務之急並不是西索是為了甚麼事物活下來的。
而是對旋律來說……她想要追逐的東西,毫無疑問,是音樂吧。
可是音樂摧毀了她,她還會有重新拾起音樂的愛和信心嗎?
“關於那位‘旋律’小姐。”西索又一次猜出了你內心的想法,當你看著他的時候他眯著眼衝著你笑,“有一個對她來說很重要的點,但是,西莉亞肯定想不到”
他的手腕一翻,手心裡出現了幾張撲克。
“如果,數字大於6的話,我就告訴西莉亞如果是鬼牌也算,30/54的機率,怎麼樣,要玩嗎?”
誠如他所說的那樣。
大於6的數字,7-13。
(13-7+1)4+2=30。
其實機率是多少根本無關緊要,就算是1/54,你也只有點頭答應的份。因為歸根結底,願不願意說出口的決定權在於西索。
在你點頭的瞬間,他已經翻開了牌面。
是一張紅桃q。
“果然,西莉亞今天的運氣很不錯”西索一邊說著,這張撲克牌一邊插入了地板上,就像插入了你的影子。
等待著他的回答的你聽見他說:“那就是,西莉亞”
一開始,你還以為他在叫喚你的名字。
直到他指了指你,又一次提醒道:“西莉亞就沒有想過,把自己當作籌碼嗎?”
你怔住了。
……讓你,成為旋律活下來的理由嗎?
“她很關心你呢。”西索起身,“她是第一個,問我能不能關照你的人”
西索的口氣非常隨意,卻讓你霍然抬起了腦袋。
你知道第一個是誰。
希斯。
這個事實可一點都讓你高興不起來,這聽起來就像是旋律在做最後的安排,就像當時希斯試圖給你和西索寫信。
“對西莉亞來說,和一個人寸步不離地待在一起,也並不困難吧?”西索笑眯眯地建議道,“只要不出紕漏,牢牢看住的話……西莉亞擔心的問題,就不會發生了呢!”
他以一種皆大歡喜的語氣說道。
……寸步不離嗎。
你垂下了眼睛。
幾乎是同一個瞬間,你拽住了西索的手。
“我需要別的方法。”你寫道,“寸步不離……我做不到。”
甚至這已經不是會不會違背旋律意願的問題了。
原本你就打算和旋律告別,為了旋律永遠留下來?就算是旋律,你也不可以。
你不是在擔心你總歸會有疏忽的一天,也不是擔心朝夕相處的看護會把旋律逼瘋。
最重要的是……你不願意這麼做。
這絕不可以稱之為“愛”。
“那就沒辦法了呢”西索金色的眼睛微張著,彷彿有黏稠的惡意在他的眼底流轉,“反正,西莉亞也已經失去過希斯了?只不過,是再來一次?”
他說到這裡,雙肩抖動著,突兀地笑了起來。
“我要旋律活下來。”你打斷了他的抽風,為了確保這樣的他也能看見,這一次你用念寫的字很大,幾乎都要懟到他的臉上。
“誓約與制約。”
當你寫到這裡,西索的表情變了。
他舔了舔自己的唇:“聽起來會很有趣”
你猜到他會感興趣。
西索非常討厭無聊,而幸運的是,你和你的念能力讓他很感興趣。
誓約與制約一旦定下,意味著它們是不可逆的。
也意味著,就連你自己都不知道,嘗試的後果會是甚麼。
為此,你需要一個人來應付沒有預料到的意外,西索會是最好的人選。
不得不說,你其實對西索也有一份信任在,儘管這種信任和對希斯、對旋律的那種截然不同,但它確實存在。
你不會說西索能讓你感到安心,可他的存在能使你保持冷靜。
旋律失去了活著的意志的原因有很多個。
但所有的一切,最終都指向旋律遭遇的災難。
――所以,只要讓她沒有經歷過這一切就好。
為了讓旋律活下來,你用掉了大部分的念,將時間定格在她剛受到詛咒的狀態。
以你的能力,如果承擔代價的只有你,你沒有能力將詛咒從她的身體根除。
那麼,就讓旋律一起承擔吧,依靠“誓約和制約”。
[我……可以做到哪一步呢?]
你詢問著自己。
你是不屬於人類的怪物,是沒有軀殼的能量體,只要有足夠的能量……
[除了逆轉生死,我將無所不能。]
驚人到恐怖的氣在你的身體周圍燃燒。
你撿起了被西索插在地板上的這張紅桃q,遞還給他:“我會讓你見證一切,所以作為交換,旋律就拜託你了。”
西索沒有第一時間接過來:“那這樣,西莉亞就真的欠我一個很大的人情了”
你看著這個趁火打劫的傢伙,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他這才把紅桃q放回到他的牌堆,隨即握了握你的手:“成交”
相握的手一觸即分,就像上次你們約定合作一樣。
在西索的注視中,你回到了旋律的病房。
她此刻正躺在病床上熟睡著,若不是這樣,你還不敢離開這麼久呢。
有一點可惜。
你想,你沒有辦法和旋律好好告別了。
你握著她的手,發動了你的念。
於你而言,愛意也意味著念量。
而記憶是承載愛意的主體,雖然說按照你新增的制約條件,只有在對方同意的情況下才能順利發動……但是旋律對你的愛,也是屬於你的東西。
就像希斯說過的那樣,愛很危險,因為這意味著所有權的讓渡。
所以,只要你同意就好了。
你看著睡夢中的旋律。
她的眼睛死死地閉著,唇邊還隱隱發出若有若無的呻y,額頭上也佈滿了汗珠,像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噩夢。
不過沒有關係,她很快就可以夢醒了。
哪怕夢醒了旋律將不記得你,但她會活下來,按照你的願望。
這一定會違背旋律的意志,你有些抱歉地想,不過你的歉意也並沒有太多。
畢竟,在她的想法和你的願望中,你已經選擇了後者。
這也一定不滿足希斯說的,毫無保留的愛。
但是,反正直到現在,你還是一個不知道真正的愛意為何物、貨真價實的怪物啊。
【聲帶/完】